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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山谷中的日子     在 ...

  •   在山谷里住了三天之后,温久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
      没有闹钟,天亮了自然就醒了。没有外卖,每顿饭都是母亲在厨房里做好的。没有课程表,一天的时间像一条缓慢的河流,随着日升月落自然流淌。他也开始观察一些东西。
      比如他的父母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待一会儿——父亲搬一把椅子坐在那棵银绿色叶片的植物旁边,母亲在菜地里忙活。他们不怎么说话,各做各的事,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深的默契,像两条早就熟悉了对方存在方式的蛇,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的位置。
      比如季允之在他父母面前的样子和在他面前的样子不太一样。在温久面前季允之是放松的、温和的,偶尔会让那些藏得很深的柔软漏出来。但在他的父母面前,季允之更安静一些,话不多,但姿态里有一种温久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恭敬。
      那不是拘谨,是一种晚辈对长辈的、自然而然的敬重。温久第一次看到季允之给父亲倒茶的时候,双手端着茶壶,微微躬身,动作里有一种和他在公司签合同时完全不同的柔软。
      那一刻温久才真正意识到,季允之确实是被他的父母养大的——那条活了三千年多的白蛇,曾经也是和他一样,在这个山谷里度过漫长的、缓慢的岁月。
      第四天的下午,母亲带着温久去了山谷更深处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片温泉水,不大,大概两个浴缸并排的大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水汽下面能看到水是淡蓝色的,清澈见底。
      泉底铺着一层光滑的卵石,颜色很浅,近乎白色,在水的折射下泛着柔和的光。
      母亲在池边坐下,脱了鞋,把脚放进水里。温久也学着她的样子,在池边坐下,把脚浸进泉水里。水是温热的,比人的体温略高一些,浸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脚底沿着小腿往上爬,舒服得让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小时候很喜欢这里。”母亲说,目光落在水面上。
      “每次过来都能泡很久,泡到皮肤发皱了还不肯走。后来你走了之后,我很少来这边了。看着这里会想你。”
      温久看着母亲。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消化完了的事情。但温久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指腹互相摩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他看着那只手,想伸手去握,但最终没有。他只是把脚在水里轻轻划了一下,说:“我现在也挺喜欢的。水很舒服。”
      母亲侧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池边,把脚浸在温热的泉水里,看着水面上蒸腾的薄雾慢慢飘散。
      山谷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在远处用石头敲着空心的木头。温久坐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水里微微放松了一些,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彻底的松弛。
      “妈。”他开口。
      “嗯。”
      “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时候会做一种梦。梦里有一条白蛇盘在我旁边,还有一条很大的——黑色的,比我大很多。我蜷在它们中间,觉得很暖和。”
      母亲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不是梦。”她说,“那是你还在的时候的事情。”
      温久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踝滑落,滴在岸边的石头上。
      他看着那些水珠在石面上洇开,又慢慢渗进石头里。“我想多知道一些。”他说,“以前的事情,我在的时候的事情。你们跟我说说吧。”
      母亲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很平很慢,像是一条河流在讲述它流经过的土地。她说温久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那一天山谷里下了一场薄雪,黑色的鳞片在雪地上特别醒目,像一小块墨滴在白色的纸上。
      她说他很小的时候不爱动,喜欢蜷在一个地方待着,每次蜕皮的时候都会闹,但只要季允之在旁边,他就会安静下来。
      她说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也不是“爸”,是一条模糊的、谁都听不懂的音节,后来他们才发现那是在叫季允之的名字——用一种只有婴儿才能发出、只有蛇类才能辨认的频率。
      温久坐在温泉水边,听母亲讲那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每听一句,那个空白的二十年就被填上一点点。不是填满,是填上。像是给一幅画补上背景里那些他本来没有看到的细节。
      那天晚上回到屋子里之后,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拿着那条小木蛇发呆。
      他想着母亲说的那些话——冬天的雪,黑色的鳞片,蜕皮时一定要季允之陪着。那些事情他没有记忆,但它们是他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鳞片挂坠,那是季允之的鳞片,他戴了几个月,从来没有摘过。
      此刻他忽然很想见季允之,想靠在他身边,想听听他说以前的事。
      他从房间走出去,走到客厅,看到季允之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白的皮肤映得柔和了一些。
      温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
      季允之没有问他怎么了,放下书,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温久闭上眼睛。
      “允之。”
      “嗯。”
      “我妈跟我说,我以前蜕皮的时候都要你在。”
      季允之没有说话。但温久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了自己头顶。
      “你一直陪着我吗?”温久问。
      “一直。”
      “每一次蜕皮都在?”
