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岛的十九天》洛奥德

1、设定 今天是你十

　　卧室里充满着浓郁的茉莉花香，而当春日暖风经过宁谧的街道，微微的海风气息，以及更清香的红花羊蹄甲的味道又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来。

　　房间很陈旧，四面是掉皮的白墙，蜜糖色的三叶小吊扇，落灰的胡桃木斗柜，水泥地板上到处是碎屑和脱落的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自制的硬纸壳书架，里面有一本《彩画集》，封皮饰涂蓝孔雀尾毛，书脊有磨损，纸页泛黄。置物架上摆着一个透明塑料瓶，里面插着玛格丽特。在珠江口东岸，找不出比这更落魄、更有生机的地方了。

　　白春煦穿着干净的格子病号服，坐在铺着发霉被褥的木床边，像往常一样，将浅棕色的长发在靠近后颈的地方编成辫子。

　　如今她举目无亲，这是鸭脷洲的一栋唐楼，荒废了很多年。她起身到门边，在沾满苍蝇屎的挂镜里，那双灰色的眼睛精光一闪，又重新黯淡无光了。

　　她脸上盖着厚厚的粉底液，还是看得出皮肤粗糙暗沉，泪沟很严重，干裂的嘴唇上涂着劣质口红。一缕松散的头发垂在额角，在那弯弯的眉毛上方，一小叉病态的淡蓝色青筋显露出来。

　　她曾经美过，现在像一朵濒死的花，令人沮丧。如今的她二十出头，刚离婚不久，经历过两次流产，对人生毫无激情。

　　两分钟以后，她推门进入起居室。看到坐在扶手椅上的乖巧背影，她脸红了，快步走上前。那是一个俊美绝伦的年轻男子：素净的瓜子脸，明亮的黑眼睛，黑色短发。他身上有种落落寡合的气质，那是罕见的未经凡俗熏染的清澈和热忱的希望，让人觉得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脖子仿佛是由象牙雕刻而成，修长、细腻，没有瑕疵，也没有脉搏和温度。

　　春煦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枣红色真皮的，上面全是划痕。她掏出手机，输入锁屏密码1019。壁纸是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她仓促地划动屏幕，最终目光定格在了三叶结图标的无名软件上，它能控制仿生人运动和说话，为她服务，供她消遣。她费了很大功夫才拿到它的下载链接，从一个年轻人那里。秘密交易时，他不仅没收取任何费用，还给了她一笔钱。

　　她打开软件，那是正三角形的设定卡页面，浮华瑰异，又有点荒诞，尽显设计师的穷奢极欲，看久了令人发怵，尤其是对她这样高度敏感、遭受过心理创伤的姑娘。她今晚一定会做怪梦。白春煦长吁了一口气，默默填写文字信息——

　　角色姓名：薛锦扬
　　角色昵称：萨沙
　　角色性别：男
　　角色年龄：19
　　角色职业：诗人
　　性格特征：内向、恬淡、柔软、谦恭、正经、善良、易害羞、比较保守、认真、克制、讲规矩、负责任
　　人际关系：袁赫（生母，裁缝）、薛申（生父，焊工）、齐岚芳（养母，肿瘤科医生）、白卓（养父，国文老师）、白春煦（恋人）

　　春煦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睡美人》里的那根纺车针刺到了手。她撂下手机，让大腿支撑胳膊肘，额头抵在两个虎口上——当她感到精神痛苦的时候，她就会做出这样缺乏美感的动作。

　　夕阳把她干枯的发丝染成金红色，当玻璃窗的温度盖过了人的体温，她重新拿起手机，将“白春煦（恋人）”改为“白春煦（妹妹）”，继续打字：

　　你于10月19日出生在港岛南区鸭脷洲。
　　周岁时，你的父亲薛申氟中毒身亡，同年冬天母亲袁赫在家上吊自杀被邻居发现。
　　1月26日，你被送到浅水湾，由白卓与齐岚芳夫妇寄养；次年3月2日，上午九点一刻，他们的女儿白春煦（我）出生。
　　你在寄养家庭安稳度日，孝敬养父母，在校成绩优异、待人有礼，深受老师同学喜爱。
　　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亲人也是挚友，我们无话不说，形影不离。

　　春煦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悲从中来。她的双眼渐渐变成了烟水晶色，裹着一层泪雾。她接着叙述：

　　你酷爱写作，梦想是成为诗人，你曾经为我写过这样一首诗——

　　像一团顽固的雪遇见春日的晨曦，
　　因她将赋予万物生机而感到幸福，
　　尽管，我的生命就此迎来终止，
　　但你的温暖和纯真使我安心落意。
　　珍重你自己，倘若这十四行里，
　　有一个字为你可爱的两颊点上红晕。
　　唯有这样，在我向你告别之后，
　　…………
　　你没有完成它。

　　她眼里涌出热泪，接二连三落在发光的手机屏幕上，两根拇指痉挛似的抽动起来。“你最喜欢的诗人是阿蒂尔·兰波，”她打开语音输入，尽可能咬字清晰，“你收集了绝大多数他的作品，以及关于他的书籍。你最喜欢吃酸奶雪糕、冰镇西瓜，你夏天爱喝柠檬茶，冬天爱喝芝麻糊……”

　　一阵剧烈的心痛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没有力气再说话，便停止口述，上传了一段音频样本。人工智能模型克隆出来的音色依旧清朗悦耳，她笑了笑，继续手动输入：

　　你喜欢听张国荣的《有心人》。
　　你喜欢紫荆花，喜欢把花插进漂亮的塑料瓶。
　　你喜欢拍照，喜欢记录田野和星空。
　　你喜欢打羽毛球，喜欢穿白T和运动鞋。
　　你喜欢茶树皂和无香型洗衣液。
　　你喜欢看90年代的老电影和海绵宝宝。
　　你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狗狗和小鸟。
　　你说话语速很慢，像哄孩子。
　　你害羞时会捂脸笑，尴尬时口吃。
　　你喜欢爬山，喜欢看日出。
　　你总储备着蜡烛，说停电时会用到。
　　你恐高，不敢看鬼片。
　　你不爱开玩笑，也反感被开玩笑。
　　你很诚实，再多的作业都独立认真完成。
　　你喜欢吃蛋糕，吃不了肥肉，会吐出来。
　　你会做简单的家常菜。
　　你会用法语为我朗读兰波的诗。

　　她把能想到的细节全都填写进去，包括他的口头禅、人格类型和做过的梦，以及生身父母和养父母的全部资料，洋洋洒洒近万字，没有任何掺假，全都是她最真实的记忆，和对薛锦扬本人最诚挚的描述。

　　月亮边，一颗孤独的星疲弱地闪烁。她抱着手机蜷缩在沙发上，两鬓的头发已然被汗泪浸湿，最后打下一行字：你被歹徒陷害，在十九岁生日当天坠楼身亡。

　　白春煦停了一下，迅速删掉这句话，重新输入——

　　今天是你十九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