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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32 没有淋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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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没有立刻回应。
他脸上的表情很难描述。
我能理解,一个从小被教育“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零食堆在枕头边上、半躺在床上、边吃辣条边打游戏,并且这个人的活动范围还在他的庄园里,他的教育背景里大概从没有“在床上吃东西”这个选项。
博科尼大学不会教这个,维斯科尼家族的家训里应该也没有这一条,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大概都和他一样,坐着的时候背脊挺直,吃东西的时候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在床上吃着零食和网友们开黑这种东西大概根本不在他的认知体系里。
他走进来了,绕过床尾,走到书桌旁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上放着我刚刚脱下来的那件针织衫,他看了一眼,拎起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跟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好吧,这本来就是他家。
“考完试了?”
“考完了,老板。”
“所以,你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的床。辣条包装袋被我的手臂压得咔啦响了一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点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意大利语词汇来描述眼前这幅场景。
但显然他的词汇库里没有收录“在床上吃辣条打游戏”这个条目。
“放松一下。”我乖巧地接话。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推了一下但又被立刻压回去了。
“工具变量法那道题,”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做得怎么样?”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的卷子考了工具变量法?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考试内容只有考生和出题教授知道,试卷在考试的当天早上才从教务处的保密柜里取出来,考场有信号屏蔽,考完卷子当场密封。理论上,没有任何外部人员能在考试成绩出来之前知道考题内容。
总不能巴勒莫大学经济系的考试卷子也要经过维斯科尼家族审批吧?
“教授把题目改了,”我说,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勉强能算整洁的区域,“不是出生季度,是兄弟姐妹数量。问的是兄弟姐妹数量作为教育年限工具变量的有效性。”
“教授,他把题目改了。”
“哦?”洛伦佐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愉悦的、像是听到一个好消息时才会有的笑,“那你怎么答的?”
“相关性条件——兄弟姐妹数量越多,单个孩子能分到的教育资源越少,和内生变量高度相关。外生性条件——兄弟姐妹数量在家庭层面是外生的,但可能通过遗产稀释效应绕开教育直接影响到收入,所以存在过度识别的问题,需要做Sargan检验。我把两阶段最小二乘法的步骤写了一遍,第一阶段用两个工具变量分别做回归,第二阶段用拟合值代入主方程,然后——”
“过度识别检验的p值是多少?”他打断了我的叙述,直接问数字。
“我算出来是0.32,不能拒绝工具变量有效的原假设。”
“最后一问,教授让你评价这个工具变量的优劣,你怎么写的?”
我回想了一下,把考场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重新展开:“我写了优点是兄弟姐妹数量在人口统计学上确实是教育年限的强预测变量,相关性条件满足。缺点是外生性条件可能因为家庭资源分配渠道而受到质疑,建议同时使用出生季度作为备选工具变量进行稳健性检验。然后在结尾加了一句,如果要发论文的话,两个工具变量一起用,然后做Hansen J检验比较稳妥。”
洛伦佐轻微地点了点头,翠绿色的眸子里难得漾开了点点微芒。
“看来,”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你没有浪费我的习题册。”
从洛伦佐·维斯科尼嘴里说出来的“没有浪费”大概相当于别人嘴里的“干得不错”,而“干得不错”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可以换算成普通人被教授当面夸“你这篇论文可以投期刊”。
“话说,”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着自己的表情,“老板,你怎么知道我考了工具变量法?”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心情看起来极好。他的手指又伸向窗台上那盆绿植,用指腹轻轻拨弄着叶片边缘的锯齿。那片叶子在他的拨弄下转了半圈,叶面上的水珠滚到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Marco Ricci,巴勒莫大学经济学院教授,计量经济学课程主讲,本科毕业于博科尼大学经济学院,硕士和博士在博洛尼亚大学。”
“他曾经博科尼教了十年书,后来才调到巴勒莫大学。博科尼的计量经济学以难度高、题量大著称,每年都有学生在这门课上挂科。但我没有,教授记住了我。”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我的本科毕业论文,他是第一导师。”
我张着嘴,没有发出一个字音。
“后面我毕业了,教授也离开了博科尼,调到了巴勒莫大学,继续教计量经济学。”
“前几天,我们在电话聊天的时候,我建议他在考卷里加一道关于工具变量法有效性的实证设计题。教授果然听了我的建议,把出生季度改成了兄弟姐妹数量。”
“所以你是故意让教授出这么难的题?”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现在终于明白洛伦佐之前看我写作业的目的是什么了,就是为了找我的薄弱点然后让教授故意针对性出题是吧!
