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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33 谁都希望考 ...

  •   这个称呼又来了。

      一股从后颈爬上来的凉意扩散到了整个后背。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老板,”我小声道,“你能不能不要叫我……那个称呼。”

      “哪个称呼?”

      “你知道是哪个。”

      “亲爱的林?”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速比之前快了零点几倍,“Lin”这个词的尾音拖长了半拍,鼻音在元音结束后还持续了零点几秒。

      我的后背贴着床头板,脊椎骨硌在木头边缘,有点疼。

      洛伦佐是故意在试探我的反应……不,不是试探,是玩弄。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对这个称呼的不适应,并且正在从中汲取某种微妙的愉悦。

      就像猫发现了一只特别容易被逗跳起来的老鼠,于是每次都把爪子伸到同一个位置。

      我努力把注意力从称呼上转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极其危险的、从博弈论的角度看完全可行的、但如果被洛伦佐知道了可能会让我死得更快的念头。

      既然他能影响教授出兄弟姐妹数量的题,那能不能……让教授出一套我更擅长的题?!

      他和教授的关系显然不止“第一导师”这么简单,他能在考试前跟教授讨论题目设计,教授还真的采纳了。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这是持续多年的信任关系。

      那我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如果下次考试之前,我故意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薄弱环节”,他会不会又去跟教授“顺便提一句”?比如我可以假装在某个知识点上反复出错,让他觉得那个知识点是我的致命弱点,然后他兴致勃勃地去跟教授建议“今年的题目可以考这个方向”。而实际上那个知识点是我最擅长的,我完全可以提前准备得滚瓜烂熟。

      这是博弈论里的“信号传递”:主动释放一个对己方没有坏处、但能影响对方决策的信息。

      洛伦佐看着我似乎有些神游,翠绿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能操控教授出题,不如直接让他出一套我全都会的题。

      但我嘴上说的是:“我在想这次考试能得多少分。”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微妙的光又亮了一下。

      “考试已经考完了,”他说,“在想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还在想下次考试。”

      “下次考试还有两个月。”

      “时间过得很快的,老板,一眨眼就到期末了,一眨眼就毕业了,一眨眼就老了。”

      “林恩。”

      “在。”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老板,我真的没有在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有在想什么’的时候,”洛伦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我,“都是在想不能让我知道的东西。”

      “也许我是在想明天的早餐吃什么。”

      “你明天早餐吃什么,不需要想,厨房会做。”

      “也许我是在想宏观经济学的题。”

      “你刚考完试教授还未布置作业,你想不出来。”

      “那我在想假期去哪里玩。”

      “你能去哪里,取决于我批准你去哪里。”

      我闭上了嘴。

      洛伦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把刚才卷上去的那一截放下来,扣上扣子。扣子的银色金属面在夜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明天之前,”他说,“把房间收拾干净。”

      “好的老板。”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竖起耳朵,确认他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梯方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游戏已经自动退回到结算页面,队友们在聊天框里留下了一长串问号和“你人呢”“挂机狗”“最后一队啊兄弟你怎么就掉线了”的哀嚎。我点开对话框,打字回复——“抱歉,刚才老板查房。”队友秒回:“你打游戏还住公司宿舍?”我想了想,回复:“嗯。”然后退出聊天,重新点开匹配按钮。

      今天是考试结束的日子,按照《世界人权宣言》和所有大学生的默认契约,这一天属于我。而且洛伦佐只说“明天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现在是下午,明天之前可以是今天晚上十二点,也可以是明天早上八点。在经济学里这叫“自由裁量权”。

      最重要的是,我这局还没吃鸡。

      我把枕头重新立起来靠在床头,把辣条袋子从被子上捞回来,调整回最适合持久作战的半躺姿势。匹配成功,跳伞,落地,捡枪。这一局我手感极好,开局五分钟就拿了四个击杀,缩圈两次之后我带着满编队伍进了前十。

      打到后半段,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被叫“亲爱的林”时的惊悚,屏幕上的枪线、走位、物资分配占据了我的全部算力。

      吃鸡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金色的“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队友在语音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嘴角往上弯。然后又开了一局。又吃鸡了。又开了一局。这一局没吃鸡,第二名,输在决赛圈被一队满编包夹。再开一局。赢,输,输,赢。时间在枪声和爆炸声里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没有确切形状的果冻。

      卧室里的光线从暖黄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海面上没有渔火,今天是月初,月亮很细,像一把被磨薄了的银色镰刀。

      凌晨两点半时,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口,海面上没有灯光,只有月亮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我把咖啡喝完,又开了一局。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刺眼的金线。

      喉咙很痛。

      像被人用砂纸在喉管内侧来回摩擦的刺痛,每一次吞咽,疼痛都会从喉咙深处向上蔓延,经过软腭,经过鼻腔,一直延伸到耳膜。口腔里的味道很难描述,像是一种陈旧的、带着一丝腐甜的味道。温度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从掌心传上来,从脚底传上来,从后背传上来。

