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焦》1000年更一回

11、柜门之外 李驰送晏洋

　　李驰送晏洋到民宿楼下。晏洋上楼，李驰回转，两人各怀心事。
　　民宿就在二楼，但晏洋不想爬楼梯，楼梯间太昏暗了。等电梯的间隙晏洋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编辑那条将会引发家庭地震的出柜消息。
　　其实这条消息并不需要很长，也不用解释太多前因后果——那样反而把事情搞得复杂了。最简单的，“妈，我喜欢男的，希望你理解”；如果要再复杂一点，就加上“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谨慎地选择交往对象”。其他的就无需再说了，追溯过去七年的感情只会反证男同性恋间感情的脆弱和不堪一击，遥望将来的感情又难免为自己和李驰增添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晏洋飞快地编好了消息，电梯来了。和他一同上电梯的还有一对男女，男的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好，女的畏畏缩缩站在一边。电梯上升的时候晏洋已经把消息粘到聊天框里，但是就这样发过去吗？这样会不会有一点太直接了？
　　2层到了，晏洋慢慢踱出电梯。后面男的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经过晏洋身边的时候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消息就这么发了出去。
　　晏洋一抬头，看见那男的狠狠往这边瞪了一眼。但他现在他没心思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母亲那边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也对，现在差不多8点半了，正好是家里闲下来的时候。如果晏洋没猜错的话，老爸应该正在书房里写他的自传小说，老妈应该在刷手机、或者跟着养生博主做瑜伽。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趁着开门的一点时间晏洋在脑海里飞快地做了几个攻防推演。
　　到底是怎么回事？——字面意思，我喜欢男的。
　　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一直就是这样。
　　非得喜欢男的吗，女的不行？——不行，我只对男的有感觉。
　　那你不结婚了？——我要是结婚就是诈骗。
　　那你以后老了谁养你呢？——车到山前必有路。
　　电话第二次响起，晏洋靠在床头，做了两个深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羊羊，在哪里呢？”，电话那边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
　　“妈，我——”
　　晏洋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刚刚拟好的攻防推演顷刻间化为乌有，从一个月前开始就一直压抑着的委屈、愤怒、不甘和痛苦如洪水般喷涌而出，许多想说的话已经冲到喉咙，却被无法克制的呜咽再次压回心里。
　　妈，我好累。
　　妈，我好难受。
　　妈，我被人骗了好久。
　　妈，我该怎么办。
　　晏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毫无保留地释放过自己的情绪了，他几乎听不清电话对面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将积蓄已久的痛苦化成最直接的言语和泪水。电话对面的秦秀娟一时间也懵了，她原本也不打算和晏洋吵架，只是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甚至有点害怕这时什么新型的求救信号。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儿子情绪失控的样子了。晏洋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学习算不上特别刻苦、但成绩优异，相貌上随她多一些、白净秀气，脾气上随老晏多一些、从来不和人起争执。前些年家里生意忙，两口子很少操心儿子的事；这些年老晏从商场里抽身退步，她的饭店也托了职业店长去管，有时候想关心关心，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关心些什么。
　　至于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她的疑心发生得比晏洋想象中要早得多。晏洋刚上研究生那年，竟然无师自通地开始送母亲节礼物，秦秀娟在惊喜之余，也难免多想一层。后来她渐渐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晏洋的朋友圈子，渐渐把目光聚焦在一个姓曾的小男生身上。前年春节晏洋放假回家，她装作不经意地挑起相关的话题，看着儿子兵荒马乱的眼神，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拧巴感。
　　是什么原因呢？她把没有得到最终证明的疑惑埋进心底最深处。时代发展得很快，有时候她也会感叹，如果当年老晏没有急流勇退，现在家里的处境会不会像资金链断裂的几个朋友一样，半辈子奋斗一朝归零；又或者，如果晏洋没有读书，像黄州几个小老板家里的公子一样出来创业，本就不算丰厚的家底这几年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羊羊，怎么了，慢慢说”，听着儿子在电话对面抽噎的声音，秦秀娟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挂上年前新买的蓝牙耳机，溜进次卧关上了门。
　　晏洋哭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停下，身下的枕头已经洇湿了一大半。电话没有挂断，过了几秒，他才听见母亲温和的声音响起。
　　“羊羊，缓一缓，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晏洋抽了抽鼻子，从床头抓过一盒抽纸狠狠擤了几下，才抱起电话回应道：“没事，妈，没遇到困难。”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有些担忧：“你在哪呢？在家里吗，最近钱够花吗？”
　　“我在玉市呢，这两天出来散散心。”，晏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上个月搬家了，现在我自己住。”
　　“好。”，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今天晚上的事情，等你把事情解决了，情绪也稳定下来了，想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沟通。”
　　晏洋“嗯”了一声，心里一块巨大的石头落在地下。母子二人又聊了两句关于玉市的话题，晏洋把李驰拍的照片发给老妈，想了想，又把自己和李驰的两张合影也发了过去。
　　“嗯？”，看到合影的时候，电话那头很明显地发生了一些疑惑。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晏洋忍不住破涕为笑：“只是朋友。”
　　“这样哦。”，秦秀娟接着问：“他多大年纪了，做什么工作？”
　　“还在燕大上学呢。”
　　说到“燕大”两个字的时候，晏洋明显听到老妈发出了惊讶的的“哦？”。
