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暗流 ...
-
在山谷住到第六周的时候,温久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在两种形态之间切换了。
从人到蛇的过程比第一次流畅了很多,不再需要坐在苔藓上闭眼冥想半天,只要一个念头,身体就会自动开始变化。
从蛇变回人也一样,他不小心把一颗野果滚进了桌底下,他懒得弯腰去捡——或者说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人类形态——就直接让身体缩回了蛇形,整个滑进桌底用尾巴把果子卷出来。
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用手的,但既然已经变了,他索性盘在桌腿旁边不起来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桌底下盘着一条黑色的小蛇,尾巴尖还卷着一颗红果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倒是会偷懒。”温久吐了吐信子,嘶嘶了两声,像是在说“我这不是在帮你省力吗”。
暑假的时间像溪水一样流过。
温久学会了用蛇形在溪流里游泳,学会了在阳光下把鳞片晒得暖洋洋的然后盘在石头上睡着,学会了用尾巴尖卷起小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虽然每次都只能打一两下,母亲说那是因为他尾巴还不够灵活。他也和墨林熟了。
那个灰蓝色眼睛的青年住在上游,每隔几天会来这边串门,有时候带着他自己做的烤饼,有时候带一小罐蜂巢。
墨林比温久大几岁,性格温和话不多,两个人经常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聊些没要紧的东西。
一切都很好。
好到温久几乎忘了,这个世界除了他父母和季允之这样的温和存在,还有一些不那么温和的东西那个变化是从一个晚饭后的黄昏开始的。
那天天气闷热,山谷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溪流声都比平时沉闷了一些。温久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墨林也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墨林忽然顿住了话头,抬起头朝山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温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但墨林的脸色变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警惕的光。
“怎么了?”温久问。
墨林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但那天晚上墨林走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走的不是平时那条路。
温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着,像是水面下有一条鱼快速掠过,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等你仔细去看的时候,水面已经平静了。
温久回到屋里,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
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织着什么东西,但她织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分心听什么。
季允之也在,他靠在沙发扶手边,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温久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分开,像是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
“怎么了?”温久问。
父亲放下茶杯。“没什么大事,”他说,声音很平,“只是有些不安分的客人来了。”
温久看着父亲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有平静,有笃定,还有一种温久从未见过的、像是冰层下藏着刀锋一样的冷锐。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亲生气或者动怒的模样。
这个人活了上万年,在山谷里种菜刷短视频,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一样,但那副温和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温久用二十年的阅历完全无法想象的。
“什么客人?”温久问。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放下手里的编织物,看着温久,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久久,”她说,“你小时候走丢的事情,不是意外。”
温久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最后看向季允之。
季允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像是在确认某种距离。
“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温久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那时候族里有一些不同的声音。”父亲开口,声音很慢,“有人觉得我不适合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觉得山谷应该换一种治理方式。他们不敢正面来,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温久的大脑空白了几秒。他小时候的走失。那条两岁的小黑蛇在一个晴天从阳台上不见了,从此在人间漂流了二十年。
他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是他太小太不懂事,从安全的地方跑丢了。但它的背面——是有人把他从那里带走的。
“是你父亲发现不对劲的,”母亲接话,“那天你不见之后他查了很久,顺着气息追到了山谷边缘。但对方设了干扰,把你带出去之后又分散了气息,所以最后只追到了人类聚居区的边缘。那时候你已经被人发现、被收养了。”
温久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他小时候走失那件事,他已经消化过了——他花了二十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接受了养父母不是亲生父母的事实,接受了在山谷里重新找到家的感觉。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一个意外。是有人故意把他从父母身边带走的。
“那人是谁?”温久问。他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父亲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名字,”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又来了。”
温久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他想要什么?”
“想要我退位。”父亲说,“他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够久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编织物,看着温久。“久久,我们不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担心。但今天墨林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人在山谷外面试探边界。你爸已经在处理了,但我们需要你小心一些。”
温久站在那里,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个是最重要的。
但他听到了其中一句话——有人在山谷外面试探边界。有人在觊觎他父亲的位置。
有人曾经把他从父母身边带走,让他漂了二十年。而现在,那个人又来了。他转头看向季允之。季允之坐在沙发扶手上,姿态还是那样放松。
但温久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的锋利。
“允之,”温久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季允之看着他。“是。”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你在我妈家、你从鲁特西亚接我回来、你陪我来这里——你一直在守着。”
季允之没有回答。但温久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因为答案就写在他的眼睛里——是的,我一直在守着你,从你走失的那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那天晚上温久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母亲说的那些话。
他小时候的走失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把他带走的。那条两岁的小黑蛇被从家里偷走,在人间漂了二十年,被养母捡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那二十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条蛇。
他的童年没有父母,他的青春期没有妖族世界,他走过了一段漫长而孤独的路。
但有人在那条路的起点设下了这一切。有人把他推上了那条路。
温久侧过身,面朝着季允之的方向。季允之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允之,”温久说,“那个人是谁?”
季允之放下手机,看着温久。“他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不会成功。”
“你怎么知道?”
季允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二十年前他没有成功,二十年后他也不会,你父亲当年放过了他一次。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温久看着季允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像是他早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过了,最后的结论只有四个字——不用担心。
温久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如果你需要帮忙,”他说,“我也可以。”
季允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温久看到了。
“等你先把水漂打好再说。”温久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好笑,而是因为季允之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你现在能做的最大贡献,就是继续做一个在溪边打水漂的小蛇妖。
让那些想让你害怕的人看到,你没有被他们影响。你还在生活,还在长大,还在做你该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温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在菜地里摘菜,动作和往常一样自然。父亲坐在那棵银绿色植物下面,手里端着茶,看着手机屏幕,表情专注——和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温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帮母亲拔草。
母亲看了他一眼。“早上好。”
“早上好。”温久说,“今天要做什么?”
母亲想了想,“下午你爸要去镇上一趟,季允之陪他去。你跟我待在家里,有客人要来。”温久拔草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客人?”
母亲侧过头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而笃定的光。“你不需要担心。你在家里待着就好。”
温久看着母亲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待在家里就好”。他在做一个普通人——或者说普通的小蛇妖——应该做的事情。他在拔草,在喝粥,在阳光下晒太阳。
他的父母在保护他,季允之在保护他,整个山谷都在保护他。
温久低下头,继续拔草,泥土沾在他的指甲缝里,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一点点凉意。他想,那个人——那个带走了他二十年的人——会失望的。
因为他的父母没有垮掉,季允之没有垮掉,他自己也没有垮掉。他在这里,在山谷里,在阳光下,在母亲的菜地里,在父亲茶香氤氲的晨光里,在季允之那双浅金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没有离开,也不会再被带走。无论那个人来不来,他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