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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认识你,我凭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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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芸到超市的时候,小周已经在了。
小周看到她进来,表情很不自然。白芸知道为什么,昨天她在超市里哭了,蹲在地上哭,被小周看到了。
小周一定想问,但又不敢问。
白芸换好工作服,站到收银台后面。她跟平时一样,把零钱码好,把塑料袋叠好,把扫码枪擦了擦。
小周在货架那边理货,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超市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手里挎着一个大帆布袋。
她一进门就开始大声打电话,声音很大,整个超市都能听到。
“我跟你说,那个男的根本不行,一个月挣那点钱,还好意思跟我女儿谈婚论嫁。”
白芸低头整理收银台下面的袋子,没有看她。
中年女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里走,走到冷藏柜前面,打开门拿了一盒牛奶,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去。她又拿了一盒,又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来来回回拿了三四盒,冷藏柜的门一直开着,冷气往外冒,白雾一样的。
白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中年女人终于选好了一盒牛奶,放到购物篮里。她又走到零食区,拿了几包薯片,拿了一袋瓜子,拿了两盒饼干。她的电话还没打完,声音越来越大。
“他那个工作,天天加班,加班费都没有,你说这种人能要吗?我女儿就是太单纯了,被人家几句好话就骗走了。”
小周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跟白芸对视了一眼。小周撇了撇嘴,白芸没反应。
中年女人挑完东西走到收银台,把购物篮往台面上一放,还在打电话。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钱包,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就用手肘把购物篮往前推了推,示意白芸快点扫。
白芸开始扫码。牛奶,薯片,瓜子,饼干。每一样她都拿起来,扫一下,放到另一边。
中年女人对着电话说:“我跟你讲,我昨天直接跟那个男的说清楚了,我说你配不上我女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白芸扫到最后一包饼干的时候,顿了一下。
中年女人又说:“那个男的脸都绿了,还想解释,我说你解释什么解释,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想娶老婆?”
白芸把最后一包饼干扫完,报了一个数字,说一共六十三块八。
中年女人没理她,还在打电话。她说:“我跟他说了,你别再找我女儿了,你再找我报警了。”
白芸又说了一遍,六十三块八。
中年女人这才挂了电话,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白芸。白芸接过钱,打开钱箱找零。她数了三十六块两毛,递给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接过钱,看了一眼,说,你是不是少找了。
白芸说,没有,六十三块八,一百减六十三块八是三十六块两毛。
中年女人说,我买的牛奶是特价的,标价九块九,你扫出来多少钱。
白芸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说十一块五,可能是特价活动结束了,标签没来得及换。
中年女人的脸沉下来了。
她说,那你给我退了吧,我不要了。
白芸说,好,我给你退。
她拿起牛奶,操作退款。
退款需要小周过来输一下管理密码,白芸喊了一声小周。小周跑过来,输了密码,退款完成。白芸把十一块五放在台面上,推给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把钱收了,又把那袋瓜子拿起来,说,这个瓜子我也不要了,这个牌子不好吃。
白芸说,好。
她又操作退款。
又喊了小周一次。小周又跑过来,又输了一次密码。
退完瓜子,中年女人又把饼干拿起来,说,这个饼干保质期到什么时候,你给我看看。
白芸翻过饼干包装,看了一下,说还有两个月。
中年女人说,两个月?那不要了,谁知道是不是快过期了。
白芸又退了一次。小周又跑过来。
这一次小周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但她没说什么,输了密码就走了。
中年女人把购物篮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只要了那袋薯片。她把五块钱放在台面上,说我就买这个。
白芸收了钱,找了零。中年女人拿着薯片和找零,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们这个超市东西太差了,以后不来了。
白芸说,慢走。
中年女人走后,小周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什么人啊这是,折腾了半天就买一袋薯片。
白芸说,没事。
小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白芸,你还好吧。
白芸说,我挺好的。
小周说,昨天的事……
白芸说,昨天没什么事,就是有人跟我说了一个消息,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小周说,什么消息。
白芸说,我男朋友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周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着白芸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情绪,但白芸的眼睛很干,很静,像一潭死水。
小周说,白芸,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出来。
白芸说,我不难过,我不认识他。
小周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去理货了,你有事喊我。
白芸说好。
小周走了之后,白芸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亮的方形。
有人从那个方形里走进来,又有人走出去。
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因为逆光,白芸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中年女人。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但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你配不上我女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一个月挣那点钱”。
这些话跟白芸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听着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不是疼,是痒,是那种想伸手去挠但挠不到的痒。
她想起陆时寒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韩瞬照顾了她很多年。
韩瞬每天跟她重新介绍自己,韩瞬答应过她要回来。
白芸不知道韩瞬一个月挣多少钱,不知道他有没有存款,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人说过配不上谁。
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韩瞬走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谁在替她付房租?谁在替她交水电费?冰箱里的东西是谁买的?她的药是谁分好放在药盒里的?
