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焦》1000年更一回

13、回忆的坐标 周日早上5

　　周日早上5点，闹钟刚响了一声，晏洋就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天还是黑漆漆的，他刚刚穿好衣服，李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起床了吗？”，李驰的声音带着些晨起的慵懒。
　　“刚穿好衣服，准备下楼呢。”，晏洋开着免提，把卫生间和浴室重新巡视了一遍。
　　“好，楼下等你。”，李驰挂断了电话。
　　要不上来等？晏洋老脸一红，连忙把手机塞进羽绒服口袋，从步梯冲到楼下。李驰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不同的是脖子上戴了条灰色围巾，还背了个米色小包。
　　“等很久了吗？”，晏洋忍不住靠了过去，李驰身上还是昨天那股清新的木质香味。
　　“我住得也不远。”，李驰指了指同小区里前面一栋：“这段时间我住姑姑家，她在这边也是租房，所以认识做民宿的朋友。”
　　说话间，李驰的电话响了，出租车已经到小区门口。玉市的出租车座套上都印着“导氮教育”的广告，晏洋这几天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两人在车上没怎么聊天，晏洋闭着眼睛假寐，不敢把注意力放在李驰身上；李驰也没有主动发起话题，视线越过晏洋的侧脸投向对侧的街景。
　　两人到水上市场的时候差不多5点半，天还是擦黑的，游客比晏洋昨天来的时候要少得多。晏洋对着小某书的推荐一家一家扫荡，泡菜饼、海鲜饼、黑米肠、鱼饼、米酒、鱼皮卷......昨天他不敢敞开了买，今天终于能把所有想吃的都一网打尽了。拎着一手塑料袋从水上市场出来，二人越过结冰的河面，到另一头的马路牙子上去分赃。玉市的小吃大多是朝族辣酱或者泡菜的风味，吃多了难免有点腻，晏洋把每样都尝了一两块就差不多饱了，抱着米酒瓶子灌了两口，心情格外舒畅。
　　“你觉得哪个最好吃？”，李驰问。这时候他已经开始陆续打扫战场，最先消失的是海鲜饼，紧接着是黑米肠。
　　“泡菜饼吧”，晏洋认真回忆了一下刚才吃过的味道：“其实我觉得这些东西无非都是一个味道，在里面待了这一会儿我都快被腌入味了——就是有点可惜你的香水，从里面过了一遭直接被泡菜淹了，我还挺喜欢那个味道的。”
　　说完晏洋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灌了一大口米酒，把视线从李驰身上错开。
　　李驰打扫完最后一个塑料袋，从包里掏出一大瓶像是空气清新剂的喷雾递给晏洋：“没喷香水，你可能闻到的是这个去味剂，喜欢的话也可以喷点，直接喷衣服上就行。”
　　晏洋喷了一点在手腕上，的确是木质香的味道，但是没有他在李驰身上闻到的那么好闻。他随便往身上喷了两下就把去味剂还给了李驰，不敢再细捋刚才纷乱的心绪。李驰打扫完光盘已经6点半了，晏洋没什么行李可放，于是二人打车直奔火车站。从玉市开往图县的早车7点半出发，十几分钟就能到站。车上人不算多，晏洋靠着李驰假寐了一会儿就到站了。下车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前天在长白山遇见的一家三口，那个女生大概也看见了他，对着他和李驰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晏洋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这几天我好像一直遇到的都是同一批游客。”
　　“因为你们都有同样的目标”，李驰笑了笑：“你们都是来玉市和长白山玩的，这边又没什么别的可玩的，第一天长白山、第二天民俗园、第三天图县，下午返程，很标准的旅游路线。”
　　“你刚来这边的时候也都去过这些地方吗？”，晏洋有点好奇。
　　“接过几个拍摄的单子，所以都去过了。”，李驰点点头。
　　免费的旅游公交车有点拥挤，两人没抢到坐，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越靠越近。图县不算太大，到处都是防偷渡、防间谍的标语，晏洋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北方小镇，盯着窗外不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是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的吧，很少回乡下老家？”，看着晏洋的表情，李驰有点好奇，这种景色在他的老家是最寻常的了。
　　“我家里从爷爷奶奶那一辈就进城了”，晏洋挠了挠头：“之前好像有一个挺火的电视剧就是在玉市拍的，怎么说呢，我之前以为北方的县城会是那个样子，但是现在感觉，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大都市的感觉吧，但是还是很干净很现代化的。”
　　“其实很多人对北方乡村的印象都有点滞后了”，李驰也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我个人觉得，北方村镇和南方乡村的底层逻辑就不太一样。南方的形式更像商镇，是经济中心的；北方的形式更接近军镇，是政治中心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知识面只能覆盖到屯田制了。”，晏洋笑了笑，果然人的知识储备量级和距离高考的时间完全成正比。李驰刚刚提到的观点在他脑海里其实是可以模糊地引起一些联想的，但是都说不上有多精确。如果要继续深入地探讨下去的话，可能他的知识量就完全不够看了。
