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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化形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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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谷住到第四周的时候,父亲在一个傍晚把温久叫到了院子里。
那天夕阳正好落在西边山脊上,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父亲坐在院墙旁边的那棵银绿色植物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温久走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他坐。
温久走过去坐下。他看着父亲端着茶的样子,和他在京市看到的小区里那些坐在楼下乘凉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背景换成了长着银绿色叶子的树和覆满鳞片纹理的石墙而已。
“你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父亲开口,没有看温久,目光落在西边那片橘红色的天际线上,“觉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温久想了想。确实不一样了。他以前在京市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强撑着适应人类生活的,体温、作息、饮食习惯,每一样都需要刻意调整才能和周围保持一致。
但在这里——他没有刻意做过任何事,身体却像是在按照某种默认的设定运行。
他每天醒来的时间越来越规律,吃东西的时候身体自然会去选那些对他有好处的东西,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蜷成一团,像是在模仿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基因里的姿势。
“有,”他说,“好像更自然了。”
父亲点了点头。“那是因为你的妖力在慢慢恢复。在人间的时候,你的身体一直在自我压制——不是意识上的,是本能的压制。在这个环境里,那些压制的开关松开了。”
温久看着父亲,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接下来的半个月,”父亲转过头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像是老师在布置作业时的认真,“我教你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怎么从人的形态,变回你原来的形态。”
温久的心跳快了一拍。变回蛇的形态。那条他只在梦里见过的黑色小蛇,那些他只在模糊的梦境碎片里触碰过的鳞片和身体——他真的要变回那个样子了。
他看着父亲,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难吗?”
父亲想了想。“因人而异。有的人第一次变形需要好几天,有的人几次就能成功。你血统比较纯——应该不会太难。”
那天晚上温久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变形的事情。
他翻身面向季允之,季允之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感觉到他的目光便低下头来。
“允之。”温久说。
“嗯。”
“你第一次变形的时候,用了多久?”
季允之放下书,想了想。“当时的环境和现在不一样,我是在另一种情况下学会的——大概试了四五次就成功了。”
“四五次?”温久有些紧张,“那我……”
“你血统比我纯,”季允之说,“应该会更快。”
温久咬了咬嘴唇,又翻了回去,面朝着天花板。“如果我一直变不成功呢?”
季允之伸出手,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轻轻握住了温久放在被子外面那只微凉的手。
“那就慢慢来,不急。你在这里的时间还长,这个暑假不行还有寒假,寒假不行还有明年暑假。总有学会的时候。”
温久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慢慢放松下来。他握紧季允之的手,闭上眼睛。“嗯,”他说,“不急。”
第二天的下午,父亲带着温久走到了山谷深处一处更僻静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被山壁环绕的空地,地面铺着一层柔软的苔藓,踩上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周围很安静,只有溪流的潺潺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
父亲在空地中央站定,示意温久在他对面坐下。
“变形这件事,本质上是让你身体记住另一种形态。”父亲说,声音不大,但在山谷的回音里格外清晰,
“你的身体本来就是蛇的形态,你只是已经太久没有使用它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变成蛇’,而是‘想起你是蛇’。”
温久盘腿坐在苔藓上,看着父亲。“那我该怎么做?”
“先把眼睛闭上。”
温久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到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引导他进入某种状态:“感受你脊椎的那条线——从后脑勺到尾椎。
那是一条很长的线,贯穿了你整个身体。你能感觉到它吗?”
