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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事 “你觉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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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春煦撂开他的手,自己坐到沙发上,边吃面边看手机,稍加迟疑,打开电子邮箱联系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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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起水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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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独特的现实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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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药?还是安排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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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他去。
这时,薛锦扬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眼睛晶莹闪亮,就像海浪卷起的泡沫:“好吃吗?”
“嗯,你做的?”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啊,”他低声回答,脸上带着迷人的红晕,“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春煦耸耸肩,关掉手机专心吃面。倘若在去年,她一定会猜疑这是个可怕的骗局,有人在附近暗中窥伺她,和仿生人联手戏弄她,他们在这里掺了氰i化钾,或是乌i头碱,又或是她更熟悉的劳拉西泮。
现在她已经没有精力再想这些啦!她的头脑渐渐痴呆,逻辑思维能力远不如从前。终有一天,她会变得像蜇鱼那样,平静地拥抱阳光,平静地接受死亡。
她端起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最后留下小半碗面和煎蛋。她把它们推向那边。
锦扬眨了眨眼睛。“这是给我吃的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里带着羞赧。
“很明显,是的。”
“谢谢。”
她笑了,倚靠扶手,用蒙眬懒散的眼神望着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像一只小羊羔,抻长了脖子,直到嘴唇挨到口沿。相比之下,锦扬本人会把碗牢牢端在手里。他们都不会发出很明显的咀嚼声,但这位更安静,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表情里还有种对食物的探究。
忽然手机振动,她点开最新邮件,读完内容,唇边的笑瞬间凝固。再次看向同伴时,一种强烈的屈辱感袭来,她仰着脑袋,视线在房间里茫然地游走。
“锦扬,”她轻轻开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吃完了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是关于我的。”
听到这话,锦扬乖乖地从陶瓷碗里抬起头,两只眼睛注视她,嘴巴四周还沾着油。“我准备好了,”他挺直腰板,把手放在膝盖上,“说吧,春煦,关于你的,我都听着呢。”
她叹息一声,抽出一张纸巾,握住他的下巴,仔细帮他擦嘴。锦扬去世后,她觉得这世上很难再找到像他那样的人——即便在深渊,也仍保有一颗纯洁真挚的灵魂。
而此时她面前的这个人,他能够模仿薛锦扬,让素净的脸上烧起两片红云,但他复刻不了薛锦扬的灵魂,甚至无法拥有自己的灵魂。至少,他不能决定自己成为想成为的人。他的外貌、性格,以及珍重的记忆,全都是白春煦给的,她是他的造物主。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也是同类。没准他也有灵魂呢?只是她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否则她就会觉得他很可怜。
“我……”她将纸巾揉成团,攥在手里,脸色沉郁,“我最近在和社员排练一出话剧。”她把过去说成是今天,假装自己还是学校艺术社的副社长。
“真的?祝贺你!”锦扬脸上露出无限喜悦,“我很感兴趣,跟我具体讲讲,好吗?”
