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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胥城, ...

  •   胥城,距离京城两百余里,摄政王玉绍之抵达时,天色已暗,三百玄甲在城外扎营,他只带了两个亲随入城。
      城楼下站着一群人,为首的那人生了一张猴脸——窄颊,高颧骨,两只眼睛隔得比常人稍宽,一双瞳仁骨碌碌转得飞快,看人时闪着精光,像时刻都打着什么主意。偏偏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沉,硬是在那张精乖的脸上压出了几分虎相。猴头虎脸,看着不太正经,却让人不容小觑。
      此人正是正三品都督陈其礼,字敏之。
      他身后只站了四个亲随,没大张旗鼓的仪仗。迎接摄政王时,却把排场压到最小--不是怠慢,是太精明。排场大了,传到京城便是落人口舌。
      “下官陈其礼,恭迎王爷。”
      他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语气不卑不亢,嘴角挂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脸上就长着这么一道弧度,让人永远摸不清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玉绍之略微颔首。
      “陈都督何须亲自迎接?本王不过是途经浒墅关,一路听闻都督治理浒墅关与胥城有方,且城中的桃花酿一绝,今日路过,怎能不品尝一番呢?”
      陈其礼侧身引路道:
      “王爷这般折煞下官,今夜下官已备下薄宴,就在花满楼,不知王爷可否赏脸。”
      玉绍之朗声一笑:“陈都督相邀,本王自当赴约,正好品尝这人人称赞的桃花酿。”
      花满楼,明面上是胥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暗地里也是达官显贵私下交易、往来攀谈的隐秘据点。陈其礼身为正三品都督,暗中多番探查花满楼的底细,却始终查不出幕后主事之人。
      他只能暗地里替背后之人守着这座不挂牌子的院子,已有三年。这事没有第三人比他合适,陈其礼是三方都不沾边的人——不靠京城三大家族,不攀附藩王,也不往东厂那头凑,能在胥城站稳,靠的不是站队,是周旋,谁的局他都不入,谁的好处他都不拒,是一个虚与委蛇之人。
      一群人往花满楼方向走去,陈其礼随即退后半步,姿态既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殷勤,他走路时右脚会微微偏向身侧。微微抬首间,他目光细细打量玉绍之,入目是对方高大的背影,还有轮廓冷峭的侧脸,以及线条清薄的唇瓣。
      玉绍之温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陈都督,京中近来情势如何?”
      陈其礼刚要开口答话,花满楼门前传来的喧闹,将他的话打断。门口的仆役正拦着一名闹事的年少公子,他身着一件绛紫色锦缎长袍,料子是上等蜀锦,绣的却是满身的金钱纹,密密麻麻,从肩头一直铺到下摆。腰间束着一条由白玉打造而成的腰带,颈间挂着赤金项链,下方衔着翠绿色的翡翠牌子——上面刻着四字“富贵长生”。
      “爷有的是银子,凭什么不让爷进去,再拦着小心你的狗命。”
      陈其礼尚未开口,玉绍之淡淡瞥了一眼前方,随即朝向身侧亲随玉栩抬了抬下巴。玉栩定睛一看,开口道:
      “王爷,这是胡丞相家的小公子吗?”
      转头又对着陈其礼寒暄:“陈大人此地真是衣冠辐辏呀!”
      陈其礼抬手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躬身道:“王爷,这下官也不知丞相公子为何在此地喧闹。”
      玉绍之面上笑容不减,迈步走向花满楼大门,抬手拍了拍闹事少年的肩膀,少年一边回头一边怒骂:
      “谁呀,这般不长眼胆敢打搅本少爷?”
      话音未落,他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肮脏话骤然咽回,结结巴巴地开口:“王……爷,怎么是您!”
      玉绍之挑眉:“唯一,你兄长可知你私自离京闹事,你一人来的?”
      胡唯一见玉绍之面带笑意,料定对方不会追究方才的冒犯,连忙换上讨好的神色:
      “王爷,哪能呀!我和钱渝琨一同来的。一转头那家伙就进去寻欢作乐了,我正想着让小厮帮忙通传呢。”
      “通传?”玉绍之微抿唇角,笑意未散:
      “依本王看,你分明是仗着令尊与令兄的权势,在此狐假虎威。”
      话音刚落,胡唯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我万万不敢!这事若是传回京城,父亲与兄长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我虽说不学无术,但谨记家训却不敢忘,不可去青楼赌场,方才我好言好语让小厮去寻钱渝琨,在外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那厮愣是不肯露面。”
      说到委屈之处,他当场红了眼眶,呜呜地哭了一气,边哭边数落钱渝琨。
      玉绍之垂眸望向跪地的少年,目光并未真正落在他身上,恍惚间浮起旧日光景。当年如意踏跺上,一个小人儿朝他哭诉着父皇与母后争吵。他抬手抚了抚眉,声音微冷:“说正事,怎么闹起来的。”
      胡唯一胡乱抹了把泪:“我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越想越气,一时忘了规矩,便想进门找他算账,想来那小厮定是收了钱渝琨的好处,才死死拦着不放,我一时气不过,这才闹起来!”
