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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赞美 “你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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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点东西,你在家待着,什么也不许碰,我很快回来。”第二天早晨,春煦换上病号服,趿拉着拖鞋就要出门。
“等等,”锦扬张开双臂,横在她面前,“你昨晚没休息好,再多睡会儿吧。你想买什么?我帮你。”
春煦皱起眉头。“不用,我睡得很好。”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怀疑自己的气色已经差到连非生命体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那我陪你一起吧,我帮你拎东西。”
“没必要。”她淡淡道,忽然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她歪着脑袋,调皮地看着他。“你长得这么迷人,我在家的时候,你就应该待在这里;我不在家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你也应该待在这里。”她卸下童趣的伪装,满脸倦容,“乖乖等我,听话。”
锦扬红了脸,把手搭在她肩上,说出一句让她愕然失色的话:“是吧?但比你差远了。”
“什么意思?”
“你的一切都趋于完美。”
春煦的神色严肃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像含羞草一般紧紧抿着。她绕过锦扬,径自出门,把他反锁在里面。
晨光熹微,在楼梯一侧,老墙上的彩色涂鸦在温暖的春风中撒落粉尘,可是她的双手却冰得发抖,面颊更是白得像团雪。她整个人忧郁极了,没精打采地走啊走啊。地舖老板看见她经过,轻蔑地撇了撇嘴。两个孩子兴冲冲地从巷子里跑出来,险些将她撞倒,然后畏畏缩缩地逃走了。她在一个指路牌边停住,双手胡乱插进兜里,仿佛那里装着能令她永生的圣杯。她取出一只皱巴巴的一次性医用口罩,迅速戴上。总有声音在她耳边呢喃——谁看到她的脸就会倒大霉。
完美。那个仿生人居然会说她趋于完美。完美。刺眼的阳光似乎也在嘲笑她,空气咸涩,她的眼角因这个词而变得湿润。街巷的每一个可见的地方都充斥着这个词。它们从各个方位凝视她,不停地搔首弄姿,跳着放荡的舞蹈。
马路喧嚷,她蔫蔫地走进超市,在货架边踅圈子,寻找她要买的东西,用手撕袋放散装吐司和西红柿,又拿了两罐黑米粥。“完美……完美……”她低声咕哝着,仿佛靠重复就能让这个词真正贴合她自己。她为她的举止感到羞耻,但同时她又期望上天能够怜悯她的处境,为她弥留之际添一些美丽的真言。她心中升起一种荒诞的冲动:她想再定制一个仿生人,要更年轻的自己,让那两朵银镜中的花相存相依。
付了钱,她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进了一家干净敞亮的咖啡馆。两个打扮时髦的姑娘在她经过时冲她翻白眼,店员们纷纷望向她,死死盯着,就像在监视通缉令上的逃犯。她扫过一众光鲜亮丽的顾客,最终在过道尽头发现了她想找的人。
她吃了一惊,慢吞吞地走过去。“早上好,小白,”对面那位态度温和的洋娃娃笑着看她,“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我给您点了杯红茶拿铁,希望您喜欢。要坐下来谈谈吗?告诉我您的诉求。我一边吃早餐,一边听您说,您不介意吧?这是刚出炉的鸡蛋仔,里面有蔓越莓和巧克力豆,是薛先生喜欢的口味。”
春煦摘下口罩,拘谨地坐在藤编椅上,目光落在一个有浮雕的金粉色咖啡杯上。头顶的吊灯照射着她发缝上的皮屑,她的疲惫不堪的、没有生气的面孔,照射着她的几乎透明的手背和一堆针眼。
“早上好,奥沙利文先生……”像是突然惊醒,她趁说话的间隙就已经打开手机相册,一直往上翻,生怕中途被打断。终于她露出笑容,把屏幕举到对面,那是她学生时期的照片,是关系最好的小姐妹帮她拍的,在卜公码头,她扎着高马尾,身穿蓝色旗袍。“我想再要一个,和她一样。”
“看来您已经想象不出在这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可爱、更灵动、更惹人怜惜、更趋于完美的人了。”奥沙利文先生微笑着答道,“没问题,我会造出来的,只是需要时间。十九天,您等得起吗?我今早才到,想先在这里好好玩一玩。成品嘛,我会在离开香港前给您。”
“能,完全能!”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您真是太慷慨了,”春煦热切地说,“我现在就把照片发到您邮箱,这次请务必告诉我,我该付您多少费用?”
