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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疱 “其实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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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给自己开了一罐八宝粥,吃完后打扫卫生,把东西摆放整齐,尽可能让房间显得温馨舒适,再洗澡刷牙,换上淡蓝色的莫代尔棉睡裙。
一切准备就绪后,白春煦来到薛锦扬身边。他纹丝不动坐在那儿已有大半天,刺痛了她的心。事实上,仿生人需要用户手动开启才能自主运行。此前她还在幻想匹诺曹的故事呢。
有那么几分钟,她憎恨他,想将他一拳打倒,他盗用了她亲爱之人的身份、样貌、记忆和兴趣爱好,却还能够坐在这里,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好像真正的薛锦扬就应该死,应该被替代,而她也应该沦落至此,要面对一个假人才能活下去。
她蔫蔫地拿起手机,却不由得心跳加速。没人会喜欢她现在的样子,是的,即便是拥有美好品格的薛锦扬,看到她也会郁闷,更别说这个赝品。她的眼睛总是朦朦胧胧的,行动也不灵活,而她的思绪似乎总是飘在半空,抑或在汪洋里随波逐流。她闲暇时像灵媒,做起事来就变成了一只被巫术控制的僵尸。
她焦虑彷徨,把先前输入的设定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凑近仿生人仔细端详。过了一会儿,她大吃一惊,并且微微地涨红了脸,在直管荧光灯的昏暗光线里,薛锦扬醒了。她很确定这不是幻想,他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长睫毛开始抖动,胸膛轻轻地起伏,他在呼吸!
他们四目相接,薛锦扬露出微笑。“席琳,”他一开口便叫她的法文名,声音像里拉琴那么动听,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春煦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后退两步,浑身一阵战栗。她有些失望,锦扬从来不说普通话,这是她在设定卡里明确提及的。“你生病了吗?”他又问,慢慢伸出手。
出于恐惧或自卑,半是迷蒙,半是忸怩,她迅速转过脸。“别碰我!”她不愿意自己的模样被他看到,对触碰更是避之不及。她惶惶不安,原来这个仿生人竟真的能看见?他是用什么捕捉到她的呢?眼珠?还是摄像头?
锦扬困惑地看着她,傻笑起来。她不予理睬。他走近她,企图碰她的两只手。她再次躲闪。“你听不懂话是吗?”她气呼呼地说。
“对……对不起。”他拉开距离,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生动物,默默退到房间一角,期待人类的救援。春煦好一会儿没吭声,只是站在那儿凝望他的背影。
她不禁反思,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否过于残忍?残忍?她残忍了吗?分明是这个仿生人有错在先,她干吗要内疚?她放弃治疗,拖着残败的身子到这里,因为盼着能和锦扬重逢。
可她被骗了。他表现得和一个三流男演员没有分别,自以为演技绝佳,实际举止假模假样,演砸后又摆出一番受了天大委屈的姿态。
然而,当最亲近的人换了种形式重现眼前,她很难不心酸。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那一刻,春煦蒙了,他的身体是如此软和,还散发着活人特有的热气。她感到荒谬,左手向上摸索,有东西正在扑通扑通地跳!
“春煦!”还没来得及思考,她的手就被锦扬的手拽下来。“你今天……”他咕哝道,“有点怪。”
“别说话。”
“哦。”
春煦没回复,只是贴着他的后背,又搂紧了些。她第一次这么不遗余力地去抱一个人,她曾这样对锦扬,但很快就被推开,他说被别人看到不好。此刻她贪恋这种感觉,它微妙、真实,虽算不上全新,却叫她心醉神迷。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悲伤地笑了一下,抬起头来。“萨沙,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她抬高音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凄苦。她抛出一道送分题,相比考验,更多是破冰的手段。
“当然记得,今天是我十九岁生日。”回答是一串没有任何情绪的肯定句,锦扬转过来,温柔地看着她的脸。“你准备了礼物,对吗?”