　　“那还可以。”，秦秀娟不知为何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种思想上投降的预兆使她立即警觉起来，立即又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今天晚上的正事我们择日还要好好谈一下，别以为这就能蒙混过去。”
　　不过燕大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之前那个要强得多。
　　母子二人又白话了两句，晏洋的情绪恢复得差不多了，秦秀娟嘱咐他早点休息，便挂断了电话。
　　“老晏”，秦秀娟随口叫了一声，叫完才开始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把今天晚上的事情讲出来。
　　“来了老婆”
　　书房传来凳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晏海很快推开了次卧的门。
　　“我想要个老二”，秦秀娟不知道搭对了哪根弦，开门见山道。
　　“奥”，晏海在床沿挨着老婆坐下，点了点头：“怎么忽然想起这事了？”
　　“这不是政策放开了吗”，秦秀娟想了想，解释道：“想着给羊羊添个伴，以后遇上事有个商量。”
　　“奥”，晏海又点了点头：“还是因为老宋那事吧。”年前生意上合作过的一位宋总忽然给栓住了，俩人上医院探望，看见老宋的独子一个人忙前忙后，俩月就从小开熬成了老登，回来路上确实聊过要老二的话题。
　　“当时想着年龄大了，也是羊羊万一结婚了可能得带孙子，后来就给搁下了”，秦秀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晚的突发事件托了个引子出来：“但是羊羊也可能不要孩子，现在年轻人可能观念上会有变化，所以我觉得还还是得要个老二。”
　　“奥”，晏海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羊羊要不要是一方面，他要了就自己带，咱们大不了给钱算了，免得去掺和他们年轻人的生活。要不要老二主要还是看你。你要是打定了主意要，当然也是建立在你的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就全力配合。”
　　秦秀娟被这个耙耳朵都能耙出境界的老公堵得有点无语，后面准备好的词都白瞎了，你倒是问一句“他为啥不要孩子”呢？思来想去，秦秀娟也是彻底没招了，只能把话摊开了直说：“刚才我和羊羊打了个电话。”
　　“奥”，晏海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羊羊说他可能不打算结婚了。”，秦秀娟面露担忧。
　　“奥，那他是怎么想的呢？”，晏海问。
　　“他说他喜欢男的。”，秦秀娟叹了口气。
　　“那还挺突然的。”，晏海终于开始有点焦虑了：“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事呢，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秦秀娟蹙了蹙眉：“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哭了，说是出去散心了，好像也搬出来自己住了，应该是遇上事了。”
　　“那怎么办呢？”，晏海搓了搓手：“你去一趟还是我去一趟，还是你和那谁——”
　　他刚想说“和小曾打听打听”，忽然愣了一下，改口道：“我觉得还是别了，他现在没和小曾住一块，我觉得可能是分手了。”
　　听到“分手”俩字的时候秦秀娟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些时候看得太通透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觉得是这样，没有讲话说分手了才想起和家里老实交代的，你就像厂子干倒闭了才拿着去找钱，没有这样做生意的。”，晏海分析道：“里头应该还有别的事，也快过年了，这件事等羊羊年前回来再说。我个人的观点，不结婚我不赞成，搞同性恋我不赞成，但是他可能也有他的想法。我就一个本地中专出身，没道理指挥鹿大的研究生做事。”
　　“也是”，秦秀娟长长的吐了口气：“随他去吧，反正还年轻。”
　　说话间，秦秀娟的手机又接连响了几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阿姨，你儿子是gay”
　　下面是晏洋和另一个男生的合影，这张照片晏洋刚刚已经发过一次了。
　　“这是他现在的......对象吗？”，晏海指着照片上的李驰，艰难地从脑子里翻出一个合适的称谓。
　　“他说不是呢”，秦秀娟又翻出刚才晏洋发来的照片给晏海看：“燕大的学生。”
　　晏海的眉头舒展了片刻，又皱成一团：“燕大倒是比那谁强得多了——不过什么学历倒是无所谓。抛开这个照片的内容先不谈，谁发了这条短信，为什么而发，为什么发给你，是现在的关键问题。”
　　秦秀娟叹了口气：“我觉得羊羊不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孩子，不至于像老黄前两年，外头的闹到家里来，最后弄得收不了场。”这件事的高潮发生在秦秀娟参股的潮涌人家门前，小三趁着老黄请岳父岳母吃饭找上门来，好几大家子人打成一团，三头扯皮到现在都没个定论。
　　“老黄那是他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了，不能和咱家羊羊比。还是问他自己吧，先把事情弄清楚。”，晏海叹了口气，用老婆的手机再次拨打了晏洋的电话。
　　这次晏洋很快接起了电话：“喂，妈？”
　　“儿子，是我。”，晏海和声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现在给你打电话不是要讲这个事情。”
　　晏洋在电话对面安静如鸡。
　　“你妈刚刚收到一条短信，截图现在发给你。我们现在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个事情涉及你，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这个情况，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地把事情和爸妈讲一讲。如果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们一块想办法去妥善地解决；如果是你自己犯了感情上的错误，当然爸妈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也要考虑怎么去把这个事情平下来。无论如何，爸妈都是支持你的。”
　　晏洋在电话里依旧沉默，但没有挂断。
　　“这样，我来提问，你来回答，不多问，一共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个短信的事情你事前是不是知道？”
　　“知道”，晏洋回答。
　　“好。”，晏海继续问：“第二个问题，这个发短信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晏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曾耀发的，分手了，他想复合，我不愿意。”
　　“奥——？”，晏海强压住震惊和焦躁的情绪，迅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接着问：“第三个问题，从你和小曾分手的原因来看，你觉得谁的过错较大一些？”
　　“他出轨了，很多次。”，晏洋抽了抽鼻子，但也没再说什么。
　　“好，爸妈相信你。我们没有问题了。”，晏海叹了口气，看向身边忧心忡忡的老婆：“你心里不要有压力。事已至此，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尽量配合。”
　　“我自己处理吧。”，晏洋答道：“你们就当没收到这条信息，其他不用管。”
　　“儿子，照顾好自己。”，秦秀娟忍不住开口道。
　　“放心吧。”，晏洋故作轻松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