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焦》1000年更一回

8、被赋魅的男人们 晏洋坐在博

　　晏洋坐在博物馆二层的长椅上，对话框里的文字打了删删了打，终究还是没发出去。
　　“今天上午的合影也发我一张吧”
　　原本他是打算借着发照片的气口问李驰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的，但在意识到自己早上的头脑发热可能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之后，晏洋忽然就失去了一切继续接近李驰的底气。
　　他把李驰坑了，万一曾耀拿着那张合影去向他爸妈出柜，李驰也就顺带着被他给卖了。
　　好消息是他和李驰两边的亲朋好友理论上不会存在任何交集，但坏消息是，李驰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否则他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讨要今天上午那张临时起意的照片。
　　晏洋纠结了一阵子，翻出曾耀发来的威胁短信，“今天之内我要在帝都看见你”，他只有不到半天的时间了。“回帝都和曾耀见面”肯定是要排除的，对恶人的退让只会招致更大的恶行，这个道理他自从读研以来已经被现实教育了好几次。那么就只剩下“赌曾耀不会真的动手”或者“在曾耀之前向父母出柜”了。晏洋盯着家庭群“温馨小窝”愣了一会儿，如果不是李驰的建议，第二个方案是决然不会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他还没做好准备，经济没有独立，感情出了大问题，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渐进式改良的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
　　但现在不止是他要面对风险，李驰也会因为这件事被迫出柜。
　　晏洋再次点开了和李驰的聊天框，看着删改了几次的消息，手指渐渐移动到“发送”按钮上。
　　“谢谢，这些照片我都很喜欢。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也有些事情想再和你聊聊。吃饭的地点有什么推荐吗？我昨天吃了八星布车和时代炸鸡，今天中午吃了宣家牛肉汤，感觉都还不错。”
　　发送！
　　晏洋手指一抖，消息发了出去。今天中午他在宣家牛肉汤坐了挺长时间，一直等到下午一点多才磨磨蹭蹭地离开。应该答应和李驰一块吃中午饭的，晏洋刚在宣家牛肉汤坐下就后悔了，东北菜对他来说分量有点太大了，特别是这种卖份饭为主的店，一碗牛肉汤泡饭下去他已经撑了，再点一份小吃就只能尝两口剩下。今天李驰穿得很严实，但晏洋能从下颌线推断出对方的体脂率不会太高，加上身形因素综合考虑，应该是个代谢很高的男大学生，这种男大学生的一大特点就是傻吃猛长，能帮晏洋吃掉所有他因为只想尝一口而不得不点一整份的菜。
　　算是某个渣男的上位平替吧。晏洋在牛肉汤店没等到不期而遇的李驰，脱鞋上炕之后又不方便迅速跑路；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他必须吃回失去的一切。
　　“好呀，那我们晚上吃文家包饭吧。”，李驰很快回了消息，并且没再提起关于那张合照的话题。晏洋一时间松了口气，一时间又觉得李驰是不是早已看穿了一切、现在的退让只是在给他留面子。这也算是一种在意吗？晏洋连夜把这种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中午吃完饭他在小某书上刷到了一个帖子，“所谓的幻灭只不过是过度赋魅的消散”，忍不住把里面的描述和自己一一对照，发现他对曾耀的感情竟然完全就是这种过度赋魅的产物。曾耀其实根本不是第一次出轨被他抓住了，早在大四毕业前、考研面试刚结束的时候，这个渣男就以“只是觉得配不上你，害怕你因为没考上研究生就抛弃我”为借口出去约过一次，当时晏洋还觉得是自己给渣男太大压力了，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原谅。至于后来是否还有，二战调剂到葱师大之后的事情已经在《一个第三者的自白书》里写得清清楚楚，简直是日夜笙歌。回帝都合租之后渣男倒是天天都回家，但是，就这都防不住他趁着葱师大学弟来帝都考研的那两天，紧锣密鼓地打了个钟点炮。至于其他的，晏洋已经懒得再想下去了，分手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去医院查了传染病，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是健康的。但这个结果本身也算不上有多稳健，晏洋打算从长白山回去之后再查一次，彻底消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对爱情过度渴望的年轻人，会将自己理想中伴侣的形象投射到具有某种吸引力特质的人身上，想象自己与对方是完美无缺的天作之合。这种想象往往会将那些深层次却触及本质的分歧长期掩盖，甚至一些显而易见的缺陷也会因为赋魅的存在而被长期视而不见。”
　　他不希望李驰成为第二个被他赋魅的男人。从最坏的角度考虑，现在他对李驰的好感仅仅是因为李驰的外貌和身材，中午的出柜完全可以解释为圈内人主动释放的信号，所谓“抢先对父母出柜”的建议也可以解释为站着说话不腰疼，至于赠送的拍摄和修图就更可以看做一种无本万利的伪慷慨，一切看似温柔体贴的行为，最终都可以指向一个共同的目的——今夜良宵。
　　但是这又如何呢，他现在是单身，被渣男深深伤害过的男人渴望爱的疗愈，这是一种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了。而且，他现在的确对李驰有亏欠，如果那张照片真的造成了李驰也被迫出柜的结局，他再怎么补偿都不为过。
　　但是李驰会是这样的人吗？
　　一系列问题在晏洋脑子里打成了死结，他起身沿着回廊上到临时展厅，这是他目前唯一还没看过的展厅了。临近春节，展厅的主题是“玉氏人的节庆习俗”，晏洋在一副描绘玉氏宴席的水墨画前停下了脚步，“回婚”，夫妇结婚六十年后，整个村子的人聚集起来为他们庆祝的仪式。他今年25岁，如果能在一年内遇到那个共度余生的爱人，也要到85岁的时候才能庆祝“回婚”了。那时候已经是21世纪末，人类社会又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呢？他曾经在网上读到20世纪中期苏联小朋友写给未来的信，信中热情地畅想着“你们一定已经实现了共产主义吧？”，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同志，你知道列宁格勒在哪吗，我在地图上找不到她了”。
　　“结婚，生子，这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你不结婚，你就是异类，别人怎么看待你？怎么看待我们？我们做父母的，教出这样的孩子就是失职......”
　　熟悉的念经传入耳中，晏洋循声望去，昨天在车上搭讪的一家三口已经走到展厅门口。玉市的确是个小地方，小到所有游客的路线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反复交错。看着女生脸上麻木的表情，晏洋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酸。他的父母虽然算不上多开明，但至今还没在结婚生子的话题上催促过他，和眼前这家人一比，他的处境已经算是非常自由了。
　　但是他需要的自由比父母想象中更多，他不会为了逃避而选择结婚，那样对所有人都是极大的残忍。所以，他早晚会对家里出柜的。
　　时间不早了，晏洋转身离开了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