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我笑他人太疯癫

8、我想起来了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白芸早上醒过来，跟平时一样。刷牙，洗脸，热牛奶，吃药。

　　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伸手去拿那件灰色的卫衣，手指碰到袖子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定住了。

　　记忆回来了，全部。

　　从七岁到二十五岁，每一个细节都回来了。

　　她看到了七岁的自己蹲在花坛边哭，膝盖摔破了，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用皱巴巴的纸巾按住她的伤口，说你别动，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韩瞬。

　　她看到九岁的韩瞬背着她跑过三条街，她的胸口疼得像要裂开，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他把她放在急诊床上时手还在抖，她笑了，说你比我还紧张。

　　她看到十五岁的自己跪在爸爸的灵堂前，韩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膝盖下面，跪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一整夜。

　　她看到十七岁的韩瞬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菜和药，他开门进来，看到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冲过来摸她的额头，声音发抖，说你别吓我。

　　她看到韩瞬在餐馆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弯着腰，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她看到韩瞬在医院走廊上吐。他背她跑得太快了，蹲在垃圾桶旁边干呕，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走过去，但她站不起来。

　　她看到韩瞬在车站，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冰凉的。他说等我回来。她笑着说好。

　　她看到韩瞬走后的每一天，她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收银，一个人吃药，一个人睡觉。扛了三年零七个月。

　　她看到韩瞬回来找她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趟车，跑到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那里等了一整天，她不在那个车站，她在那座桥上。

　　她看到自己在那座桥上。

　　从傍晚等到凌晨，把药瓶的盖子拧开了。然后她听到了跑步声，韩瞬来了，他在跑向她，他在喊她的名字，她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低下头，看到衣领上有血，她听到韩瞬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一声太大了，大到桥上的灯好像在晃。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白芸站在衣柜前面，手指还捏着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她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音。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韩瞬的脸，他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

　　她想起他的声音，他叫她白芸的时候轻轻的，像怕吓着她。

　　她想起他的手，很大，指腹有薄茧，在冬天把她的手捂热。

　　她想起他在桥上朝她伸过来的那双手，就差一点就够到她了。

　　她想起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耳朵红得滴血。
　　她想起他说过最多次的话是等我回来。她想起录音笔里那句对不起，很轻，但压得她喘不过气。

　　白芸蹲在衣柜前面哭了很久，她想起来他有多好了，想起来他替她做了多少事，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都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但韩瞬不在了。

　　她记起了他，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恢复了记忆，但他永远看不到了。

　　她想告诉他她记得他了，她想告诉他她想起来了，她想告诉他她没有辜负他的爱，但她找不到他了。

　　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不在任何一个她能去的地方。

　　白芸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没有换，被子湿了，她也没有换，她就那样哭着，哭着，哭到没有力气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气音，但很清晰。

　　她说，韩瞬，我想起来了，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停了，楼下那只狗没有叫，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那颗心还在跳，但它缺了一块，那一块被韩瞬带走了，带去了她找不到的地方。

　　白芸闭上眼睛，她想，她现在能记住他了，她再也不会忘了，她的脑子好了，她的记忆回来了，她能记住一切了，她记得他的样子。

　　他的声音，他的好，她记得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约定，他们的告别

　　她记得那座桥，那个凌晨，那一声喊。

　　可是记得太痛了，忘了的时候她只是觉得空，觉得轻，觉得少了什么但说不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她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爱了她一辈子的人，少了一个她用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人。

　　白芸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说，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说话不算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让人崩溃的事，她就那样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不再擦了，她让眼泪自己流，流到干，流到流不出来为止。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天亮，天总会亮的，但她的天不会再亮了，韩瞬走的那天，把她的天也带走了。

　　她只是现在才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