“我只是在跟我的教授讨论计量经济学的前沿应用时,顺便提一句。”洛伦佐依旧在微笑,“至于他会不会把这个例子用在今年的期末试卷上,那是他的学术自由。我不干涉。”
“顺便提了一句?!”
“对。”
“教授是听了你的‘顺便提了一句’,然后这个‘顺便一句’变成了一道占分二十分的大题?”
“看来是。”
我盯着洛伦佐那张表情控制得无懈可击的脸,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琥珀色的光,嘴角那个弧度从狡黠缓缓加深成一种更张扬的、带着炫耀意味的笑。
我想到自己在考场上一边冷汗直流一边大脑加快马力飞速运转恨不得时间再放慢三倍时的情景,就忽然有了一种对着那张完美的假笑的脸挥一拳的冲动。
我现在甚至比被洛伦佐绑回庄园时还要感到愤怒。
“所以,不应该感谢一下借给你习题册的身为你的学长的我吗?”洛伦佐忽然凑近了几分,身上那股浓郁的咖啡气味混合着深沉的木质调香水铺天盖地地朝着我涌来。
距离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小小的倒置的墙上画像的影像。
“亲爱的林。”
这个词落进空气里,却仿佛几百吨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亲昵的称呼来叫我,从来没有。平时他叫我的方式是“你”,生气的时候直接喊全名,而“亲爱的林”——这个词的意大利语发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拖长的、在元音末尾微微上挑的调子。
他用的是意大利语的“mio caro Lin”,mio caro是比标准敬语亲切但不像“amore mio”那样越界的称呼,放在朋友之间是正常的亲昵。
但他从来没有对我用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尖在元音之间打了个转,发出一个极其细微的、湿润的、在齿间滑过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慢悠悠的、品尝着什么佳肴般的感觉。
我却只觉得冷汗爬满了脊背。
“呃……老板你刚才,”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叫我什么?”
“亲爱的林,”他挑高眉毛,心情很好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的发音比上一次还要慢,尾音也更加缱绻慵懒,仿佛含着丝绒般的柔软,“有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我的声音比蚊子还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这么梗在食道和气管之间,不上不下。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左边那半在尖叫,右边那半在算账。
左边尖叫的部分说:“他叫你亲爱的林!他叫你亲爱的林!你刚刚还在跟姜沐分析洛伦佐的占有欲!你还在纸上写‘占有欲没变只是表达方式变了’!结果现在他就叫你亲爱的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的分析不仅正确而且低估了事态的严重程度!你从一个炮灰男配升级成了特殊资产!你知道特殊资产在公司财务里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那种——不是用来交易、抵押、产生现金流的,而是老板私人持有的、不打算出售的、会一直留在资产负债表上的那种!”
右边算账的部分说:“淡定。他只是用了个比较亲昵的称呼,对于意大利人而言这是正常的。朋友之间可以用,长辈对晚辈可以用,教授对学生也可以用。他只是想强调‘学长’这个身份,加强你们之间的那层虚拟的师兄弟关系。这是一种策略,不是感情。他是在用‘学长’这个身份来合理化他对你的关注,让你的存在在他的认知系统里从‘异常变量’变成‘合理输入’,这样他就可以更加理所应当地控制你的一切。”
两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吵了大概零点三秒。
我选择相信右边的那一个。
和哪边更有道理无关,是因为如果左边的分析是对的,我的处境就从一个经济学问题升级成了一个……属于洛伦佐·维斯科尼私人情感范畴的领域。
那个领域在原书里只有女主进去了。
而我在书里的结局是在那片海里当珊瑚礁。
我不想去海里当海绵宝宝,海底也没有大菠萝能给我住,我只想安安稳稳顺顺当当拿到毕业证回国当旱涝保收的公务员。
洛伦佐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坐回椅子。他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那片绿植叶子,轻轻揉了一下,松开的瞬间叶子弹回原处,叶柄在微风中颤了颤。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
“你是不是在想,”洛伦佐的声音依旧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为什么我偏偏要找你的教授?”
“没有,”我说,“我是在想,你找教授到底是为了增进学术交流,还是单纯想看我多错两道题。”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在增加我考试的难度。”我嘀咕道。
“有效的测试需要合适的难度,”他把玩着从他指尖滑走的叶片,姿态放松地仿佛在喝下午茶“太简单,测不出能力。太难,所有人都做不出来,同样没有区分度。”
“所以你承认了,你是故意挑我薄弱环节出题的。”
“我挑的是所有考生的薄弱环节,”他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在做学术探讨”的故作无辜,“只不过你刚好也是考生之一,亲爱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