　　二人在铁路国门前下了公交车，往上再走一小段就到了边境，能远远地眺望对面的曹县村庄。曹县的村庄看起来与年代剧里七八十年代的华国山村有七八分相似，能看到上学的儿童、打灰的工人、蜿蜒的土路和两旁整齐的房舍。晏洋拉着李驰在“图县百年口岸”旁合影，这是第三次合影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拍照片最大的作用不是发给别人看，而是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者甚至老了走不动的时候，翻出过去的照片，还能给当年的回忆找到坐标。”
　　晏洋的脸被图江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十年二十年之后、老了走不动的时候，那个陪他一起回忆青春的人会是李驰吗？
　　“我听过一种说法，海誓山盟应该被当做一种强烈的心情来理解，就像‘永远’不是真正的永远，而是此时此刻，我内心的感情无法用单一维度来描述，必须由三维空间升级到四维才能勉强承载。”
　　李驰轻轻揽过晏洋的肩膀，对着前置镜头拨了拨晏洋额前的碎发，又拍下一张合影。照片里的晏洋有些害羞，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男人，李驰则落落大方地看向镜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二人沿着道路继续向前走，从86号界碑走到87号界碑，一路上遥望图江对面如同时空穿越的风景。江对岸的人会知道每天都有许多人在围观他们的生活吗？走到南阳亭下，晏洋扫了个望远镜，远远看见几个人穿着蓝白灰色的衣服从山间走来，一个人骑着摩托车颠簸在小路上，直到视野完全变黑，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
　　“看得清楚吗。”，李驰也有点好奇。
　　“我给你扫一个。”
　　晏洋在李驰触发葱省小连招之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码付款，李驰被他过于迅捷的动作逗得一乐：“你们对葱省真的有很多刻板印象”
　　“所以你们过年的时候，真的会在家门口极限拉扯吗？”，晏洋有点好奇。
　　“刻板印象也不一定是假的”
　　李驰半蹲着看望远镜，从腰到脖子绷成一条直线，能看得出后脑勺是平平整整的一块。晏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是圆圆的一颗。他好像从小到大喜欢过的男生都是平头，是因为颌骨和颧骨的前推让面部线条更有男性魅力吗？晏洋忍不住有点想上手摸一下李驰的后脑勺，犹豫之间望远镜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只好将这个不大礼貌的念头按下。
　　“我之前还真没有用望远镜看过对面”，李驰明显有些意犹未尽：“刚才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只是一江之隔，一边是现代化的城市、另一边是还没发展起来的山村。现在是白天还不明显，到了晚上，这边灯火辉煌，那边漆黑一片，对比感应该会更强烈吧。”
　　“所以说是同人不同命呀。同根同源的民族，只是因为身处于三个国家——其中两个还是被外部势力强行分开的——就获得了完全不同的命运”，晏洋点点头：“不过，上世纪也有一段时间，曹县比对面的棒国还有咱们这边发展得都要好；只不过后来老大哥解体了，原本的分工协作变成各自为战，加上米国带头制裁，现在才相对落魄了。”
　　“你对国际政治也感兴趣？”，李驰有些惊讶。
　　“毕竟也在鹿大读了7年呢，算是耳濡目染吧。”，晏洋惭愧地笑了笑。这些知识基本上都来自他本科期间蹭的各种讲座，那时候他暗恋隔壁学院的一个男生，对方经常在讲座上客串主持人。
　　曹县看得差不多了，二人穿过马路买了两杯狮子奶茶，似乎是玉市特色的奶茶品牌，招牌是各种奶昔。大冷天喝带冰碴的奶昔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晏洋要了榛子巧克力的、李驰要了芒果的。刚出狮子奶茶的店门，就看见他们刚刚待过的望远镜附近好像有人在争吵，一边是晏洋在长白山遇到过的一家三口，另一边是李驰在店里遇到的那对男女。
　　“这个世界还真小”，晏洋忽然有些感触：“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和那边的一家三口再有什么交集，但是短短的三天我们却偶遇了好几次，并且我还对他们出柜了——现在世界上知道我是同性恋的人大概不超过10个，包括你在内。”
　　“今天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吧”，李驰伸手揽住晏洋的肩膀：“回帝都之后，我可以再联系你吗？”
　　清冽的木质香再次将晏洋包围，他的脸颊在冷风中有些泛红，连忙啜了好几口奶昔才让自己强行平静了下来。当然，他很愿意和李驰保持联系，但他又有些不敢确认，现在对李驰的感情究竟是真实的喜欢，还是空虚中的慰藉？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开始有点害怕了。
　　“我有一个交往了7年的前任，1个月前才刚刚分手”
