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忘记你的日子   忘记一 ...


  •   白芸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

      她用手指碰了碰,凉的。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哭过,但眼睛确实有点肿。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昨晚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有一个声音,说了什么话,但她抓不住。

      算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秋天的地板就是这样,早上冷得刺骨,到了中午又刚刚好。白芸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了,脸色也不好,嘴唇干得起皮。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会儿脸。

      冰箱里还有牛奶,她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的时候玻璃杯烫手,她垫着抹布端到桌上,又拿了盒酸奶,撕开盖子放在旁边。

      早餐吃得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人的语气很急,好像在跟谁吵架。

      白芸慢慢喝着牛奶,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里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按时吃药”。她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床头柜的方向。药盒在那里,周一到周日,每天一格。昨天那格是空的,她吃了。今天那格还满着。

      她放下牛奶杯,走过去拿了药,就着最后一口牛奶吞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了一下,苦味泛上来。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

      今天是周四。她要上班。

      白芸换好衣服,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裤子。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又看到门上贴的纸条,“出门带钥匙”。她摸了摸口袋,钥匙在。她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手机也在。

      锁门,下楼。

      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一个大箱子堵在楼梯拐角。白芸侧着身子挤过去,说了声不好意思。搬东西的是个男的,戴着口罩,闷声说了句没事。

      到了楼下,太阳已经出来了。秋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白芸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她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有一朵云,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她想起什么,但又忘了。

      算了。

      去超市的路上经过一个早餐摊,卖包子和豆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面食的香味。白芸犹豫了一下,没买。她吃过了。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她笑了笑,说姑娘今天气色不错。白芸也笑了笑,说谢谢。

      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人说她气色不错。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到了超市,小周已经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了。她看见白芸进来,招了招手,说白芸你来啦,昨天那个大爷又来买酱油了,这次没问,直接拿的最便宜的那种。

      白芸笑了,说人家学聪明了。

      她换好工作服,站到收银台后面。超市上午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进来一个买瓶水,进来一个买包纸巾。白芸扫码,收钱,找零。动作机械,不需要动脑子。

      她现在做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动脑子。不是因为她熟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蒙了块纱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她能正常生活,能正常说话,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她想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她吃了一个饭团,坐在超市后面的小房间里。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白芸坐在折叠椅上,慢慢嚼着饭团,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墙壁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今天不想上班”。笔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哪个同事写的。白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自己以前是不是也写过。

      她不记得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超市来了一个男的。穿黑色夹克,个子很高,寸头,皮肤有点黑。他走进来的时候白芸正低头整理收银台下面的零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个男的站在门口,看着她。

      白芸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敢看她。他的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着,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白芸说,你好,需要点什么?

      那个男的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白芸吗。

      白芸说,我是。她有点警惕,她不认识这个人,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那个男的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叫陆时寒,是韩瞬的同事。

      韩瞬。

      白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韩瞬。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知道这个人。但她想不起来是谁。像有一个影子从她脑子里闪过,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她看着陆时寒,礼貌地笑了一下,说,你好。

      陆时寒看着她,眼眶更红了。他说,韩瞬让我来看看你。

      白芸歪了一下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个叫韩瞬的人,应该是跟她有关系的。一个跟她有关系的人,让同事来看她。这很正常。

      她说,他让你来的?他呢?

      陆时寒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白芸觉得不对劲。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陆时寒最后说,他出差了,在外地执行任务,暂时回不来,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白芸说,哦。她想了想,说,我吃了,你帮我跟他说谢谢。

      陆时寒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肩膀动了一下。

      白芸说,你还好吗?

