《云中鹤》廿楼

5、公子当心！ 云

　　云微雨捏着手指，喉间莫名发紧，也无心再去寻方不遇，正惶惑间，却瞧见兄长云保安扛着锄头从前面走来。

　　黑狗不白走在云保安跟前，看见云微雨，哼哼唧唧地拱了拱她的裙脚。

　　云保安看见妹妹，开口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云微雨摸着不白的头，语气无奈：“方不遇那浑人，抢了我的书，转眼就跑得没影。”

　　云保安闻言大笑起来：“他还有闲心抢你书？没被他娘追着揍？”

　　“你怎么知道他又挨揍？”

　　云保安笑道：“他抓了条半丈长的菜花蛇，拔了牙，偷偷塞进小元宝被窝里，把那孩子吓得大哭不止，连饭都吃不下，元宝爹娘找上门来，他娘不揍他才怪！”

　　云微雨顿时语塞。

　　兄妹二人说着话并肩往家走，再次经过封家院落时，只见院门依旧虚掩，先前那道清隽挺拔的墨色身影，已没看到了。

　　云微雨拉着哥哥快速走过，云保安被她扯得一个踉跄，“云袅袅，你慢点行不？有鬼在追你？”

　　“没有鬼，有桃酥，你吃么？”

　　“……吃！”

　　桃酥是云微雨提前烤好的。

　　用面粉揉了猪油、砂糖、蛋液与草木灰，搓成团，压扁，排在瓦片上，送入烧好的焢窑烤制，色泽金黄，满屋酥香。

　　兄妹俩一人两个，配上一盏清茶，坐在屋檐下阴凉处，吃得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收走盘盏，云微雨问云保安：“哥，爹娘要回来了么？”

　　云保安摇头：“还是没有来信。”

　　云微雨低低“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云保安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对了，方不遇那臭小子抢了你哪本书？告诉哥，哥去给你讨回来！”

　　“《行伍志》。”

　　云保安“嚯”地站起来，“好小子，挺会抢。等着，哥给你找他去！”

　　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不白也跟着撵了上去。云微雨则转身回屋拿上背篓，仔细锁好家门，打算去封家找封汤圆一同上山采草药。

　　走到封家院门前，云微雨指尖悬在门板上，心里莫名泛起几分忐忑。一想到封家如今住着那位庄公子，心头便突突直跳，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悄然漫上心头。

　　“笃笃笃……”

　　她轻叩院门，扬声朝里喊道：“汤圆在家么？上山采草药去？”

　　连唤两遍，院内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云微雨以为封家人都外出了，轻叹一声，转身便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原本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朝内打开。

　　一道身姿挺拔的墨色身影立在门内，周身携着几缕清浅的松木香气，眉眼含笑，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静静落在她的身上，目光温和却又让人无端心尖一颤。

　　云微雨回头一见是他，脸色骤然一紧，声音有些发飘：“抱、抱歉，我找汤圆，她是不是不在家？打搅了……我这就走。”

　　庄晦之却轻声唤住她：“云姑娘且慢。”

　　云微雨只得驻足，抬眼不解地望过去。

　　庄晦之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道：“汤圆今日一早便进城去了。走之前嘱咐，若是云姑娘来寻她进山采药，让我务必陪同姑娘。”

　　云微雨闻言，心底生出一股暖意，不过随即她便连连摇头，婉言谢道：

　　“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山路崎岖，蚊虫又毒，庄公子实在不必受这份苦。”

　　庄晦之却不退让，笑意温雅：“我既答应了汤圆要陪着姑娘，就万万没有食言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况且姨父曾提过，姑娘医术高明。若能得姑娘指点，识得一两味草药，也算不虚此行。”

　　“可……”

　　“姑娘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汤圆吗？”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草纸，展开后，云微雨看见上面用炭笔张牙舞爪地写了一句话：

　　“鸟鸟，让表叔陪你采药！”

　　下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是封汤圆的笔迹，“袅”字是错的。

　　他言辞恳切，又是救命恩人的远亲，更重要的是，她确实不想再独自进山，还有……
　　几番思量，云微雨终是垂下眼睑，低声妥协：

　　“那便多谢庄公子了。”

　　“是我要多谢云姑娘。”

　　云微雨脸颊微热，慌忙摆了摆手。见他转身关门，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递过去：“庄公子若不嫌弃，将这个带在身上，可防蚊虫。”

　　庄晦之低头看去，药丸虽不算精致，却透着淡淡药香，甚是好闻。他伸手接过，再次道谢。

　　云微雨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中走去，庄晦之亦从容跟上。

　　云微雨这次没去石头峰，而是去了另一座山脉，在山中转了许久，零零散散挖了一篓草药后，她寻了块光滑大石坐下喝水歇息。

　　山中穿行，云微雨几缕发丝被枝丫勾散，黏在汗湿的脸颊与额角。反观庄晦之，墨色长袍纤尘不染，冠正衣齐，墨发高束，眉眼清隽，仿佛只是在庭院中闲步一般。

　　云微雨看得微微失神，世间竟有这样容貌气度的人。

　　她下意识举起自己的水葫芦递了过去。

　　“庄公子，一路辛苦了，你、你渴不渴？”

　　见他微怔，她猛然回神，脸颊“轰”地烧透，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只是……我不是故意的……”

　　她猛地起身，逃也似的朝山涧奔去：

　　“你在此稍等，我去给你接些山泉。”

　　摘一片山桐叶卷成杯状，接水时，云微雨暗自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磨蹭许久，直到脸上热意稍稍褪去，她才捧着一叶清水，慢慢走回大石边。

　　庄晦之仍立在原处，手中不知何时摘了一片树叶，正缓缓送至唇边。

　　他在用树叶吹奏乐曲。

　　山风掠过，乐音空灵。

　　男子立在斜阳下，衣袂与发丝一同轻扬。云微雨不由看得有些呆了，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带有几缕淡淡血痕的手将水递上：
　　“公子如果不嫌弃，尝尝这山泉水，很甜。”

　　庄晦之放下树叶，抬手接过，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发红的脸颊，垂眸道：

　　“多谢姑娘。”

　　云微雨轻轻摇头，低声道：“公子客气。你真厉害，用树叶也能吹出这么好听的声音。”

　　庄晦之指尖轻轻摩挲那片着树叶，眼神落在她身上。

　　“云姑娘可喜欢？”
　　云微雨笑了笑，没说话，正要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庄晦之身后，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前猛拽，厉声喝道：

　　“公子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