　　晏洋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开：“分手的原因先放在一边，我会有些担心，现在我还没准备好进入下一段关系。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是不是我对曾耀投射了太多的幻想，才导致了最后一地鸡毛的结局。我并不是觉得你有哪里不好，恰恰相反，从昨天到今天，我觉得你太完美了，太接近于我心目中理想的伴侣。所以——”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说“我不能对你承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想我们还需要对彼此有更深入的了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驰稍微放松了手臂的力量，但没有松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很愿意慢慢了解你，也很愿意让你慢慢了解我。”
　　二人抱着奶昔往回走，道旁有不少小贩，卖小国旗、冰箱贴和曹县香烟，有些还附送“购物免费租望远镜”的服务。晏洋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木盒子里摆放着的香烟品牌。
　　摊主是个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看见有客人上门立即热情招呼道：“来曹县烟吧小伙子，将军抽的，727、白头山、光明，都有。”
　　“多少钱？”，晏洋打算给老晏捎两盒，毕竟伸手不打送礼人，老晏还是很关心国际局势的。
　　“白727是80，红727是60，光明是50”，老太太一边介绍一边把烟盒子往晏洋跟前推了推：“727是历代将军都抽的，有纪念意义，在那边地位有点像咱们的华子，光明是他们那边高级干部抽的，后面这些鸭绿江、金刚山都比较便宜，可能一般老百姓也有抽的，这些就20、30块钱。”
　　“有松树吗？”，李驰问。
　　“没有。”，老太太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悄声道：“咱这都是不上税的，有啥是啥。”
　　晏洋最终挑了两盒727、一盒黎明，李驰也要了两盒727。老太太眉开眼笑地从背后盖着被子的小筐里摸出几条开了封的新烟拆给他们，还不忘再饶一句：“都说曹县烟劲大，你们自己不带一盒便宜的试试？”
　　“不了，不会。”，晏洋把烟塞进书包里，扭头去看李驰。
　　“我也不会。”，李驰答道。
　　晏洋松了口气。两人经过铁路国门往下走，看见海关往左拐，再走一段就到公路国门。
　　“我之前看过一篇公众号，通过曹县发布的官方照片，分析第三代将军抽的烟有什么变化、和他的政策有什么关联性。”，李驰忽然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晏洋心里有点别扭，好像自己的心思完全被李驰看穿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驰好像总能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
　　“感觉你不喜欢抽烟的人。不过你是不是更讨厌被人揣度的感觉？”，李驰笑得很狡猾。
　　“知道还问。”，晏洋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但心里的别扭已经下去了大半。他并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也不想故作高深，何况李驰也没干什么，只是在他问出来之前就先交了答案而已。
　　“我没有恶意。”，李驰低着头解释道：“只是不太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没关系。”，晏洋笑了笑，反倒舒了口气。李驰并不是个完美的人，这一点让他觉得格外有安全感。
　　两人又简单去公路国门逛了逛，隔着栅栏眺望了一下对面的两代伟人，就准备坐公交车回去了。路上李驰收到姑姑的消息，店里有个男生找他，似乎来者不善。
　　“有什么事吗？”，晏洋问。
　　“有点情况。”，李驰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前任找上门来了。”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向杨明皓透露过相关信息，但能考上燕大的都不是傻子，一切皆有可能。
　　“你说的是哪个前任？”，晏洋故意作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虽然他现在还没资格吃这个醋，但是谁知道以后呢。
　　“刚分手的那个吧”秦子轩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何况此人现在正在澳洲度假呢。
　　李驰察觉到晏洋有些不快的神色，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和他分手已经好几个月了，期间他也找了新的男朋友，这事应该已经算是翻篇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找上来。”
　　说话间，姑姑已经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过来，李驰盯着照片想了好一会儿，他好像不认识这个略有些强壮的男生。晏洋没忍住瞥了一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找上门来的是曾耀，他曾经最期盼、如今却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