温久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脊椎上。那条线确实存在,从后脑勺沿着颈椎一路向下,穿过胸椎、腰椎,最后消失在尾椎的位置。
它在微微发热,像是一根被太阳晒过的细铁丝,正沿着他的后背缓慢地爬行。
“感觉到了。”他说。
“很好。现在想象那条线在变长。从尾椎那里延伸出去,往下,往后面,像是一条蛇从洞里游出来一样。”
温久按照父亲说的去想象。
他感觉到那条线从他尾椎的位置开始向外延伸,像是一条细长的、温热的光带,穿过了他的肌肉和皮肤,落在了身后的苔藓上。那个感觉很奇怪——他明明还是人形的身体,但尾椎那里多出了一截延伸的、看不见的东西。
“感觉到了。”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感觉到了就好。现在从那条线开始,你的身体会自己去做剩下的事情。不要去想怎么做,放松,让身体自己去记住。”
温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脊椎上的那条线越来越热,越来越长,像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了一株看不见的植物。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变化——明明闭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在变远、变空旷,像是整个人在慢慢变矮、变细、变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移动——不是被意识控制的移动,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沿着地面滑行的移动。他的呼吸变慢了,心跳也变慢了,皮肤表面有一种细微的、像是鳞片舒展开来的触感,凉凉的,痒痒的。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头碰到了一个东西——是膝盖。他的头碰到了自己的膝盖,而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变长,继续变细,继续沿着那条看不见的光带游动。
他想睁开眼睛,但父亲的声音及时拦住了他:“先别睁。让身体再适应一会儿。”
温久听话地没有睁眼。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那种感觉太奇特了——他的四肢在缩短、身体在拉长,视线的高度在降低,皮肤表面那些凉凉的痒痒的触感在慢慢变成一种更确定的、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鳞片的东西。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
然后他感觉到父亲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或者说是他现在的头顶的位置,那个高度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可以睁开了。”父亲说。
温久睁开眼睛。他看到的世界变了——颜色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所有物体的饱和度都被提高了一档。
他能看到苔藓上的细小纹理,看到石头表面的颗粒,看到远处溪流里每一片落叶的轮廓。那些细节在之前的人形高度下是模糊的、不起眼的,但现在它们都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放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他的新身体。黑色的鳞片覆盖在他的新身体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像是深海水面那样的光泽。
身体很细很长,比他想像的要长得多,盘绕在他刚才盘腿而坐的位置,尾巴尖还搭在苔藓的边上。
他试着抬起自己的脑袋——他能感觉到那就是他的头,那个位置有一个和原来不同的平衡感——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尾巴。
小木蛇。他在屋里放了那么久的,巴掌大的蛇形木雕,此刻他的尾巴尖比那只木雕还要细。
他看着自己的新身体,大脑一片空白。他变成了一条蛇。
不是梦里的那种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蛇,是一条真实的、有鳞片的、有尾巴的、能感觉到地面温度和空气流动的蛇。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或者说是在他身体内部那个属于心的位置——跳得越来越快。
父亲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欣慰,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见过、终于又看到的东西。“你做到了,”父亲说,声音有点哑,“第一次就成功了。”
温久想说话。但他的新身体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他只能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风声穿过树叶的嘶嘶声——那是蛇类在表达情绪时会发出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那声嘶嘶意味着什么。
但他的父亲似乎懂了。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温久的小脑袋,那触感温暖而轻柔,像是他刚出生的时候,有人曾经用同样的方式碰过他。
“欢迎回来。”父亲说。
温久不知道自己在蛇的形态里待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泉里,整个人——或者说整条蛇——都处于一种极度松弛的状态。
他的身体在自动调节温度,他的呼吸在缓慢地起伏,他的尾巴尖偶尔会因为山谷里的风而轻轻颤动。他看着父亲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就这样陪着他。
他想,原来这就是他真正的身体。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用一副错位的皮囊生活。
原来他在梦里梦到的那些——蜿蜒的线条、冰凉光滑的触感、滑过草丛时那种沙沙的声响——都是真的。那不是想象,不是幻觉。是他在用人类的身体去承载一个蛇类的记忆,两者不匹配,才会变成梦。
过了不知道多久,父亲开口:“想变回来吗?”
温久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还不想变回来。他想再待一会儿,再感受一下这片山谷的风从鳞片表面滑过的触感,再看一看这个在更低的高度上显得完全不同的世界。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西边的天光慢慢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灰色。
远处的溪流声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着一把琴弦。温久盘在苔藓上,尾巴尖轻轻地勾着一根草茎。他想,他可以在这里待很久。他可以学会变形,学会在两种形态之间切换自如,学会做一条真正的蛇。
他没有错过任何事情。他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他感觉到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熟悉。他抬头看向空地入口的方向,看到季允之站在那里,背着西边最后一线天光,看着他。
季允之显然已经知道他成功了,因为他看到那条盘在苔藓上的小黑蛇时,表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他走过来,在温久面前蹲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温久的头顶。
“做得很好。”季允之说,声音很低,像是不想打扰他。
温久微微昂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季允之的指尖。
他蹭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变成这样了,你还认识我吗。季允之的手指停在他额头上,没有收回去。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冰凉的黑色鳞片,那个动作和他在人类形态时揉温久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认识,”季允之说,声音很轻,“怎么不认识。”
温久把头放下来,盘回苔藓上。他能感觉到父亲和季允之都在他身边,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暮色中安静地陪着他。
他想这就是他缺失的那二十年的模样——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不是什么热血沸腾的历险。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有人陪着他,等他慢慢变回自己本来的样子。
暮色越来越深了。
山谷里的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了起来,很小,但很亮,像是被什么人用手轻轻按上去的。温久盘在苔藓上,感受着夜风拂过鳞片的触感。
他觉得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