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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说我想记得你 我说我想记 ...


  •   白芸那天晚上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光,白色的花。

      房间中间放着一个深色的棺木,盖子盖着,上面压了很多白色的花。

      她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钉在了地上。

      她拼命往前迈步,腿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像陷在沼泽里一样往下沉。

      她喊韩瞬的名字。
      喊了一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那个棺木还是没有打开。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棺木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像隔了很多层布。

      那个声音说,白芸,别喊了,我累了。

      白芸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帘没有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很久,心跳才慢慢慢下来。

      她伸手去摸枕头下面。信封还在,硬硬的,硌着她的手指。她把信封抽出来,打开,把里面的照片倒在床上。房间里很暗,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记得。

      她没有忘记。她还记得韩瞬。记得冰箱上的纸条,记得照片背面的字,记得陆时寒说的那些话,记得葬礼上的录音,记得那个声音说白芸对不起了。

      她全都记得。

      白芸把照片抱在怀里,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着。她不知道自己这次能记得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下一秒就会忘。

      但现在,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世界上有过一个人叫韩瞬,这个人很爱她,这个人死了。

      她抱着照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早上白芸没有去上班。她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小周回得很快,说好的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跟我说。

      白芸没有回。

      她躺在床上,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不光看韩瞬的脸,也看照片里的自己,她看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看自己冲他笑的样子,看自己做饭做得很难吃但还很得意的样子。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往外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是往上翘的,整个人是放松的。她不记得那种感觉了,但她看到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个人被一个人好好地爱着。那个人不知道这有多珍贵。

      白芸把照片放回信封,起床洗漱。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病了。

      她的脑子病了。

      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开始,她的脑子就不听她的话了。它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从来不问她愿不愿意。

      白芸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了脸。

      她不能再这样了。

      她不能每次都等到失去了才想起来,她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纸条和照片里。

      她要知道韩瞬。她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她要在自己还记得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刻进骨头里。就算脑子忘了,身体也要记得。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寒打了一个电话。

      陆时寒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她的电话。他说,白芸?

      白芸说,陆时寒,我想治疗。我不想再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陆时寒说,你说什么。

      白芸说,我的记忆。

      我想治好它。我不想再忘了他。就算治不好,我也要试试。

      陆时寒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白芸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说,好,我来安排。

      他安排得很快。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出现在了白芸家门口。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夹克,看起来很干练。

      陆时寒说,这是方瑜,韩瞬的同事,也是他以前的搭档。

      方瑜看着白芸,伸出手,说,你好,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

      白芸握住她的手。
      方瑜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白芸想,方瑜一定跟韩瞬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

      方瑜说,我跟队里说了你的情况,领导批了。队里认识一个很好的脑科专家,在军区总医院,我们送你去看看。

      白芸说好。

      下楼的时候,白芸把那个信封带上了。她把它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拉链拉好,背在肩上。
      方瑜看了一眼那个包,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但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陆时寒开车,方瑜坐在副驾驶,白芸坐在后座。
      车里没有人说话,但这一次的安静跟葬礼那天不一样。

      白芸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栋一栋的楼房往后跑,天上的云慢慢移动。

      方瑜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说,白芸,我跟你说一下韩瞬的事,你想听吗。

      白芸说,我想听。

      方瑜说,他这个人,在队里话不多。很多人觉得他冷,不好接近,但其实他不是冷,他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也不太会表达感情。
      但他做事很靠谱,什么事交给他,你就放心好了。

      白芸听着,没有说话。

      方瑜说,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做一件事。

      他会把手机拿出来,翻你的照片,看一遍。

      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一次他手机掉地上了,屏幕亮着,我才看到。

      是他偷拍你的照片,你好像在睡觉,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就看着那张照片,一句话不说,看完了就把手机收起来,说走吧。

      白芸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忍着,让那股酸意慢慢退下去。

      方瑜说,他不太跟我们讲你的事。但我们都知道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一次队里聚餐,大家喝了点酒,有人问他,韩瞬你女朋友什么样啊。

      他想了想,说,她不太会照顾自己,老忘事,但她很好。就这一句,没了。那个人说,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笑了一下,说,你们不用知道,我知道就行。

      白芸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像风吹过水面那种抖。

      陆时寒在前面开车,一直没有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白芸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到了医院,方瑜带白芸上了楼。军区总医院的脑科在七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方瑜走到护士站,报了一个名字。护士翻了翻登记本,说王主任在三号诊室,你们直接过去。

      三号诊室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病历。他看到方瑜和白芸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说,是韩瞬的家属吧。

