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我笑他人太疯癫

7、第 7 章

　　治疗开始之后，白芸的日子变得很规律。

　　每周二和周四去医院做康复训练，每天早晚吃药，晚上做认知作业。

　　作业是王主任给她的，有时候是几张图片让她记住顺序，有时候是一段话让她复述，有时候是让她回忆当天发生的三件事，写下来。

　　她写得很难。

　　她常常想不起来今天发生过什么。她坐在桌前，拿着笔，盯着空白的本子。她努力回想早上吃了什么，想不起来。谁给她打过电话，想不起来。

　　她就坐在那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然后她会翻开那个信封。

　　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出来看一遍。把他的纸条一张一张铺开读一遍。

　　把录音笔拿出来听一遍。

　　做完这些，她才能想起一点点东西。不是想起今天的事，是想起韩瞬。

　　方瑜每周来看她一次。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方瑜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她说的最多的一句是，今天怎么样。白芸说还行，方瑜就点点头，说那就行。

　　陆时寒偶尔也来。他来的时候通常带着队里的东西，韩瞬的一些旧物。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杯底的漆磨掉了。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白芸的药快吃完了，周六去买”，一件叠得很整齐的T恤，灰色的，领口松了。

　　白芸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在床底的纸箱里。

　　治疗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白芸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那个人没有说话，就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白芸在梦里想抬头看那个人的脸，但她抬不起来。

　　她醒了之后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她闭上眼睛，用力去回忆那个梦，但梦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有人握着她的手。

　　她知道是韩瞬。

　　治疗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白芸在超市理货，突然停下来。

　　她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酸奶。

　　是她爱喝的那种，草莓味的。

　　她看着那排酸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站在超市的货架前，伸手拿了一盒酸奶，放进购物车里。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

　　画面很短，不到一秒钟就没了。但白芸看到了。

　　她站在货架前面，心跳得很快，她伸手拿了一盒酸奶，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她闭上眼睛，想让那个画面再回来一次。

　　但那个画面没有再出现。

　　不过那是她自己记住的韩瞬。

　　治疗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白芸在家里拖地，拖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到厨房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比旁边的墙面深一点，像什么东西贴了很久又撕掉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块痕迹是长方形的，不大。

　　她突然想起来，那里贴过一张纸条。

　　她记不清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她记得那张纸条是韩瞬贴的。

　　他站在厨房里，把纸条按在墙上，用手掌压平，又从口袋里掏出胶带，撕了两截贴上去。

　　治疗到第五个月的时候，白芸记起了一句话。

　　那天她在吃药，药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吃药老是被卡住，你慢点。”

　　白芸拿着水杯的手僵住了。那个声音很近，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她听得出那是韩瞬，是生活中的韩瞬。

　　她慢慢放下水杯，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白芸记住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把那句话写在作业本上。

　　写了一页纸，每一行都是同一句话。

　　治疗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方瑜来家里看她。方瑜带了一袋橘子。

　　方瑜坐在沙发上，看着白芸。白芸瘦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方瑜说，治疗有效果吗。

　　白芸说，有一点。能想起来一些东西了。但都是很小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方瑜说，那也比之前好。

　　方瑜喝了一口水，说，白芸，你为什么要治。你不记得他，就不会痛。

　　白芸想了想，说，他爱了我那么多年，替我做了那么多事。他值得被我记住。就算记住会很痛，我也要记住。

　　方瑜没有说话。她把橘子剥了一个，递给白芸。

　　那天晚上方瑜走了之后，白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她把那些碎片又想了一遍。酸奶，墙上的痕迹，吃药时的一句话，梦里的手。

　　每一个碎片都很小。但它们是她的。

　　她想要更多。

　　她想把所有的碎片都捞上来，拼成一个人。她想看到完整的韩瞬。

　　白芸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摸着那个信封的边角。信封已经被她摸旧了，边角起毛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浮，一点一点的。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连成一片。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的。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