春煦先是欲言又止,然后点了点头,指着天花板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一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房子。萨沙,生日快乐。”
话说完她就意识到,一切都变了。“你今天怎么了?”锦扬皱起浓密的黑眉毛问,“很严肃,你以前不这样的。”他扬了扬下巴,又慢悠悠地说:“这房子……是妈妈买的吗?谢谢你们。不过这得花不少钱吧?两百万肯定有了。”
春煦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真实情况是她只花了一万港币,就能在这里住到死。对此她感到骄傲,这是她毕生做的最笃定,也是最疯狂的事情。她倾尽所有,来到春天的鸭脷洲,只为葬身于爱人的故土。
“你先坐,”她说,“我去给你煮碗长寿面。”
卖家表示过,这家伙可以适量进食,但是要避开高温和过量液体,简单来说,他不能喝水,也不能洗浴、吃热饭和含水量高的水果。既然要想他平安地吃完这碗面,春煦必须滤掉全部汤汁,然后放凉,否则她就得花大价钱把他送去维修。她身上的钱不多了。
“煮长寿面?”锦扬低声重复她说的话,眼皮动了一下,拦住她,笑道,“你这个傻姑娘!我没说过吗?我说过,今天要带你吃蛋糕的。”
春煦一时哑口无言。诚然,在事发前一周,薛锦扬说过会把三分之二的生日蛋糕分给她。
“再说,要是让妈妈知道你为我做饭,我又免不了一顿数落……呃,我的手机呢?”他把手插进蓝色牛仔外套的口袋,里面空得连根线头都没有。
“怪我,我把你的手机弄坏了。”
“这样吗?”
“没错。”她走近他,碰了碰他的胳膊,“我记得你是说过,可我突然不想吃蛋糕了,不行吗?做饭的事,别让妈妈知道就好。你在这儿歇着等我,听话。”
锦扬微微把头一歪,注视了她一会儿,似乎在认真考究。“好吧,你今天的口气像个长辈。”他最后说,“我不会怪你……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吃蛋糕。不过,电器很危险,煮面的事还是我来吧,再给你加个——”
“别说了,”春煦大声喊道,“今天是你过生日,你给我煮面干什么?我的老天,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头也不回地冲进卧室,把门狠狠一摔,倒在床上,任由双目被泪水淹没。
她像乞丐一般,哆哆嗦嗦地抱住自己。一群夜鹭从窗前飞过,没有一刻为她停留。月亮挂在天上,像白色的珊瑚石,一片乌云轻悄悄地从楼背后飘出来把它遮住。房间幽暗无光,她双唇颤抖,蹦出一声含糊无力的哀叫,安静下来。
闭了会儿眼,她打开手机,把亮度调暗,看着设定卡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觉得它们空洞、乏味,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想要薛锦扬,它们却只能给她一个有头无脑的傀儡,再让他们配合演一出闹剧。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前,面如死灰,看起来比杨柳边上的奥菲利娅还要悲惨。她有点儿后悔了,想把仿生人,还有剩下的钱,一并退还给那个狡猾的小骗子。他曾这样诱惑她:“你可以随意打造他,这个属于你的男人,他完全由你掌控。正如剧作家笔下的角色,你可以让他爱慕你,对你忠贞不二。同样,他不会使你苦恼,因为他本就为你而生,你享有毁灭他的权利。……我不收你一分钱。钱?钱算什么,灵魂比钱重要。”
突然有人敲门,她听到外面锦扬的声音:“春煦,我知道错了,你先出来。”
春煦沉默不语。敲门声继续着,越来越响。“不出来也行,你让我进去,我记得你怕黑,我帮你开灯,再用法语为你读一首你最喜欢的《奥菲利娅》,好不好?”
“不用了,你走吧!”她感到恼火、疲惫,眼睛眯成缝,然后坚定地闭上,“我以后不想再见你了。”
“你……你不想再见我?你不是认真的吧?”锦扬可怜巴巴地说,“春煦,春煦,我搞砸了,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我一定会努力去改,原谅我,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人,我爱你胜过一切,我不能失去你。没能让你满意是我的错,我应该怎么做?告诉我,求你告诉我,我可以当一个好哥哥。别抛弃我,别离开我。”
春煦没有丝毫动容。她清楚锦扬说不出这种没有文化水平的煽情句子,更不会在她面前装哭卖惨。正因他优秀、沉静,宁折不弯,他才会早死。
那台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自称是她哥哥,在外面哄骗她,对她进行情感绑架。况且,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源自千亿级参数和万亿token级语料,而非真实的发自灵魂的产物,她又何必当真、用心对待呢?
然后,这冒牌货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就像雨在吟唱。“亲爱的席琳,我给我自己煮了长寿面,你要再不出来,我就去吃喽,一口也不给你留。”
春煦皱起眉头,跳下床开门,就看到他直挺挺地站在对面,眼含笑意,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里面有少许青菜和一个煎蛋。
“你非要给我添乱是吗?”她叫道,又急又气,夺过碗筷放在茶几的隔热垫上,然后回来检查,发现他的手掌上全是水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