      玉绍之一行人听完少年的讲述,皆是一脸无奈,陈其礼转了转眼眸,上前扶起胡唯一:
      “小公子,不如随我们一同入内,去找钱小公子吧?”
      玉绍之手执玉扇轻轻摇了摇,开口道:“听了半天闲话,倒是耽误了不少时辰。”
      众人举步走入花满楼,玉绍之朝另一名亲随开口:
      “八子你随唯一去找找钱小公子,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名为八子的侍从面若莹玉、眼波流转,屈膝道:“遵命,主子。”
      陈其礼快速瞥了眼八子随即开口道:“人多力量大,不妨带上一两个我的亲随一起去找找吧?”说完看向玉绍之:“下官不知王爷可否准许。”
      玉绍之眼眸波光流转:“既然陈大人好心,八子你不妨挑两个亲随跟着。”
      陈其礼如愿以偿,顾左右而言他:“王爷,下官准备的宴席在楼上包厢,请您移步。”
      玉绍之走在前方把玩手上玉扇,漫不经心地问:“不知都督方才想说什么?”
      陈其礼在后方低声嚅嗫:“王爷,您先入包厢,下官一定知无不言。”陈其礼听见前方传来几声低沉笑声,他方才紧绷的心稍微放宽。
      二楼棠梨阁,玉绍之和玉栩走进厢房,映入眼帘的是清雅淡丽纱帐,一旁的花几上放着青玉斛瓶搭配着水仙与腊梅。香几上放着小兽形状的紫色香炉,散发着袅袅香气。一道漆嵌百宝屏风将室内横作两面,门外陈其礼吩咐亲随看护好门,不要打扰王爷雅兴。
      推门而入,陈其礼引着摄政王入座,抬手拍了拍,另一侧门被打开,不一会儿八仙桌上摆满菜肴。
      布菜的女使,抬头望了眼玉绍之,又快速地低下头,但耳边泛着红晕道:“陈大人,文蝉姑娘说她稍等片刻就来,还请您和郎君多多担待。”
      陈其礼闻言打趣道:“小绍,文蝉姑娘又被哪位大人给请去了,不是早早告诉房妈妈要有贵客前来吗?”
      小绍低头不语,只管给陈其礼与玉绍之布菜,陈其礼瞥见小绍手腕下方的伤痕,微蹙起眉。玉绍之打量的目光在陈其礼与小绍身上稍作停留,与玉栩交换了眼神。
      陈其礼开口:“小绍你先下去,我要与大人商量事情。”
      小绍行礼退下,陈其礼拿起桌上的锡器给玉绍之满上并双手奉上:“王爷,您尝尝这桃花酿如何。”
      玉绍之略一停顿接过酒盏,他不紧不慢地拿着酒盏品尝着。陈其礼站在八仙桌旁低着头,眼睛来回转,正想着怎么开口。
      玉绍之先他开口道:“不愧是人人称赞的桃花酿,不虚此名。”
      说完此话,他放下酒盏,左手轻轻敲击着锡器,声音不轻不重,清寒的敲击声叩人摧神。
      陈其礼跪在八仙桌旁小心开口:“殿下,不知您是否收到消息,皇上要复位前太子褚渊为永安王。”
      玉绍之听到陈其礼的话,嘴角微扬,虽笑着但语气却漫不经心道:“喔,那大臣们没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陈其礼随即谄媚开口:“殿下果然神通广大,远在边关都知晓一切。”
      玉绍之并没有着急打断他,而是观察陈其礼的动作与表情,朝玉栩示意了眼。
      他见陈其礼还在溜须拍马,便冷淡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陈其礼战战兢兢道:“如王爷所料,诏书一出朝堂上闹翻了天,李大人与赵大人当朝就闹了起来,李大人当场便要以死明谏,请皇上收回成命。赵大人也不甘示弱地跪地不起为殿下求情,据说赵大人差点没一头撞死在朝上。”说到动情之处还不忘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
      玉绍之听到此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评价道:“魅力不减当年呀,赵容山这老家伙不是一直独善其身吗?竟为他泪洒长阶不要命。”
      陈其礼听着玉绍之的语气,仿佛对褚渊很熟悉似的,他还未说些什么,玉绍之便让他继续。
      陈其礼又陆陆续续讲了些京中最近发生的事,疑问道:“不过这次太后居然没出来反对皇上的决策。”
      玉绍之拿起酒盏,打量着:“哦?”
      陈其礼还要细问,门被推开,迎面走来一位女子,她身着浅绿色浮光缎绣木槿花的衣裳,雪白肌肤,面容皎洁,画着当下流行的花钿,身姿婀娜多姿。
      她走到玉绍之身旁一开口便是吴语的轻调:“郎君,可是等奴家很久了,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计较奴家姗姗来迟吧。”一边说着一边往玉绍之怀里靠拢。陈其礼怒视一眼说:“文蝉姑娘不可放肆,这位可是摄政王,还不快快起来。你当是你房里的恩客吗?”
      文蝉听到此番话,嘤嘤地准备起身行礼。玉绍之开口说:“陈大人,这就是您给安排的特别节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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