“好,话剧的名字叫《病人和她的灵魂》,”春煦尽力抑制住自己的痛苦情绪说道,“主角是一个病人,叫贾思敏,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未来,世界纷乱,繁衍成了普通人必须承担执行的义务。她身患绝症,无法生育健康的孩子,丈夫和她离婚,双亲也弃她不顾。以前她有个哥哥,他很好很好,可后来他死了,她心灰意冷,便接受安排,嫁给了母亲的同事……”
“春煦,春煦。”锦扬说,目光满含着困窘和怜惜落在她那脆弱得仿佛要崩坏的额角上的那一小缕浅蓝色脉络上。“别哭,那只是剧本。”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在,你能感受到吗?我一直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永远不会。”
春煦泪眼蒙眬地望着他,神色惊惶,双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脖子。“又在说胡话,”她收回手,语调凄惨,“刚才没讲好,我重新给你讲一遍。请不要打断我。”
“嗯,我明白了。”
“生病之前,”她沉思地说,用手托着下颏,“贾思敏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她的眼睛能看到赏心悦目的风景,耳朵也能听到圣洁甜美的旋律,她在被爱中学会如何去爱。她曾想像母亲那样,长大后治病救人,和她的哥哥环游世界。她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相差两岁,但他们是极好的朋友。他们总是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他们玩耍的时间更多一些,但那又怎样?他们在浅水湾学到的东西能派到大用场,比起我在圣保罗的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一点也不逊色。
“哥哥很早就没了双亲,我不了解他们,只是听街坊邻居说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好人。父母去世后,他就被送到寄养家庭,养母是个传统固执的悍妇,发起火来像个老巫婆;养父一直都没多少话语权,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她,好像她随时都能够像狗一样杀了他。哥哥的态度总是十分温柔,风度翩翩,重视个人仪表,他长得很漂亮,可绝不仅仅是长得漂亮,他身上还有许多迷人的特质,让人觉得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就该是他那样。但不明不白地,他死了,他们都说那是意外,甚至还给他编排莫须有的诱因,有说他喝醉了,还有说是犯毒瘾,有关他生活方式的猜测和造谣在当地到处流传,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全都出来指责他。
“可我知道他不是!——谋杀,他的死是谋杀,谋杀!我不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几个小时,以至于他来不及向家人求救,只留下一首未完成的十四行诗。”
空气静止不动,锦扬没说话,上身保持着谨小慎微的姿势,有些僵直,却仍不失优雅,然后他仿佛忆起什么,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春煦仍垂着眼皮,用虚柔的语调继续说:“哥哥死后,贾思敏突然就对这个世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原来她曾亲身感受到的,所谓的公平、和谐,全都是假的,是他们为傻瓜量身定制的表演。他们哄我们开心,让我们以为坚持和善良就能获得胜利;再施舍一勺蜜糖,让我们团结起来,回馈他们一屋黄金。当触及到切身利益的那一刻,我们才恍然大悟,现实中,恶人不会受惩罚,好人也没有好报。
“现在,我必须跟你讲讲主角结婚后的事情了。关于她的丈夫,你可以想象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白皮肤的男人,身体娇小,顶着灰白的鬈发,一张精美妖艳的圆脸光光净净的没有一根胡须。他的嘴唇丰满、红润,像玫瑰花瓣,衬得牙齿雪白,给人一种邪恶的感觉。他的明亮的、姜黄色的眼睛带着伶俐的表情,鼻子挺直,耳朵很尖。据说他的情人全是美女,但我认为他只爱男人。结婚当晚,他亲吻了他的妻子,在对她用丙泊酚之后。
“第二年,贾思敏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她谁也没说。她依旧每天熬夜,实际上,她本来就睡不着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到她哥哥满脸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斥责她,用皮开肉绽的双手掐住她的喉咙。除此之外,她每天喝很多很多酒,也不肯好好吃饭。她的丈夫嫌麻烦,又顾及面子,就给她开了大把大把的劳拉西泮片,谁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某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下班后到别处鬼混,而贾思敏就在那家医院生产。她生了个畸形儿,但同时,医生告诉她,她患有慢性辐射综合征。”
她开始咭咭哽哽、半吐半咽地说起来:“我……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在这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喝的水有问题,不止是水,还有那些海鲜,全是被污染的。”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用手遮住面庞,失声痛哭起来。锦扬轻轻扯下她的手,以一种呆板的姿态弯下身来亲吻她的眉心。他的嘴唇像火一样烫,白春煦没有躲避,她任由锦扬扶着她枯瘦的颤动着的肩膀。最后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刻意偏过头,不让眼泪沾到他身上,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哭了两个多小时。
“再后来,他们离婚,”春煦枕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低语道,“她把前夫给她的钱全部捐给灾区,她的双亲不见踪影。住院期间,她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家伙,做了一笔吊诡的交易,她用灵魂换取……你觉得你是什么?”
锦扬没回答,只是拊着她的后背,直到她酣然入梦,扑灯的小飞虫掉落一地,他才想明白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