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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在床上开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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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我为什么一个被Mafia软禁的留学生能躺在床上打游戏,问就是考试周结束了,作业写完了,账本分析完了,合同也签完了。一个学生,在完成了所有deadline之后,瘫在床上吃辣条打游戏,这是天赋人权,属于《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四条——人人享有休息和闲暇的权利,包括工作时间有合理限制和定期带薪休假。
至于这个“带薪休假”的薪水是Mafia发的这件事,我选择暂时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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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的车停在内院时,夕阳已经把整座庄园染成了橘红色。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柠檬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个熟透了的已经掉在地上,在碎石缝里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柠檬皮被晒热之后发出的那种清苦的、带着一点甜味的香气,混着海盐和橄榄叶的味道。
我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胃里还残留着些许的苦涩,舌根两侧隐约能尝到一丝酸味。
在图书馆和姜沐‘说’了太多话,出了太多汗,现在整个人像一台被抽干了电量的手机,屏幕上只剩下红色的电池图标和一行“请连接充电器”的提示。
马可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我旁边。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应该不会挂科。”
“应该?”
“在成绩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及格了。这叫统计学上的置信区间问题,样本量为一的结论不具有统计意义。”
马可没有追问,他大概已经学会了该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我走进主楼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经过客厅时我往里瞟了一眼,空的。经过书房时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我去了厨房。
阿姨正在准备晚餐,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蔬菜、腌好的肉、一锅正在熬的汤。她看到我进来,停下手里切番茄的刀,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饿了吗”。我说不饿,就是想拿点水果。她指了指冰箱,说今天刚送来的草莓和樱桃。
我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保鲜盒。草莓是意大利本地的品种,个头不大,但颜色红得很正,从蒂部到尖端是一个从浅红到深红的渐变,像水彩画里晕染出来的,樱桃是深紫色的,几乎接近黑色,表皮紧绷着,在灯光下泛着珐琅般的光泽。
我拿了两个保鲜盒,把草莓和樱桃各装了一些。盖上盖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盒蓝莓和一盒覆盆子。四种莓果在白色陶瓷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红紫蓝渐变的山丘。
我端着水果回到卧室,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也脱了,换上一件棉质的家居服。灰色的,宽松的,那一刻,我的肩膀那个端正的壳里挣脱出来,往下塌了半寸,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肩胛骨在棉质布料下面自由地舒展开,仿佛两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
然后走到书桌那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把咖啡胶囊放进咖啡机,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液体流入杯子的同时,表面的油脂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赭红色的泡沫。我特意用勺子舀了一大勺可可粉,撒在咖啡表面。
可可粉在油脂层上浮着,被热气蒸出一小片一小片湿润的、深褐色的斑点,慢慢地、不规则地向周围晕染开,像仿若一幅正在被雨水打湿的抽象画。
我把咖啡端到床头柜上,放在水果碗旁边。
然后我爬上床,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际,再把之前买的那些零食全部翻出来——卫龙辣条、咪咪虾条、恰恰瓜子、陈皮糖、还有一包在裕华超市收银台顺的大白兔奶糖,奶糖的糯米纸包装在夕阳里泛着半透明的哑光。
我把它们全部拆开,一包一包地摆在枕头两边。左边是咸的辣条和虾条,右边是甜的陈皮糖和奶糖。我的床看起来像是零食王国和学术领地的交界处——一个从计量经济学战场凯旋的士兵,用辣条和奶糖为自己加冕。我撕开一包抽出一根辣条,咬了一口。辣油沾在嘴唇上,甜的、咸的、辣的、香的,层层叠叠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周姐的对话框。她最后一条消息是刚刚发的,“考完了吗?考完了出来吃饭”。我回了一个“考完了,累死了,这两天不出门了,过几天再约”。周姐秒回了一个“OK”和一个“好好休息”的表情包。然后看了一眼留学生群的未读消息,九十几条,大多是考完试之后的发泄、吐槽、约饭、以及对后续的课程难度的恐慌。
我退出微信,戴上蓝牙耳机,打开了一个久违的App。
游戏加载界面的BGM响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计量经济学的深渊里被缓缓打捞起来。熟悉的图标在屏幕上亮起,枪械、地图、匹配队列。
