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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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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阁内,寂静无声。文蝉倚靠在玉绍之怀里,刚要起身就被他的话打断,她看见陈其礼放下斟酒的酒壶。陈其礼起身,掀袍跪地一气呵成。
“王爷明鉴。”他垂着头,语气中带着惶恐。
“文蝉姑娘是臣安排来陪酒的,但方才文蝉姑娘的举动,绝非在下授意。都怪下官没把话说清楚,让文蝉姑娘误会了王爷的来意。”
玉绍之未说话,但也没让他起来。
玉绍之端起酒盏,慢慢转了一圈。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形成一层薄光。屋内静得只听到酒液晃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陈其礼跪在地上,后背绷着笔直。额间形成薄薄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到领口。
摄政王看向文蝉,她已经从他怀中退开了,此刻正跪坐在案侧,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姿态恭顺,安静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和方才投怀送抱的妩媚女子判若两人。
他认得方才的动作,方才那一靠,文蝉勾着他的左肩,停顿片刻,手指在他袖口轻轻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才顺势滑向胸口。
一直垂着头的女子仿佛感受到那道视线,抬眸望向玉绍之。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也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但他认得那个动作。
玉绍之收回目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其礼。
“陈都督,”他终于开口,语气波澜不惊,“你在胥城任职多久?”
陈其礼怔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稳了稳神,答道:“回王爷,下官已在胥城担任都督三年有余。”
“三年?”玉绍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字背后的分量。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三年,陈大人对这胥城的大小事务,想必了如指掌了。”
这话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夸还是敲打。陈其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着回话:“下官不敢说了如指掌,只是尽忠职守,不敢有负圣恩。”
玉绍之没接过话茬。他把酒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陈其礼的肩膀颤抖了下。
“都起来吧。”玉绍之忽然道,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闲散,“本王在边关待久了,难得出来松快松快,倒是把陈都督吓成这样。是本王的不对。”
陈其礼如蒙大赦,连声道“不敢”,双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重新落座时,屁股只沾着半边椅面,酒壶颤抖地拿了两次。文蝉见状替他斟满酒。他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没有看向她。
玉绍之看在眼里,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他搁下酒盏,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轻盈,像是真的被什么事逗乐了。
“这桃花酿,”他说,“后劲倒是不小。玉栩你去看看八子和唯一找没找到钱小公子?”
玉栩倚靠在柜角抱臂站着,正听着津津有味,听到自己主子点名,才懒懒地直起身来,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是,主子。哎,八子刚才错过了一出好戏。”他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走啦,主子!”
门扇开合,玉栩的脚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阁内重归寂静。
玉绍之端起文蝉重新斟满的酒盏,却没有喝,而是端在手中把玩,忽然开口道:“不知陈大人和文蝉姑娘,最近可否听闻郇都在闹饥荒与瘟疫?”
话一出,席间空气凝固。
陈其礼和文蝉同时抬头,陈其礼拿在手上的酒盏收紧,文蝉正伸出斟酒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拍,才继续把酒注满。
两人神色凝重,陈其礼先开了口说,他的声音比方才敬酒时低了几分:“王爷此事????下官略有耳闻。郇都去年秋收便不好,入冬后又迟迟不见雪,旱情延续,确有饥荒之象,先前粮价从入冬就开始上涨,但临近年关粮食上涨是常有之事,下官也就没太在意。瘟疫一事,下官真的不知,也未接到正式奏报。”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下玉绍之的神色,又迅速垂下眼眸去。
“此事发生已有月余,下官不敢贸然上报,一是因为郇都不在下官管辖之地,越级上报需证据确凿,二是因为????”他斟酌了一番,“朝中局势动荡,局势未明,下官不知该向谁呈报。”
这话说的极有分寸。“不知该向谁呈报”——皇帝刚登基不久,前太子刚被复爵,摄政王又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朝堂纷争不断,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往哪个衙门递折子,还是怕得罪了人,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说出来,倒是一句实话。
文蝉的反应比他快,她在陈其礼说完之后轻轻“啊”了声,拿着手帕掩住嘴,露出不安与怜悯的神色。她身子微微前倾,似想追问什么,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攥着手帕来回打转。
文蝉低头思考了片刻,清淡的声音响起:“奴家倒是有所耳闻,听闻前不久有从郇都逃出来的流民,但被拦在城楼外,还有客人在包厢里骂朝廷不管事,剩下的奴家也不知了。”
文蝉说到一半便住了口,低头攥着手帕,没有再说下去。此事她不是没想过上报,但报给谁?花满楼的情报一向是往上走的,这个“上”到底通报到谁那里,她不知道。万一上报去的消息,恰好落到那个压着这件事的人手里呢?她不过一介女流,担不起这个风险,所以她一直犹豫到现在。
玉绍之没看她,但余光里,瞥见文蝉攥着手帕的指节泛了白。
他把酒盏端到唇边,没有喝,又搁下了。
“本王在边关就知道这件事。”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从驻地到胥城,走了一个多月。沿途没有一个人提郇都。好像郇都那几万张嘴,不存在似的。”
陈其礼的脸色变了。这话太重了。不是灾情严重,是“从边关到胥城,走了一个多月,没人提”。
玉绍之是在说,他从去年冬天就知道这件事。他等了一个多月,等到年都过了,等到自己都快走到京城门口了,朝廷还是没动静。
“王爷——”
陈其礼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又生生刹住了话头。他本想脱口而出“下官确实不知该向谁呈报”,但这句话方才已经说过了,再说就是狡辩。他也想说“此事背后怕是有人在压”,但这话说出口,就等于在摄政王面前指认——他知道有人在压,但他没敢报。他不敢查,更不敢说。
玉绍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更轻,却让陈其礼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陈都督不必紧张。”他端起酒盏,朝陈其礼轻轻一抬,“今日不议政事。本王只是随口一问。这郇都的灾情,传得还挺远——连花满楼的姑娘都听说了。”
文蝉的手指顿了一下。只一瞬,她又继续斟酒,手腕稳得像从来没抖过。
陈其礼愣了一瞬,随即举杯回应。他的手还是抖的,杯沿碰到一起时,发出一声轻响。
“连花满楼的姑娘都听说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郇都的事,他不敢报,就不能怪别人比他知道的更多。
他在想摄政王最后的那句话——
摄政王没说下去。他抿了口酒,放下酒盏,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他望向窗外,廊道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往这边走,“钱渝琨那小子,把胡丞相家的小公子诓到这花满楼来,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玉栩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主子,人找着了。不过您猜怎么着——钱小公子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门被推开,玉栩走进来,身后跟着八子和眼眶微红的胡唯一。胡唯一没哭也没闹,只是盯着地上某块砖,一声不吭。八子的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朝玉绍之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玉绍之眉梢微挑,等着下文。
玉栩摊了摊手:“钱渝琨的包厢里,还有一个人。他不让我进去,我也不好多问。不过那人身上穿的,可不是什么花街柳巷的衣裳——倒像是京里来的。”
陈其礼握着酒壶的手,终于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