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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朝堂风云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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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汉躬身立在褚明頌身侧,持墨缓缓研磨,低声劝道:
“陛下,已经三更天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得上朝,折子可明日再批,陛下龙体为重!”
褚明頌微抬起头,目光从面前案桌移开:
“朕知吴总管是关心龙体,但朕刚登基,根基还不稳,如何能安心。”
吴总管嘴唇微微张开,只是话还未出口,就被身旁的安和打断。
安和泪眼婆娑跪地磕头:“陛下,您就算不看重自个的身子,为了太后和永安王也要保重您自个的身子呀”。
“就算陛下要杀了奴家,奴家也是要说。陛下,您要以龙体为重呀”!
褚明頌坐在龙椅上轻叹:
“罢了,暂且就饶了你们这一回。朕乏了,朕交代内阁中书拟旨永安王复爵一事进展如何。“
身侧执掌东厂大内吴总管躬身回话,语气恭敬:
“下午奴婢去中书省遇见苏琓,苏大人说一切已准备妥当。
密诏已由翰林学士承旨于内殿,以白麻纸令拟诏书,由太监直送司礼监用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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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殿,蟠龙玉柱林立,丹陛层层叠叠,尽显威严。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绷紧的燥热。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坚硬,倒映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彩绘,也映照着下方文武百官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空气凝滞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人心惶惶。褚明頌端坐在御榻上,身侧站着的吴总管向宣旨太监使了使眼色。
大殿上宣旨太监宣读褚渊复爵诏书,朝堂瞬间炸了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绍膺骏命,法天承运。
前庶人褚渊,曩以谗构罹咎,废爵幽居,久困闲苑,沉抑十载。朕览旧案,察其冤抑,悯其昔年孝谨纯良,本为先帝嫡裔,素无大逆之行。
今昭雪沉冤,蠲除前愆,特复其宗藩之爵,册封为永安王,赐金册、王印,置王府属官,食邑如故,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尔其恪恭,慎守藩仪,永固宗枝,以辅皇家。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庶人褚渊”四字一出,如同滚烫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冰面上,“嗤啦”一声,死寂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爆开的巨大嗡鸣!
“复……复位?”有人失声低呼,难以置信。
太元殿内,众大臣揪着此事不放,吵得水深火热,为首的还当数都察院副御史李筵与内阁大学士赵荣山,二人争吵得面红耳赤。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遽然趋出、双膝重重跪倒在金砖之上。新晋都察院副御史李筵一身绯色官袍,面色涨得通红。他猛地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因愤怒微微发颤,字字铿锵有力砸向御座:
“陛下!臣李筵,以死为谏!”他双手将象牙笏板高高擎起,仿佛举着一面不容置疑的律法之盾,“谋逆!弑君!此乃十恶之首,天地不容!国法昭昭,纲纪如铁!庶人褚渊,罪证确凿,当年先帝明诏废黜,天下共知!今日若赦其罪,复爵位,国法何存?朝廷威严何在?此例一开,后世奸佞,岂非皆可效尤,视谋逆如儿戏?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以正视听!以维国本!”
他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殿内那些同样由科举晋身、崇尚律例的新进官员,虽未出列,但紧抿的嘴唇、紧绷的下颌,无不透露出对李筵立场的无声支持。肃杀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
“李筵!你……你一派胡言!”
苍老的怒喝骤然响起,三朝太傅赵荣山推开左右搀扶,踉跄跪倒在李筵身前。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死死抠住地面,嘶哑出声:
“陛下!老臣……老臣赵荣山,泣血叩首!”他重重地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响,“殿下……殿下当年,何曾有过谋逆弑君之心啊!那皆是宵小构陷,罗织成狱!天日昭昭!殿下仁孝纯善,天下共鉴!十年!整整十年幽禁之苦,非人之刑……殿下忍辱含垢,只待天心回转!今蒙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沉冤终得昭雪!此乃天理循环,人心所向!”
他猛地抬起泪眼,直直望向御座,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冕旒穿透:“陛下!若连殿下这等蒙冤十载、忠孝两全之人尚不得归位正名,天下忠义之士,岂不寒心?国朝法度,岂非成了诛戮忠良之具?陛下!复立殿下,正可彰陛下之仁德,慰先帝在天之灵,安天下万民之望啊!老臣……老臣纵粉身碎骨,亦要为此请命!”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只有那剧烈颤抖的嶙峋肩背,诉说着一个老臣耗尽毕生信念的悲鸣与坚持。
“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殿下冤枉!”
“李侍郎!律法之外,尚有天理人情!”
“谋逆大罪,岂能凭几句陈情便轻言赦免?国法威严置于何地?”
“殿下蒙冤,天下皆知!今日昭雪,正其时也!”
