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焦》1000年更一回

12、孤枕难眠 消息连带着

　　消息连带着照片都显示为“已送达”，曾耀丢下手机，仰面倒在床上。
　　到了这一步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他和晏洋的感情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彻底结束。虽然造成这种不体面的原因主要在他自己，但晏洋难道就没错吗？突如其来的断崖式分手，打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下季度的房租马上要交了，接近两万让他去哪掏。
　　他拼尽全力才得到一个大厂的面试，据说这个职位的年薪接近30万；那么晏洋呢，工作这么久，挣得应该更多吧，所以才能每个月花6000块钱，租得起这种一室一厅的房子。
　　手机震了两下，10号该还花呗了。
　　曾耀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经济基础击败了上层建筑。这次是找老头子要点、还是找姓黄的要点？他的目光在两个置顶的聊天框间摇摆不定。这才月初，两头都是刚给过的状态，不管找哪头都没有太好的理由。
　　“约吗？”
　　交友软件的消息提示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让曾耀得到了一个暂时从生活的重负中抽离出去的机会。这种感觉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成功人士是永远不会明白的，除了那套自以为逻辑自洽的废话之外他们什么都不懂，一个人的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仅要看个人努力、更重要的是历史的进程。老头子不过就是吃上了时代红利才当上了什么董事长，真要论起来一个高中肄业还能比他这个硕士还懂事吗，像这种刚刚发财就停妻再娶的人渣凭什么在人前吆五喝六的。还有姓黄的，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骗了他那么长时间，竟然悄悄和外面的男人再婚了，还说什么“给你生了个妹妹”，他是差这个妹妹吗。
　　还有晏洋，表面上说什么一心一意为他守身如玉，谁知道这七年有没有上过别人的床，只要进了这个圈子，连门前的石狮子都干净不到哪去，还好意思说他出轨。连那个林克己也一样，竟然好意思把他们之间的事写成信寄给晏洋，就算他一直没把有对象的事情说出来，何至于闹到这样呢？
　　都是一群叛徒，都是一群背叛了他的烂人。
　　曾耀打开交友软件，刚刚给他发消息的是一个距离1.4km的bottom，看简介是学生，从身高体重推断应该是比较清瘦的类型。消息下面还跟着两张闪照，第一张是穿着卫衣的清秀少年站在公园里，算是曾耀喜欢的类型；第二张就完全是一些无法描述的内容，看得曾耀心头火起。
　　“什么时候？”
　　曾耀很快回了一条消息和两张闪照过去，第一张是晏洋一年前在雨荷湖边给他拍的、第二张则是对那些无法描述内容的直接回应。
　　“哥哥有地方吗，我去找你？”
　　曾耀舔了舔嘴唇，刚要把家里的地址发过去，一条来自林克己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耀哥，今天晚上有空吗，我在帝都”
　　没空，永远都没空。他记得自己已经把林克己给拉黑了，点进去才发现对方是通过交友软件联系过来的。说起来，刚才那个小奶狗也不知道是不是假照，万一是照骗多少有点膈应人，他也是有点上头了；林克己的相貌和身材倒都是很值得信任的，玩起来也放得开，虽然少了点新鲜感，但新鲜感并不是曾耀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你有空我就有空。”，曾耀无视了几乎已经约到手的新人，把家里的地址发给了林克己，顺手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他对林克己的感情有点微妙的复杂，二人从三年前——现在应该说四年前曾耀刚读上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联系了，联系方式当然是交友软件，联系内容也无非是有空没空、去哪开房。曾耀一直把这段关系定义为双方心知肚明的床上限定，在发现林克己对自己的好感渐渐过线的时候，内心甚至产生了一种隐秘的爽感。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这种各方面都比他弱势得多的年下小男生，这种小男生看向他的目光只会带着纯粹的崇拜和仰慕，让他得以找回那些从晏洋身上丢掉的面子。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那样的故事，刚刚融入全球化的时候，海峡对面的老板到大陆来发展事业，老板娘都会亲自来挑选一个年轻、漂亮、贤惠的小女人，负责代替她照顾老板在大陆的起居。在曾耀心里，晏洋就应该像那些海峡对面的老板娘一样，就算不是亲自挑选，也应该默许他在分隔两地的日子里自己找些慰藉；至于林克己，就应该像他的名字一样安分守己，该退出的时候就体面退出，这样大家都好做些。但是现在呢，墙外起火烧进家门，两个人都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在这个圈子里，开放不应该是最常见的事情了吗，有什么好惊诧的。照这么说，从他高考结束用上社交软件到现在，约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联系超过一年的也少说有十个了，这些人他都得负责吗？
　　敲门声响起，林克己到了。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短款羽绒服，下身是黑色阔腿牛仔裤，脚踩曾耀前年送的那双空军一号，一进门就感叹了一句：“耀哥你真厉害，刚毕业就能在北京租一居室了！”
　　曾耀被这句话说得有点心虚，幸而这个话题只是一闪而过。林克己换下衣服，白色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件V领白毛衣、里面垫一件衬衫，配上他清秀可爱的容貌很有种生涩懵懂的青春感。晏洋离开的时候把家里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带走了，连情侣拖鞋和情侣水杯都只剩下曾耀的半边，曾耀端了个客用的白色马克杯给林克己倒水，问道：“学弟怎么突然来北京了？”
