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哭了我不知道
...
-
白芸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知道的。
那天超市里没什么人,小周在货架后面偷吃薯片,嘎吱嘎吱的声音传过来。白芸站在收银台后面,用抹布擦台面,一下一下的,把玻璃擦得锃亮。
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时寒。她接起来,说喂。
陆时寒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白芸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刚跑完步。
她说,陆时寒?
他说,白芸。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白芸等了几秒钟,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
陆时寒说,你现在方便吗。声音不太对,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芸说方便,超市没人,你说。
陆时寒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芸把收银台玻璃上的一个污渍擦了三遍,那块地方亮得反光。
他说,白芸,韩瞬他。
白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韩瞬。
又是这个名字。这个人让同事来看她,这个人出差出了很久,这个人说回来却一直没回来。
她等着陆时寒说下去。
陆时寒说,韩瞬他,回不来了。
白芸没听懂,她手里的抹布还搭在收银台上,水渍洇开一小片她说,什么意思,什么叫回不来了。
陆时寒说,三个月前,他在任务里牺牲了。当场就没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他,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得告诉你,我拖了三个月,我不能再拖了。
白芸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路。
她问,韩瞬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她是真的在问。
她知道这个名字,但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不知道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成年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到。
陆时寒说,他是你男朋友。
他照顾了你很多年,你出车祸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就一直陪着你。
每天跟你重新介绍自己。你忘了他无数次,他重新来了无数次。
他是特警,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发消息,说这次任务结束就申请转岗,说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说他答应过你要回来的。
白芸站在那里。
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一页都看不清。
男朋友,照顾了很多年,出车祸。
什么都不记得,每天重新介绍自己。
特警。答应过你要回来。
这些词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她说,我不记得了。
陆时寒说,我知道。
白芸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陆时寒说,我知道。
白芸说,那你怎么证明他是我男朋友。
陆时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等一下,不要挂。
白芸听到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纸张的声音,抽屉开合的声音。然后陆时寒回来了。他说,我现在念给你听。
他念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病历。白芸的病历,日期是三年前。病历上写着,患者因车祸导致颅脑损伤,术后出现进行性记忆障碍。在亲属关系那一栏,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韩瞬。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
陆时寒说,这是你出事的时候他填的。他不是你的亲属,但他写了你的病历上只有他的名字。
白芸没说话。
陆时寒念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韩瞬走的前一天。
上面有牛奶,鸡蛋,速冻水饺,酸奶,还有一盒创可贴。
陆时寒说,他在超市买的这些东西,那天晚上他跟我在一起,他说白芸最近老是切到手,得多买点创可贴。
白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快长平了。她不记得是怎么弄的。
陆时寒念的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他说,这是你们的合照。
你靠在他肩膀上,他在看你。你笑得很开心。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笑成那样,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白芸听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疼,是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深呼吸了一下。
她说,你能不能把照片发给我。
陆时寒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白芸站在收银台后面。小周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白芸说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她蹲下去,假装在找东西。蹲在收银台下面,膝盖顶着铁皮,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
她在等。等手机响。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时寒发来的图片。
她点开。
照片上两个人。
她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低头看她。他的脸拍得很清楚,他的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白芸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仔细看了很久,从头发的分缝看到下巴的轮廓,从眼睛的形状看到嘴唇的弧度。她认认真真地把这张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但她的眼泪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花了,那张脸模糊了。
白芸用手指把眼泪擦掉,把屏幕擦干净,又看到了那张脸。
还是不认识。
但心口那个位置,闷闷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她的身体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的身体在替她伤心,但她的脑子还没跟上。
小周走过来,看到她蹲在地上满脸眼泪,吓了一跳。
小周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芸抬起头,看着小周,说,有人告诉我,我男朋友死了。
小周愣住了,她说,你有男朋友?