      白芸听到“家属”两个字,愣了一下。

      她不是韩瞬的家属。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未婚妻,甚至不算是他的女朋友。她只是一个被他爱着但忘了他的人。

      方瑜替她回答了,说,是的,这是白芸。

      王主任指了指椅子,说坐吧。白芸坐下来,把双肩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王主任问了她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当时伤到了哪里,做过什么手术,术后有没有复查,记忆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表现是什么,有没有做过相关的检查和治疗。

      白芸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问题她能回答,有些她回答不了,因为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检查,不记得吃过什么药,不记得医生说过什么话。那些东西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王主任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白芸,你的情况比较复杂。

      车祸导致的颅脑损伤是器质性的,也就是说你的大脑确实受到了物理性的伤害。

      但你的记忆问题可能不完全是器质性的,可能还有心理因素。

      你经历过很多创伤,那些创伤可能加重了你的记忆障碍。

      白芸说,能治吗。

      王主任说,能治,但不能保证完全恢复。我们可以做一些康复治疗,用药物辅助,配合认知训练。有些人恢复得不错,有些人效果不明显。这个要看个人。

      白芸说,我想治。

      王主任看着她,说,治疗的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痛苦。有些记忆找回来的时候,你可能不会觉得开心,因为那些记忆不全是好的。

      白芸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治。我不想再忘了。有一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忘。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王主任好像知道。他点了点头,说,好,我们先做一个详细的检查,然后制定治疗方案。

      白芸说好。

      检查做了很久。脑电图,核磁共振,认知功能评估,记忆量表。

      白芸一项一项地做,每做完一项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下一项。方瑜一直陪着她,陆时寒去停车了还没上来。

      在走廊上等的时候,白芸看到对面坐着一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身边坐着一个老大爷,大概是她的老伴。老奶奶一直问老大爷,我们现在在哪,老大爷说在医院,过了一分钟,老奶奶又问,我们现在在哪,老大爷又说在医院。反反复复,问了不知道多少遍。老大爷每一次回答的声音都一样。

      白芸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很疼。

      她想起韩瞬。想起他每天跟她重新介绍自己,每天说我是韩瞬,特警,我会回来。她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回答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他从来没有说你怎么又忘了。他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说,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白芸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健康教育的海报,讲的是如何预防老年痴呆。白芸看着那张海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只是在想,韩瞬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她不值得。

      方瑜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方瑜把手伸过来,放在白芸的手背上。方瑜的手很暖,掌心还是那个硬硬的茧。白芸没有动,就让那只手放在那里。

      陆时寒上来的时候,白芸的检查都做完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杯咖啡,他把咖啡分给方瑜和白芸,白芸接过来,杯子烫手。

      陆时寒说,医生怎么说。

      白芸说,能治,但不保证全好。

      陆时寒点了点头。他说,那就治。

      白芸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加糖。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她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
      她继续喝,一小口一小口的,让那股苦味在嘴里散开。

      她想,苦就苦吧。

      韩瞬活着的时候吃的苦比她多多了。他十几岁就开始打工养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

      她这点苦算什么。

      方瑜的咖啡喝了一半,接了一个电话。她挂了电话之后,表情变了一下,看着白芸,欲言又止。

      白芸说,怎么了。

      方瑜说,队里说,韩瞬的遗物还有一些,之前没整理完。

      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白芸说,好。

      她没有问是什么遗物。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去看。

      她想摸一下他摸过的东西。她想碰一下他碰过的世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路灯亮了,光洒在地上。

      白芸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凉凉的。

      方瑜说,我送你回去。

      白芸说好。

      车上,方瑜问她,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白芸想了想,说,很累。但比之前好。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今天我知道了。

      方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白芸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拿出那枚录音笔。黑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个按钮。她按了一下,红灯亮了。

      她犹豫了很久,上一次她不敢听,这一次她也不敢听。

      她把录音笔举到耳边,按下了播放。

      韩瞬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黑色机器里流出来,像水一样,流进她的耳朵里。

      “我叫韩瞬,特警,编号……”

      白芸闭上眼睛。

      她听着那个声音,低低的,稳稳的

      录音到了最后。

      “如果我没回来,别让她记得太久。让她忘了我,好好活。”

      “白芸,对不起了。”

      录音结束了。红灯灭了。

      白芸把录音笔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手心里。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个日期。

      白芸把录音笔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韩瞬的声音。

      白芸,对不起了。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但我会记住你的。

      白芸闭上眼,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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