我已经好久没有碰这个游戏了,平时都是复习完倒头就睡,又要处理维斯科尼家族的财务数据和应付洛伦佐那些出其不意的测试。
今天考完了计量经济学,今天还活着,今天就需要犒劳一下自己。
匹配成功的音效响起,我窝进床垫和枕头之间的那个凹陷里,把靠枕垫在腰后,用最舒服的半躺姿势靠在床头上。
开局跳伞,地图在屏幕上一寸一寸地展开,我标了一个点位,是一个中等资源、开局不会太早交火、能稳定发育的位置。经济学的灵魂即使在打游戏时也在发挥作用——风险与收益的均衡,边际效用的最大化。
跳伞视角里,大地在脚下迅速放大,建筑物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房顶和街道。
落地,捡枪,搜物资。我的运气不错,落地两分钟就凑齐了一套基础装备,一支突击步枪、一件二级甲、两个急救包。耳机里那个队友在喊“救命”——他落到了敌人堆里,被三个人追着打。我看了眼地图,他在我东南方向大概两百米的位置。
“往你右边的蓝色房子跑,二楼窗户能翻进去,翻进去之后蹲下,别动。”我眯起眼。
他照做了,我端着枪从侧面包过去,在窗口瞄到第一个追他的人,砰,解决。第二个在楼梯口,扔了一颗手雷逼他走位,然后预判他后退的位置补了一枪。第三个想从后门绕,被另一个队友堵了个正着。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嘴唇因为辣和烫而微微发红,舌尖在牙齿之间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继续嚼。
“右边树后有一队!两个人,一个在石头后面,一个在树后面,拉对角线!”
队友配合得不错。我们拉开枪线,一个吸引火力一个绕后,砰,砰,两声枪响,对面倒了一个。另一个想拉人,我丢一颗手雷精准地灌进树后的掩体,爆炸声震得耳机嗡嗡响。屏幕左上角弹出的击杀提示让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Nice!”队友在语音里欢呼。
我捏起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奶糖的甜和辣条的辣在舌面上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化学反应。奶糖的绵软和辣条的韧劲交替着刺激味蕾,甜味中和了辣味的刺痛感,辣味又让甜味变得更加鲜明。
我把奶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奶糖在口腔里滚了一圈,裹上了辣条的余味。
安全区刷新了,我们占的位置还在圈内,不用跑毒。我缩了缩身体,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被子是我早上叠好的,但现在已经被我滚得乱七八糟,右下角翻过来露出一小截床单,左上角被我用脚趾夹着。辣条的包装袋被我的手臂压了一下,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决赛圈。剩下三个队,我们队四个人全在。新人队友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被另一个队友嘘了一声——“安静,听脚步。”
我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下去,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红油。屏幕上的地图缩得很小了,安全区的边缘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矮墙后面。
我的位置在圈边的斜坡上,视野不错,能俯瞰大半个决赛圈。
“矮墙后面有一个,”我压低声音,“我架狙,你们从左面绕。”
队友开始移动。我端着枪盯着矮墙边缘,拇指悬在扳机键上方,呼吸自然地放慢。矮墙后面的人动了一下,头盔的边缘从墙头露出来。砰,一枪。没打死,他缩回去了。我的拇指在扳机键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继续开枪,用这短暂的空当重新调整瞄准镜。
就在这时——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的拇指在扳机键上猛地抖了一下,游戏里的枪口偏离了目标。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嘴里刚叼着还没来得及吃的一根虾条从嘴边滑落,掉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枕头缝里去了。
洛伦佐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真丝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没有卷起来。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大概是用心打理过。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扫过我的脸、我嘴角的辣条碎屑、我左手拇指上沾着的红色油渍、我右手握着的手机、我床上横七竖八的零食袋、我嘴角还在往下掉的虾条碎屑,最后落在我被他骤然推开门这声动静吓得缩起来的姿势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的耳机里传来队友焦急的声音:“你在干什么!他出来了!开枪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我的角色正傻站在斜坡上,像一个站在战场上思考人生的园艺师。矮墙后面那个人已经冲出来了,举着□□朝我的方向跑过来。
我的拇指在扳机键上条件反射地按下去,砰——打偏了。第二枪,砰——打中了,但没打死。对方一枪喷过来,我的血条直接从满格掉到残血,屏幕边缘泛起一圈危险的红色。我的角色痛苦地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屏幕中央弹出两个大字——“淘汰”。
我输了,输给了一个被Mafia首领突然推门时带来的肾上腺素冲击波……
我抬头看着他,他继续看着我。时间在这间被夕阳染成金橙色的卧室里凝固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默默地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印迹,然后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无辜语气说:“下午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