赵荣山身后,几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声音或激愤或哽咽,与李筵身后那些年轻气盛、引经据典力陈“国法不可违”的新贵们形成了鲜明的两个阵营。激烈的言辞如同无形的刀剑,在肃穆的大殿中激烈碰撞、交锋。一方引律条,一方诉冤情;一方凛然如铁,一方悲怆如血。唾沫横飞,笏板在激动中相互指点,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那御座之上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帘,在无形的激荡气流中微微晃动。
李筵怒斥道:“谋逆之罪岂可轻赦?国法纲纪何在!”唇边的山羊须因生气上下浮动,脸颊两侧的八字纹显得人老了十岁。
满头白发的赵荣山泪洒玉阶:“殿下蒙冤十载,今得昭雪,天理循环!”
就在这新旧两派文臣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捋袖挥拳的漩涡中心,靠近殿内巨大蟠龙金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绯色官袍显示着他三品大员的身份——御史中丞隶廉。
他如同殿内一根沉默的、生了根的石柱。头颅低垂,视线凝固在身前一小块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映出他模糊而紧绷的下颌线。宽大的袍袖看似自然垂落,遮掩着双手。只有他自己知道,袖笼深处,那份三日前由心腹死士以性命送抵、带着血腥气的密报,正被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指尖深陷进坚韧的纸页,几乎要将它抠破。薄薄的纸页已被掌心不断沁出的冷汗浸透,变得沉重而粘腻,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密报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属于幽禁之地的主人——前太子褚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是投向这看似平静湖面下的巨石,足以掀起滔天巨浪。隶廉的背脊挺得笔直,肌肉却僵硬如铁。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悠长,仿佛生怕一丝气息的扰动,便会引来无数探究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将他袖中的秘密和心底的惊涛骇浪一同看穿。
以罗博为首的武官队列忽然骚动,有人低语。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从武官队列末尾响起。
这细微的声响,像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在原本肃立无声的武官方阵中炸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前排几位身经百战、铠甲覆身的老将,眉头几不可察地同时一蹙。他们并未回头,但挺直的腰背似乎更加紧绷了几分,厚重的甲叶在寂静中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浒墅关……”队列中段,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边塞风沙磨出的粗粝,“……刚得的消息……车驾已过了。”
“什么?”旁边一人倒吸凉气,“不是还需五日么?”
“三百玄甲,换马不歇。”先前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玄甲亲卫”四个字像一盆冰水,邻近几人同时噤声。那未出口的后半句话,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舌根下。
消息无声地扩散。那些原本泥塑木雕般冷眼旁观的面孔上,眼神开始闪烁、交汇。惊疑、凝重、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无声流转。他们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争吵的文官身上,而是不约而同地、极其隐晦地飘向殿门之外。整个武官方阵,依旧保持着队形,却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观望
就在这新旧文臣争执愈演愈烈、武官方阵暗流汹涌、御史隶廉如履薄冰的诡异气氛中,御座之上,一直如同古井深潭般沉默的年轻天子,终于有了动作。
那被宽大龙袍覆盖着的、搁在蟠龙扶手之上的右手,修长而稳定的食指,极其随意地、轻轻抬了起来。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韵律。
嗒。
指尖的指甲,轻轻敲击在坚硬的、温润如墨玉的紫檀木扶手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稳定,如同冰珠坠入玉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便盖过了殿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心跳。
嗒。
又是一声。
前一秒还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新旧两派文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激昂的争辩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李筵张着嘴,后面斥责“国法崩坏”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他脸色由红转紫。赵荣山老泪纵横的面孔猛地一僵,那悲怆的呜咽也噎在了胸口。所有跪着的、站着的文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上一刻的姿态,惊疑不定地、齐刷刷地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武官队列中那细微的骚动也瞬间冻结。所有闪烁的目光、紧绷的肌肉、无声的交流,都在那两声轻响中凝固。他们的视线同样聚焦于一点,带着更深的敬畏与探询。
连阴影里的隶廉,低垂的眼睫也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了一下,袖中紧攥着密报的手指,在死寂中微微地松了松,他缓缓抬起眼,极快地掠过龙榻上的身影。
整个太元殿,落针可闻。只有那沉水香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还在殿柱间袅袅盘旋。
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汇聚的焦点中,年轻皇帝冕旒下那一直隐于阴影中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极浅,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不可测的意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着脚下蝼蚁般众生的挣扎与算计。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和舒缓,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威压,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直透心底:
“众卿……”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惊惶、或凝重、或深藏不露的脸,最后,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半分。
“勿急。”
“朕……”
他微微抬起下颌,冕旒玉藻轻轻晃动,流泻下冰冷的光泽。
“自有圣裁。”
隶廉垂下眼,缓缓松开手指——那份密报,已被冷汗浸得字迹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