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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的葬礼,我像个局外人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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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芸没有听那枚录音笔。
她把它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看了很久。
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把录音笔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是韩瞬走的那天。
她把录音笔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坐回来。她拿起录音笔,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信封里。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
她怕听到他的声音,她更怕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她的记忆就是这样,它不跟你商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天她记得韩瞬,记得陆时寒说的那些话。
但明天呢?后天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忘掉。
如果她听了录音笔,记住了他的声音,然后明天忘了,那她今天为什么要听?
如果她听了录音笔,但还是想不起他,那她听了又有什么意义?
白芸把信封封好,放到枕头底下,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几天白芸照常上班。她收银,理货,擦柜台,跟小周聊天。
陆时寒没有再来。白芸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站在超市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她想,韩瞬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不然不会让一个成年男人哭成那样。
第五天的时候,白芸接到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客气,说请问是白芸吗。白芸说是。
那个女人说,我是韩瞬的妈妈。
白芸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韩瞬的妈妈说,白芸,后天是韩瞬的葬礼。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方便,但我想……我想你来一下,他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白芸说,好。
韩瞬的妈妈说,你知道地方吗,我让陆时寒去接你。
白芸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白芸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扫码枪。有一个顾客在等她扫码,她回过神来,说了声不好意思,赶紧扫了码,收了钱,找了零。
顾客走了之后,小周凑过来问,谁的电话。
白芸说,他妈妈的。让我去参加葬礼。
小周的脸白了一下。她说,你要去吗。
白芸说,嗯。
小周说,我陪你去吧。
白芸想了想,说好。
葬礼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白芸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翻遍了衣柜才找到的,还是韩瞬以前给她买的。
陆时寒开车来接她们。
他穿了一身黑色,头发理短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到白芸,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车上很安静。
陆时寒开得很慢,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到了地方,白芸下车,看到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停了很多车,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的人。
白芸站在门口,突然迈不动步子。
小周撑伞站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了。
白芸没说话。
这些人都是来送韩瞬的。他们都认识韩瞬。他们都知道韩瞬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说话什么语气,笑起来什么样子。
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他留下的信封,口袋里装着他写的纸条,穿着他买的衣服。她是这些人里离他最近的人,也是最远的人。
她走进去。
最前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韩瞬的照片。他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嘴唇微微抿着。
白芸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不像他。
不是不像,是她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她看过他那些照片,笑着的,温柔的,低头看她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知道他穿警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他在她面前的样子。
但那也是别人告诉她的,不是她自己记住的。
白芸站在人群后面,小周站在她旁边。前面有人在说话,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念韩瞬的生平,哪年出生,哪年入队,参加过什么任务,得过什么奖。
白芸听着那些陌生的信息,觉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但当她听到“韩瞬同志生前多次主动请缨执行高危任务”这句话时,她的手攥紧了信封。
主动请缨。
陆时寒说过,那次任务本来不是他的。他本来在休假,在超市给她买东西。他接了一个电话,把购物车推到一边,打车回了队里。
他本来可以不去的。他本来可以活着的。
中年男人念完之后,一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走上去了。
她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走得很慢。她走到相框前面,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韩瞬的脸。
那是韩瞬的妈妈。
她没有说话,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摸照片。
手指从韩瞬的额头摸到下巴,从眉毛摸到嘴唇。
白芸看着那个动作,嗓子突然紧了。
她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做的事情。她躺在床上,把韩瞬的照片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完一张放下一张。
她用手指描过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想记住这张脸,她怕明天醒来又忘了。
有人开始哭了。
一个年轻的女警察哭得蹲在了地上,旁边的人扶她起来,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几个男警察没有哭,但眼眶红着。
白芸站在最后面,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哭。
她哭过了,在超市里哭过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了黑衣服混进来的人。
她不认识死者,死者不认识她,但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死者的遗物,口袋里装着死者的纸条。
她是最应该哭的人,但她哭不出来。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白芸,你要不要到前面去看看。
白芸摇了摇头。
她不想到前面去。她怕到前面去,看到那张照片,发现自己还是不认识他。她更怕到前面去,看到他的遗像,突然想起他了,
想起一切了,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崩溃大哭。
她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放了一段录音。
是韩瞬的声音。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动。音响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韩瞬,特警,编号……”
白芸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韩瞬的声音很低,很稳。
白芸站在那里,听着这个声音。
录音快结束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变轻了,变慢了,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没回来,别让她记得太久。让她忘了我,好好活。”
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白芸,对不起了。”
录音结束了。
大厅里很安静。
白芸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唇闭着,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她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所有声音都打在她身上,但进不去。
她听到那句话了。
别让她记得太久,让她忘了我,好好活。
他在说让她忘了他。他在说他走了之后,她应该忘了他,应该好好活。他把这个当成遗言,在所有人面前说了出来。
他对她说对不起。
白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里面装着他的照片,他的纸条,他的录音笔。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一斤,但她觉得像抱着一块石碑。
小周扶住她的胳膊,说白芸你还好吗。
白芸说,他让我忘了他。
小周没听清,说什么。
白芸说,他让我好好活。他说对不起了。
小周的眼眶红了,她说白芸你别说了。
白芸没有再说。她抬起头,看向前面。
白芸看着那个老人,心想,她的儿子在最后时刻想的不是她,是一个连他都不记得的女孩,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白芸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是韩瞬的妈妈,她会恨死那个女孩。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往外走。白芸站在原地没有动,小周也没有催她。人渐渐少了,大厅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白芸看到陆时寒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就那样捏着。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陆时寒看到她,把烟收了起来。他说,你还好吗。
白芸说,我想去看看他。
陆时寒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带她走到旁边的一个房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盏灯,光线是黄色的。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深色的棺木,盖子盖着,上面放着一束白色的花。
白芸站在棺木前面,离它大概两步远。她没有再往前走。
陆时寒说,要打开吗。
白芸摇了摇头。
她不想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深色的棺木。它很小,像一个普通的箱子。
白芸想,韩瞬那么高,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能装进这么小的一个箱子里。
小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白芸一个人站在那个房间里,站在韩瞬的棺木前面,站了很久。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冰箱上的纸条,“按时吃药”。她把它从信封里拿出来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了现在。
她把那张纸条放在棺木上,压在白色花束的下面。
她说,我可能明天就不记得你了。
但你的纸条我用了三个月,我还想继续用。所以还给你一张。
她顿了一下。
她说,谢谢你替我买的东西,替我交的房租,替我分的药。
谢谢你不嫌我麻烦,每次重新介绍自己
谢谢你答应过要回来。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说,对不起,我没有等到你。
说完这些话,白芸转身走了。她走出那个房间,走过大厅,走出门口。雨还在下,小周撑开伞追上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白芸没有接伞,她走进了雨里。
她想,今天哭了这么多,终于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雨水了。
陆时寒送她们回去的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
白芸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雨刷还在摆来摆去,路边的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刺眼。
到了白芸家楼下,她下车。小周也下了车,说要送她上去。白芸说不用了,我没事。
小周看着她,说,你真的没事吗。
白芸说,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小周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手,说,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芸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她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很久才摸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很黑。她走进去,没有开灯。她换了鞋,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它,想起刚才在葬礼上听到的韩瞬的声音。
白芸,对不起了。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她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闻过的味道。
她现在知道了。
那是韩瞬的味道。是他替她选的洗衣液,是他用过的牌子,是他走了之后她一直在用的同一款。
她每天闻着他的味道入睡,但她不知道。
白芸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那样。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
韩瞬。
她怕明天醒来,又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