      盖在身上的被子不再是温暖的,是烫的,像一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棚子,把所有的热量都闷在里面。

      我勉强从被子里爬出来。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回去过,可能是装的时候多出来几个零件没地方塞,就把它们随便塞进了肌肉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膝盖弯曲的时候,髌骨在股骨的滑车上摩擦出一种生涩的、缺乏润滑的钝痛。腰椎伸直的时候,椎体之间的椎间盘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的闷响。

      我摸到了手机——它在枕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卡着,屏幕亮起来,光线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时间,十一点二十四分。

      我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往前晃了晃,扶住床头柜才稳住。地板是凉的,脚底的温度传导上来,从脚跟到脚掌到脚尖,凉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把那层从下往上的热意暂时压下去了。

      我扶着墙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嘴唇干燥,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破口,大概是昨晚咬辣条的时候不小心咬到的。颧骨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烫过。眼睛下面挂着的青影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了,左边那一撮往外翻,右边那一撮往内卷,头顶那一撮倔强地竖着。

      我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潮红退去,露出下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底色。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血液重新涌上来,潮红比上次更深了,从颧骨蔓延到鼻梁,从鼻梁蔓延到额头。

      我拿起牙刷,挤了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电动牙刷的震动从牙齿传到头骨,太阳穴的胀痛在这频率里共振加剧,变成了像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轻轻敲打的节律。

      我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疼。按下去的时候压迫感加剧,从闷钝变成了尖锐。松开,压迫感减轻,但没有消失。

      我扶着墙走回卧室,把睡衣脱掉,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因为指节太酸了,捏不住那粒小小的塑料扣子。试了好几次才扣上,第三颗扣子扣错了位,衣领往左边歪着,露出一截锁骨。解了重扣,又多花了一分多钟。

      头发翘着,没力气按了,翘就翘吧。洛伦佐应该已经习惯了我翘头发的样子,如果不习惯,那就是他还要多看几次。

      脚底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棉花厚度不均匀,有时候左脚陷得深一点,有时候右脚陷得浅一点。扶着墙走过走廊,走廊尽头的阳光比卧室里更亮了。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实木,摸上去凉丝丝的,漆面光滑得像一面微微凸起的镜子,能隐约看到自己的手影在上面划过。每下一级台阶,头部的钝痛就随着下楼梯的震动轻轻跳一下,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每走一步就洒出来一点。下到第五级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用手肘撑住扶手才没有摔倒。手肘撞在实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疼,但这种疼和发烧的疼不一样,是局部的、尖锐的、有自己的边界的。发烧的疼是弥散的、弥漫的、无孔不入的,像被人装进了一个正在被加热的铁罐里,从四面八方同时受热,找不到出口,没有方向。

      下完楼梯,穿过走廊,拐角处的客厅在左手边。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深色的实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光毯,光毯的边缘从窗台开始,一直延伸到沙发的脚,像一条被熨烫过的、没有褶皱的河流。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的,靠垫上放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英文字母。

      洛伦佐坐在沙发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侧脸被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象牙色,黑发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听到声音,把书合上,懒洋洋地抬起头:“已经中午了,你怎么才——”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的身体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不受任何理性控制的、完全由地心引力和肌肉无力共同决定的动作。

      我的右脚踩在客厅地板和走廊地板的交界处,那一小片区域的地毯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平时踩上去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今天,此刻,那一小块褶皱成了整条平衡链上最薄弱的环节。

      我看见地毯的纹路在眼前快速放大,浅灰色的羊毛纤维,编织成菱形的、有规律的几何图案,在阳光里泛着暖色调的光。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最后是肩膀蹭到了地毯边缘。膝盖被地毯磨了一下,火辣辣的,手掌的皮肤被地毯的纤维划出好几道细细的白痕,肩膀撞在地板和地毯的交界处那片没有被地毯覆盖的硬质表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眼前黑了几秒。

      黑色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稀释,但永远不会被完全冲淡。黑色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从中心开始褪去,露出头顶的吊灯。吊灯的水晶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星星。

      我依旧趴在地毯上。

      膝盖疼,手肘疼,下巴疼,太阳穴疼,喉咙疼,浑身疼。

      洛伦佐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上方。眉眼是倒置的,额头在下巴应该在的位置。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潮红的、嘴角还有破皮的、狼狈不堪的倒影。

      他的表情很难描述,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和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的情绪。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眉心那两道竖纹从浅浅的划痕变成了两条清晰的沟壑。嘴唇抿着,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平直的线,仿佛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他的手指按上了我的颈侧,指腹贴着我下颌骨下方的皮肤,在颈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停了一下,感受到比平时快了很多的脉搏。他的拇指和无名指从两侧包过来,轻轻扣住我的脖子,力道不重,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比我的体温低了不少。从他的手指传递而来的凉意仿佛从井底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浇在了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看不见的战栗。

      “你在发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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