白芸张了张嘴,想说有,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确定。
她不知道那个人算不算她的男朋友。她不记得他,她不记得他牵过她的手,不记得他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串别人念给她听的过去。
她连他死了这件事,都无法真正感受到痛。
她只是觉得闷。
小周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白芸捧着水杯,杯壁温热,她把杯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陆时寒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他说,他走之前给你发了一条消息,你看一下。
白芸翻到短信。她翻到三个月前的那条消息,那个被她随手删掉的陌生号码。她点进去,消息已经不在了,但她记得那条消息的内容。
这次回来,再也不执行任务了。
她当时看了一眼,以为是垃圾短信,随手删了。
她现在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试着去想象韩瞬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他可能坐在车里,可能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可能在想要不要发。
他可能想过她会怎么回。
他可能以为她会说好,会说等你回来,会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不知道的是,他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边放着一瓶酱油,心里想着晚上吃什么。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没有点开,直接删了。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复。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白芸看着空白的屏幕,觉得应该有什么感觉。应该觉得难过,应该觉得愧疚,应该觉得遗憾。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知道这些词的意思,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记忆把她的感觉也一起偷走了。
那天晚上白芸回到家,没有开灯。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陆时寒发来的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只留韩瞬的脸,一张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当然,他只是照片里的人,他的眼神是死的,他的笑是定格的。
她说,你真的认识我吗。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说,我是不是应该记得你。
没有回答。
她说,我不记得你了,对不起。
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白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她就再点亮。
每一次看到那张脸,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躺在沙发上,手机没电了。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坐起来,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她揉了揉脖子,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按时吃药”。
纸条上的字,和照片上那个人的字。
是一样的。
白芸把水杯放下,走到冰箱门前,凑近了看那张纸条。
笔迹有点潦草,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好像怕纸条掉了之后字迹会磨没。她看着那个“药”字,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勾得很长。
她又去看照片。
照片上那个人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象那双手拿着笔,在冰箱门上写字的样子。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走到洗衣机前,上面也贴着一张纸条,“衣服干了记得收”。
她走到门口,上面也贴着一张纸条,“出门带钥匙”。
她走到床头柜前,药盒旁边也贴着一张纸条,很小的一张,“早上吃,晚上吃,别忘了”。
全是他的字。
她不知道这些纸条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她不记得。
他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每天看着他的纸条生活。他写的东西在告诉她该做什么,她照做了。她活着,因为他的纸条还在。
白芸把冰箱门上的纸条轻轻撕下来。
胶带粘得很紧,她撕得很小心,怕撕破了。她把纸条拿在手里,很轻的一张纸,不到一巴掌大。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找了一个信封,把纸条放进去。她又去撕洗衣机上的,撕门上的,撕床头柜上的。
她把所有的纸条都收了起来,叠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是空的。她往里面放进去的,是三个月来她每天都看到但从未认领的关心。
她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梦但没记住。
她只知道半夜醒了一次,手摸到枕头下面的信封,硬硬的,还在。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那个味道,她觉得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她不知道那是韩瞬用的洗衣液。她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她一直在用同一瓶洗衣液,一直用到现在。她不知道她每天穿的衣服,盖的被子,枕的枕头,全都是那个味道。
她一直被他留下的东西包围着,但她不知道。
白芸坐起来,把信封打开,把纸条倒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床上。
她数了数,一共七张。冰箱上一张,洗衣机上一张,门上一张,床头柜上一张。
还有三张,她不记得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了。
有一张贴在厨房的墙上,写着“火关了”。有一张贴在卫生间镜子上,写着“刷牙别太用力,你牙龈容易出血”。
有一张贴在电视柜上,写着“少看电视剧,早点睡”。
少看电视剧,早点睡。
白芸看着,突然觉得嗓子很紧。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想象韩瞬站在她的房间里,一张一张地贴这些纸条。
他可能贴完一张就退后一步看看位置对不对。
他可能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他可能在写“刷牙别太用力”的时候笑了一下,因为她确实刷牙很用力,牙龈总是出血,他说过她很多次,她总是不听。
所以他写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她会忘。
他知道她醒了之后会忘记他叮嘱过的话,但他希望她的身体还记得。
所以他写在纸条上,贴在她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他希望她好好活着。
白芸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回枕头底下,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刷牙别太用力”。
她放轻了力道,轻轻地刷,轻轻地刷。刷完之后她看了看牙刷,上面没有血。
她想,哦,原来他真的知道我牙龈容易出血。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滑过去。
白芸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看到自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白芸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把脸上的水擦干,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卫生间。
她换了衣服,拿了钥匙,锁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在确认自己还站在地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光线是金色的,照在对面的楼房上,把整栋楼涂成了暖黄色。
白芸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片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陆时寒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在意,但现在突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陆时寒说,他说他答应过你要回来的。
白芸站在早晨的阳光里,金色铺满她的脸。
她眨了眨眼,眼睫毛上沾了一点光。
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她要去上班,今天是周五。
她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