“区区小事,您都已经把最值钱的东西给我了,我怎么好意思再收您的钱呢?材料值一万镑,技术则是九万镑七便士,运费嘛,给个十镑就行。买断的话得再加一千镑。”
“定制我自己的也这么贵吗?”
“是您,不是您,都与我无关。”奥沙利文先生摇摇头,从杯子里呷了一口加柠檬的黑咖啡。“我只关心总体成本与利润。没有一条法律规定这张脸非您莫属,我看过了照片,完全可以凭记忆批量制作一百万个高度相似的产品拉到市场去卖。何况时至今日,这张脸无论怎么看,它都已经不属于您了。”
“属于我。”春煦说,但是她并没有继续争辩。她坐在那里,颓唐又狼狈,尽管体态弯曲、面部轮廓松垮,却活像一个被训话的小学生。“能分期吗?”
“可以分两期,需要我为您提供电子账单吗?”
她的脸上浮起一个悲伤的微笑。“哦,谢谢。”她含住吸管。红茶拿铁很甜,似乎是在全脂奶的基础上又加了两大勺白砂糖。“其实是送给他的,”她说,“他值得更好的,我配不上他。”
“这个理由挺让我失望的。”
“为什么,您希望是什么呢?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做家务吗?”
“因为我从不知道您这么自负,”奥沙利文先生回答,把遮脸的金发往后一甩,淡紫色眼睛严厉地盯着她,“您总是沉浸在自己那一套可笑的臆想中,对别人的观点与感受充耳不闻;您把您的眼睛作为衡量善恶美丑的唯一尺度,忽视他人意愿,又固执又任性。您可真是您母亲的好女儿啊,但薛先生一家就很不幸。”
“荒谬透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春煦颤声说,绞着双手,低头望着自己沾泥的白色拖鞋,“您根本就不了解我。”
“好吧,不过我很好奇,您说您配不上他,是因为变心了吗?”
“我变心?这话恐怕您自己也不信吧。我看出来您在笑我,但我不生气。”
奥沙利文先生脑袋一歪:“我没笑您,我说真的,瞎子都能看出来,是薛先生配不上您,至少我和他都是这么想的。”
“不,您这是在亵渎他。”春煦摇摇头,眉眼几乎皱在一起了,那个浅蓝色的小脉管给她清癯的面孔添上一层焦虑、衰弱的神态。“在我心目中,他足以与神祇相媲美,虽然他不能使世界美好,可世界会因失去他而变得更加丑恶。我怎么能不爱他呢?任何有良心的人,见到他都会被他吸引,只有那些冷血的、坏到骨子里的家伙才会忍心伤害他,对他的死毫无知觉。”
“那您呢?您自认为很差劲吗?”
“我什么都不是,过去勉强凑合,现在更是一败涂地。”
“您搞错了,亲爱的,”奥沙利文先生眨了眨眼睛,他从反驳姑娘下意识的自我否定里找到了微妙的乐趣,“您的一切都趋于完美,这不是恭维,您的生命是一部充满艺术美感的悲剧。您曾拥有过的光彩年华,别人倾家荡产都得不到,结果短短两年,您就亲手摧毁了您自己。过去您什么都有,现在您一无所得。因为爱,您甘心沦落成一朵被丢进臭水沟里的玫瑰,任由马蹄踩踏、车轮碾压,在那里凋零腐烂。您让我心生敬畏。是的,我真希望我也有您这样的经历,假装自己很聪明,稀里糊涂地活着,再以刻意制造的悲壮场面收尾,好让数十年光阴都不会浪费在无聊的幸福生活上。艺术生活方面,您是专家,是当之无愧的赢家,别再说自己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