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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坠入云层,不见白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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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芸想起来一切之后,又活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做了很多事,她把韩瞬留给她的所有东西都整理了一遍。
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从他们小时候到韩瞬走之前,一张一张夹进一个新的相册里,纸条按贴的位置分好,冰箱的,洗衣机的,门的,床头柜的,厨房墙上的。
她拿了一张大白纸,把纸条按照家里的位置粘上去,做了一张地图,韩瞬的纸条遍布她的家,像他还在一样。
她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抄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在本子上。
韩瞬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中间的停顿,包括最后那声对不起,她抄了三遍,第一遍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遍稳了一些,但墨水被眼泪洇开了好几次,第三遍她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韩瞬写那些纸条一样认真。
她把那些旧物从床底的纸箱里拿出来,保温杯,笔记本,T恤,她把保温杯洗干净,倒了一杯热水进去,拧好盖子放在床头。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白芸的药快吃完了,周六去买”。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字的凹痕还在纸上,摸起来像盲文。
她把T恤叠好,放在枕头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枕着它,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能闻到,也许是心理作用。
她给方瑜打了一个电话,方瑜接得很快,说白芸,怎么了,白芸说,方瑜,我想起来了。
方瑜沉默了几秒钟,说,想起来什么,白芸说,韩瞬,全部,方瑜在电话那头哭了,她没有出声,但白芸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白芸没有哭,她这七天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的眼泪在那天全部流干了。
白芸说,方瑜,谢谢你,谢谢你陪我治疗,谢谢你告诉我韩瞬的事,方瑜说,你别跟我说谢谢,白芸说,要说的,然后就挂了。
她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写着:
陆时寒,我想起来了,谢谢你一直瞒着我,也谢谢你最后还是告诉了我,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韩瞬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运气。
陆时寒回了一条,只有一个字:嗯。
白芸看着那个嗯字,知道陆时寒在哭,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会对着手机屏幕哭。
她去了一趟超市,跟小周说了几句话,小周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多了。
小周说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要多吃点,白芸说好,她没有跟小周说她想起来了,因为小周不知道韩瞬。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是站在收银台旁边,看了看自己站了三年的位置,看了看那个扫码枪,看了看那排酸奶。
然后她说,小周,我可能要走了,小周说,你去哪,白芸说,还没想好,小周说,那你到时候跟我说,白芸说好。
她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洗床单,把窗户打开通风,她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把剩下的东西摆整齐,她把药盒里剩下的药按照日期重新分好。
虽然她不再需要按时吃药了,她把那张粘着纸条的白纸取下来,折好,放进信封里,她把相册放进信封里,她把抄了录音内容的本子放进信封里。
她把那个保温杯里的水倒掉,擦干,也放进信封里,信封不够大,保温杯塞不进去,她就单独拿了一个袋子装着。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放在床上,整整齐齐的。
然后她洗了一个澡,洗了很久,把头发洗了两遍,把身上每一个地方都打上泡沫,冲干净,再打上,再冲干净。
她换上那件干净的衬衫,是韩瞬走之前留给她的那件。
她一直舍不得穿,叠在衣柜最里面。
现在她穿上了,大小刚好,领口有一点宽,露出锁骨,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跟韩瞬衣服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没有化妆,但她的嘴唇还有一点颜色,淡淡的粉,她的眼睛不肿了,但眼眶很深,里面有红血丝,像很久没有睡好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把手机关了机,放在床上,压在信封旁边。
她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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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在想起韩瞬后的落笔。
我无数次回忆,站在记忆里的白芸旁边,一字一句斟酌,写下。
即使我要走,我也不能忘记他,我要让世界记住韩瞬,让世界记得,白芸记着韩瞬,她没有忘记有一个很爱她的人。
韩瞬,下辈子换我来记得你。
————
天很近,比从地面上看近多了。
白芸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好,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甜,她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很深很深,像要把整个秋天的好天气都装进身体里。
她站在天台,只是松开了手,身体就向后倒下去。
就像她和韩瞬在公园里看到的叶子,从树上翩然落下。
不是叶子想落,是秋天到了。
她坠入云层,不见白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