      陆时寒说,没事。然后走了。

      白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低头继续整理零钱,把一块的硬币码成一摞,五毛的码成一摞,一毛的码成一摞。

      韩瞬。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旋律在嘴边,但想不起来歌词。

      算了。

      下午小周问她,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挺帅的。白芸说,不知道,一个朋友的同事。小周说,你朋友?你还有朋友呢?白芸瞪了她一眼,小周嘿嘿笑了。

      白芸自己也觉得奇怪。她说“一个朋友”的时候,嘴比脑子快。那个人是她的朋友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是。

      下班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暗下来了。白芸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又停下来,站在路边。

      又是那种感觉。心里空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帽子很大,遮住了半张脸。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继续走。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花。玫瑰,百合,雏菊,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花。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白芸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把白色的小花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她觉得好看。

      老板在店里喊,姑娘要买花吗?白芸摇了摇头,走了。

      回到家,她换鞋,开灯,把包放在沙发上。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还是满满的。她拿了一盒速冻馄饨,烧水,下锅,煮了十个。馄饨飘起来的时候她关了火,盛到碗里,倒了一点醋。

      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烫,她哈了一口气,慢慢嚼。

      猪肉荠菜馅的。好吃。

      吃完她洗了碗,洗了澡,坐在床上。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看了一眼,今天的已经吃了,明天的那一格还满着。她把药盒放回去,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里的人不多,几个同事,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陌生人。她一个个看过去,看到一个头像,是一朵云。

      她没有备注。
      她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天空,一朵云。她记得这张照片,记得这朵云像一只狗。但她不记得是谁拍的,不记得是谁设的头像。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房间里很黑。

      窗帘没有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芸睁着眼睛看着那线光,慢慢闭上了。

      她又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车站,天很冷,风很大。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那个人把一条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暖,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那个人说,等我回来。

      白芸想说好,但她张不开嘴。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转身走了。白芸伸出手想拉住他,但她动不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掉了。

      她醒了。

      枕头上又有一小片水渍。眼睛是肿的。

      白芸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梦里哭。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但身体记得。身体替她哭了。

      她想,也许该去看看医生。不是看记忆的医生,是看心里的医生。但她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她还要上班。

      白芸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上班,下班,吃饭,吃药,睡觉。她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不苦。她只是觉得轻,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但她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有时候她会突然拿起手机,好像在等一条消息。有时候她会突然回头,好像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但每一次,什么都没有。

      对面没有人走过来,手机里没有新消息,身后没有人。

      她一个人站在路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陆时寒后来又来了两次。
      每次来都站在超市门口,不买东西,就看着她,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问她身体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白芸每次都说没有,都挺好的,她问陆时寒,韩瞬什么时候回来,陆时寒每次都说过一阵子,任务还没结束。

      白芸说哦,那你帮我跟他说,让他注意安全。

      陆时寒点头。

      他每次走的时候都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白芸觉得陆时寒这个人挺奇怪的,但也没多想,她连自己的事都记不住,哪有心思去想别人。

      有一天她在超市整理货架的时候,看到一排酸奶。

      她伸手拿了一盒,看了看牌子,是她爱喝的那种。

      她突然想起来,冰箱里好像也有一排这种酸奶,整整齐齐地码在第二层。

      谁买的?

      她把酸奶放回去,继续理货,手指碰到货架上的铁皮,冰凉的。

      她缩回手,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她摸出来看,是一张小票,超市的小票,日期是三个多月前的。

      上面打印着牛奶、鸡蛋、速冻水饺、酸奶,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小票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看得清。

      白芸看着这张小票,想不起来自己三个多月前买了这些东西。

      她更想不起来的是,这张小票为什么会一直在她口袋里。

      她把小票揉成一团,想扔。但手停在垃圾桶上面,没有松。

      她想了想,把小票重新展开,折了两折,放回了口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白芸记不住每一天有什么不同。

      周一和周三是一样的,上午和下午是一样的,醒着和睡着是一样的。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一个名字。

      韩瞬。

      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这个人是做什么的,不知道这个人跟她是什么关系。

      但这个名字会在她脑子里突然出现,像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她在超市收银,听到一个顾客打电话,说“瞬”这个字。她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那个顾客说的是“瞬间”的瞬,但白芸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

      她不理解。

      她越来越不理解自己了。

      但她也懒得去理解。理解太累了。她只想一天一天过下去,把今天过完,然后过明天。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