      “都在。”
      温久把脸埋进季允之的肩窝,闻着那股熟悉的冰凉气息。
      他想,他缺失的那二十年里,季允之都在。虽然他不记得了,但那些陪伴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没有被时间抹去,只是在等他想起来
      或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季允之记得,那就够了。
      在山谷里住了十天之后,温久开始注意到一些他和这里的人们之间自然的相似之处。
      比如他在阳光下会觉得太暖和,总喜欢阴凉处;比如他发现自己可以在暗处看得很清楚,没有光线的地方眼睛会自动调整,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镀膜覆盖在视网膜上;比如他开始不自觉地想要蜷起来,盘在某个温暖的地方不动。
      有一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旁边剥蒜,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自然地交叠在了一起,脚趾微微蜷曲,像是某种古老的姿势被肌肉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看了好一会儿。他正在以一种蛇类的方式坐着,而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回到了这里。
      第二周的一个午后,温久带着速写本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画东西。
      他已经开始画新系列的草图了——“归途”在来到这个山谷之后有了新的理解。他在画一件斗篷,领口的设计参考了蛇类蜕皮时从旧皮中挣脱出来的那一刻,面料上的纹路像是鳞片被光照亮时那种柔和的折射。
      母亲端了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画。温久画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笔,侧头看着母亲。
      “妈。”
      “嗯。”
      “你们在人间有身份吗?”
      母亲微微一笑。“有。你爸在西部的一个镇上有一家五金店,我在镇上的小学当过几年老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后来我们不怎么出去了,等你回来。”
      温久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你们就在这等了我二十年?”
      母亲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也不是一直坐着等。你爸开了店,我教了书,日子总要过。
      只是心里一直留着那个位置,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没想过你会不会不回来,我们想的是你回来的那天我们要怎么迎接你。”
      温久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那只画了一半的斗篷。铅笔的线条在纸面上蜿蜒,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我会经常回来的。”
      他说,声音有点哑,“暑假回来,寒假也回来。过年的时候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那个动作让温久想起了季允之——原来季允之摸他头发的方式是跟母亲学的。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画那只斗篷。
      在山谷里住到第三周的时候,温久终于见到了其他的妖族居民。
      不是很多,大概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分布在整个山谷的不同位置。他们之间隔着一些距离,不像城市里那样密密麻麻地挨着,像是彼此之间有一个默认的舒适半径。
      那些人看起来也像人类,年纪和相貌各不相同。有的看起来和母亲差不多大,有的看起来更老一些,还有一些看起来更年轻。
      母亲告诉他蛇妖的外表是可以调整的,只要妖力足够,就可以维持在任何自己想要的状态。
      那天傍晚,母亲带着温久去谷口附近的集市——其实是几户人家摆出来的摊子,售卖一些山谷里产的东西。
      温久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妖族聚在一起,有些人的眼睛颜色和他一样是墨绿色的,有些是浅金色的,还有一些是罕见的灰蓝色或深棕色。
      他们在摊子之间走动,说话,讨价还价,和人类集市上的一切没什么不同。
      母亲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来,和摊主聊了起来。
      温久站在旁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正看着他。
      那个人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好奇,又有些犹豫。看到温久看过去,他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温久也点了点头。然后那个青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是新来的吗?”
      他问,声音带着一点山谷口音,但大致能听懂。温久点头。“我回来住一段时间。”那个人看了温久一会儿,说:“我是墨林,住在上游那边。你叫什么?”
      “温久。”
      墨林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温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个和他平等交流的、和他年纪相仿的妖族。
      他的心跳微微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或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做“在这里有同龄人了”。
      母亲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上游林家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去年刚完成第一次完全蜕皮。”她说,“你以后可以和他多走动。”
      温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天晚上回到屋子之后,他坐在床上,把白天遇见墨林的事情告诉了季允之。
      季允之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想交朋友了?”温久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里也有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挺好的。”
      季允之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那你下次去集市的时候,可以跟他多说几句话。”
      温久看着季允之那副“我支持你交朋友”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他走过去,在季允之旁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你吃醋了?”季允之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你吃醋了,”温久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带着笑。
      季允之合上书,侧头看了温久一眼。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无奈,但深处是藏不住的笑意。“没有。”他说。
      温久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笑得肩膀都在抖。“骗人。”
      季允之没有反驳。他把书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久的头发。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面。温久笑着笑着就安静下来了,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他想,暑假还长。
      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这里慢慢学会做一条蛇,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认识新朋友,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季允之一起度过。那些他缺失的二十年,正在被这个夏天一寸一寸地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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