　　“想你了呗”，林克己拉着曾耀在沙发上坐下，脑袋深深地埋进颈窝里，这种感觉让曾耀格外受用。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叫了个外卖就进入正题。事情结束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曾耀下意识地摸起手机，除了交友软件上疯狂涌出的欲望之外，晏洋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还真是受欢迎呢，老公”，林克己枕着8块已经不如从前清晰的巧克力腹肌，懒懒地笑道：“看来分手之后完全没有空窗期呢。”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曾耀玩笑似地在林克己脸上拧了一下，少年的肌肤滑而白嫩，很快泛起一抹红痕。
　　“怎么感觉你还是忘不了他”，林克己故意撇了撇嘴：“今天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人还在这里，心不知道飞哪去了。”
　　“毕竟在一起七年了，哪能说放下就放下”，曾耀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是他们两个在匿名信事件后的第一次见面，不知是因为终于甩脱了思想包袱的缘故，还是因为最近太过心力交瘁的缘故，曾耀的思想防线多少有了一些松动，以前他是从来不会主动聊起这些过于深刻的话题的。
　　“说得也是”
　　林克己翻了个身，想从曾耀身上下来；曾耀抬手一搂，又把少年拎回原来的位置。
　　“我确实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那天你说你有对象之后，我以为你们早已经是开放关系了。别说七年了，我都没想过能和谁谈七个月的稳定关系。”，林克己笑了笑，脸上没有任何歉意。
　　“他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曾耀哼了一声：“刚分开一个月就有下家了，还好意思发照片膈应我，谁知道之前到底是真的没有，还是装得单纯。”
　　“真的？”，林克己忽然来了兴致：“给我看看照片呗。”
　　曾耀把晏洋和李驰的照片调了出来，林克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你们两个play中的一环吗？”
　　曾耀不解其意，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他还忘不了你”，林克己起身坐到床边，转了转眼珠，拉过棉被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什么上家下家，旁边那人最多就是个路人，这张照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在玉市，你要是还想复合就抓紧时间来找我。”
　　“你说真的？”，曾耀忍不住面露喜色，但又很快忧虑道：“我也没想到这一层，唉，今天晚上把事情给做绝了。”
　　“什么意思？”，林克己问。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他妈了。”，曾耀一时间有点后悔。
　　林克己劈手夺过曾耀的手机，打开聊天记录查起了上下文。曾耀任凭他在晏洋和晏洋妈妈的短信之间翻了几个来回，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琢磨了一会儿，林克己把手机还给曾耀，长出了一口气：“我觉得这事还有救。”
　　“怎么救？”，曾耀连忙问道。
　　“你买明天最早的飞机去玉市，找到你前任，求他复合。虽然你威胁他、甚至把事情闹到他家里，但是只要能咬死这些都是因为‘你爱他，你放不下他’，就都能解释。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玉市，但是你们之前是不是有相关的约定，比如以后一起去——对了，长白山，你们有没有想过一起去长白山？”
　　林克己越说越激动，曾耀想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大四那年毕业前倒是好像提过，后来我一战不是没上岸嘛，这事就搁下了。”
　　“我真的服了！”，林克己冷笑道：“说真的，把自己喜欢的人往外推这件事我一般是干不出来的，但是都到这个份上了，耀哥，你真的要好好反思一下，我也要好好反思一下。谁要是能遇到这样的男人，爱他、疼他、护着他、对他好都来不及，但是你呢？我呢？我真的——”
　　林克己把被子往床上一怼，起身就开始穿衣服。两人的衣服刚刚扔得满地都是，他捡起自己的衣服就套在身上、捡起曾耀的衣服就丢回床上。曾耀被对方忽如其来的情感爆发打得一脸懵逼，连忙问道：“你什么意思？”
　　林克己没搭理他，穿好衣服远远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着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很快，曾耀的手机响了两声，“您已购买6：30帝都飞往玉市的航班”。
　　“你这是什么意思？”，曾耀现在有点不开心了。不就是长白山吗，一点小事他确实没放在心上，但是现在让他去求晏洋复合？
　　“机会就在你面前”，林克己冷笑了一声：“说实话，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像你这种人能遇到这么好的男人，对你掏心掏肺，对你念念不忘。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你这种人？”
　　小嘴淬了毒一样，曾耀心想，说的话倒是挺在理。晏洋终究还是忘不了他，不说别的，这八块巧克力腹肌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其实从内心里是不相信晏洋和照片上另一个男生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的，都七年了，晏洋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曾经沧海难为水，谈了他这样的高质量男性，还能看得上其他男人吗？
　　差不多也该收收心了，安心在外面享受最后两年青春，体验体验这种一心一意的幸福，等到了年龄也就该回家结婚了。不结婚是不可能的，他要真和家里出柜，老头子和姓黄的能马上停了他的生活费。大不了等以后结婚了再找，老头子自己都这么干了多少次了，还能有脸管他？
　　林克己已经走了，曾耀没再留他，管他再去爬谁的床，以后都和他没关系了，从明天开始他将成为一个幡然悔悟的绝世好男人。他定了个早上4点半的闹铃，关灯闭眼，习惯性地靠到晏洋之前睡过的枕头上，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他想，这会是他最后一个孤枕而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