是韩瞬。
是死之前的韩瞬。
他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准备了很多很多,多到她过了三个月还没有用完。
白芸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慢慢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她想,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替她做这些事。
他凭什么在她不认识他的情况下,还替她把日子过下去。他凭什么死了三个月了,她的冰箱还是满的。
他凭什么不问问她想不想要。
白芸的胸口开始起伏。
她的呼吸变重了,鼻子里面酸酸的,但眼泪还是不出来,她恨自己哭不出来。她也恨他让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收银台上。
啪的一声,不大,但小周在货架那边听到了,探出头来看。
白芸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小周没敢过来。
下午的时候,陆时寒又来了。
他走进超市的时候,白芸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装袋。
老太太买了三根香蕉和一瓶酱油,白芸把香蕉放在最底下,酱油放在旁边,又把塑料袋的口系了一个结,递给老太太。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姑娘,慢慢走了。
陆时寒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白芸看着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陆时寒说,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他把信封放在收银台上。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封,里面的东西露了一个角。白芸看了一眼,是照片。
她没伸手拿。
她说,什么。
陆时寒说,他的一些东西。照片,还有一些别的。我觉得应该给你。
白芸说,你放那儿吧。
陆时寒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白芸。
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吓到她。
现在不是了,现在是直直的,有点硬,像有什么话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他说,白芸,你就不想问问他怎么死的吗。
白芸说,问了又怎样,他也不会活过来。
陆时寒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那次任务非去不可吗。
白芸没说话。
陆时寒说,因为那个任务本来不是他的。是他主动申请的。他本来在休假。他那天在超市给你买东西,接到队里的电话,说有个紧急任务缺人。他可以不去,他完全可以不去。他接了电话之后在超市里站了很久,最后把购物车推到一边,打车回了队里。
白芸还是没说话。
陆时寒说,他走之前跟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这次回来,再也不执行任务了。他说他答应过你要回来的。
白芸听到“答应过你要回来的”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但她的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陆时寒看着她,声音开始发抖。他说,白芸,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白芸摇头。
陆时寒说,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对着录音笔说的。我们队里每个人出任务之前都会留一段话,以防万一。他录了不到两分钟,前面都是在说任务的事,最后十几秒,他说的是你。
白芸的眼睛动了一下。
陆时寒说,他说,如果我没回来,别让她记得太久,让她忘了我,好好活。
他说完这句话,超市里突然很安静。收银台的电脑在嗡嗡响,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门口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白芸站在那里。她看着陆时寒的眼睛,陆时寒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他没有哭出来,但快了。
白芸说,所以他让我忘了他。
陆时寒说,对。
白芸说,他让我好好活。
陆时寒说,对。
白芸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那个信封。照片的角露在外面,她看到其中一张照片上,韩瞬穿着警服,站得很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在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很干净,像一个人没有任何心事的样子。
白芸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倒了一堆在收银台上。照片,纸条,一张叠好的纸,一枚小小的录音笔,黑色的,很旧了,上面有划痕。
她先拿起那张叠好的纸,打开。是她的病历复印件。上面有韩瞬写的字,“患者白芸,韩瞬,电话xxx”。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在一起,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那样认真。
她又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在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着“早上刚睡醒,不记得我是谁,但冲我笑了一下。那天我很开心。”
白芸看着这行字,手开始发抖。
她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碗面条,看起来很难吃,面条坨了,青菜黄了,鸡蛋煎糊了。
背面写着“她说要给我做饭,做到一半忘了要放什么,最后煮成这样。我吃完了,很好吃。”
白芸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背面都有字。
她做的饭,她种的花,她织了一半的围巾,她在路边看到的一只流浪猫,她在超市睡着了被监控拍下来的截图。
每一张,他都写了字。日期,事情,还有他当时的心情。
她看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完全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张纸条,就是冰箱门上那张“按时吃药”的纸条。
照片拍的是这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的样子,旁边还有半盒牛奶,应该是他刚贴上去的时候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我走了之后,她每天都会看到这些纸条。希望她能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她活着就行,记不记得我都行。”
白芸拿着这张照片,站在那里。
她终于哭出来了。
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行一行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收银台上,滴在照片上。
她哭出了声音。
很小。
小周从货架后面跑出来,看到白芸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跑到白芸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说白芸你怎么了,你跟我说你怎么了。
白芸说不出话,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小周扶不住她,两个人一起蹲了下去。
白芸蹲在地上,把照片抱在胸口。
陆时寒站在旁边,没有上前。
他站在那里,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动。
他说,白芸,他不想看到你哭。
白芸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陆时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凭什么让我忘了他,他凭什么不回来。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会回来的。
陆时寒蹲下来,跟她平视,他说,他想回来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小周在旁边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拍白芸的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
白芸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哭声闷在膝盖里,听起来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超市门口有人进来,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又退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
白芸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把桌上的东西重新装进信封里,动作很慢,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好,把纸条叠整齐,把录音笔放在最上面。
陆时寒说,录音笔里的内容你可以听听。不想听也行。
白芸说,我会听的。
陆时寒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白芸,说了一句。
他说,他真的很爱你,你不记得了,但这是真的。
然后他走了。
白芸站在原地,抱着那个信封。她低下头,看着信封上陆时寒写的字,“白芸收”。不是韩瞬的字。
韩瞬的字她现在已经认识了,撇捺很长,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板正,认真,有一点笨拙。
她认识他的字了。但她不认识他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笑起来有没有酒窝,不知道他走路的时候先迈哪只脚,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皱眉,不知道他开心的时候会不会大声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抱着他的照片,在超市里哭了半个小时。
她觉得这很不公平。对她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他用全部的生命爱了一个人,那个人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
他死了,那个人哭了,但那个人哭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谁。
白芸抱着信封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周在后面喊她,说白芸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我跟店长说。
白芸没回头,摆了摆手。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路灯亮了。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跟谁较劲。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单元门口蹲着一只猫。
黑色的猫,眼睛是黄色的,在黑暗里亮着两盏小灯。
猫看到她,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蹭了蹭她的脚踝。
白芸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的毛很软,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暖暖的。
她说,你也认识他吗。
猫喵了一声。
白芸笑了一下。她站起来,上楼,开门,开灯。房间里空空的,跟她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去洗了手,倒了一杯水。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信封。
她伸手把信封打开,拿出那枚录音笔。黑色的,很小,上面有一个按钮。她按了一下,红灯亮了。
她犹豫了几秒钟,把录音笔放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