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砺剑·家国山河·裂帛 副队正带回 ...
-
副队正带回的消息,比预想中更糟,却也有一线转机。
陈拓听闻萧烬与昭华公主生还归来,几乎是从残破的虎皮椅上弹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甚至来不及披甲,只抓起佩刀,便要亲自赶往那处偏僻小院。是副队正拼命劝阻,言明萧烬重伤不便移动,且行踪需密,陈拓才强压住冲动,只带了两名绝对心腹亲卫,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关内最为混乱萎靡的时刻,悄然离开将军府。
当他踏入那间弥漫着药味、血腥味和尘土木屑气味的破败小屋,看到靠墙而坐、脸色惨白如纸却眼神清明如寒星的萧烬,以及侍立一旁、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有种沉静坚毅力量的明曦时,这位镇守玉门关多年、见惯生死的老将,喉头竟一时哽住,眼眶瞬间泛红。
“萧先生!公主殿下!” 陈拓单膝就要跪倒,被明曦疾步上前扶住。
“陈将军,不可!” 明曦声音低而清晰,“关内情势危急,虚礼全免。萧烬重伤在身,长话短说。”
陈拓重重点头,也不再客套,目光急切地扫过萧烬:“先生,地宫之事……” 他派去接应的小队全军覆没,萧烬一行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必然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萧烬靠在墙上,气息微促,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冷静:“地宫已毁。西凉国师岳峙,实为前朝巫族余孽,其真正目的,非在玉门一关,而在以巫术血祭,污染乃至断绝中原西陲地脉,动摇国本,复活其巫神。地宫核心已破,岳峙遭反噬,纵未死,短期内亦难为祸。但其在关内,必有后手。”
言简意赅,却如惊雷炸响在陈拓耳边。他脸色骤变,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地脉?巫神?难怪……难怪此次西凉军攻城,邪门得很!将士们常感莫名心悸、疲惫易怒,城墙破损处修补极难,士气低迷如中邪祟!原来根子在这里!”
“后手便在关内。” 萧烬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陈拓,“西凉巫术,以阴秽血气、怨念绝望为壤。关内死伤愈重,人心愈乱,绝望愈深,其术威能愈强,侵蚀地脉愈速。内外交攻,玉门不攻自溃。”
陈拓额头渗出冷汗:“先生是说,西凉人不仅要破城,更要借此战,行那断我地脉的邪法?!”
“正是。” 萧烬咳嗽两声,明曦立刻将水囊递到他唇边,他抿了一口,压下喉间腥甜,继续道,“岳峙虽暂退,但其布下的巫术根基仍在。尤其西城墙裂缝处,阴秽之气不断渗入,如疽附骨,败坏地气,动摇人心。此为内患一。”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内患二,在人心。陈将军,关内是否已有不稳之声?是否有人,提议弃关,或……另寻出路?”
陈拓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牙关紧咬,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不瞒先生,确有其事!副将陈焕,还有几个军头,私下串联,怨言颇多,言朝廷援兵无望,死守无益,暗示……暗示或可与西凉暂作妥协,保全兵力……”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痛心。
“妥协?”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与虎谋皮,自寻死路。陈焕等人,或为自保,或已生异心。将军,此患不除,外敌未至,关内先崩。”
陈拓何尝不知?只是此刻内忧外患,兵力捉襟见肘,若贸然对陈焕等人动手,恐激成兵变,局面更难收拾。他脸上显出深深的疲惫与挣扎:“先生,非是末将优柔。陈焕掌着西门和近千还算完整的兵力,其麾下几个校尉也与他同气连枝。此刻若动他,西墙必乱!西凉人正虎视眈眈啊!”
“不动他,关亦将乱。” 萧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陈拓心头,“陈焕今日敢言妥协,明日就敢开城门。巫术侵蚀之下,人心如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届时,将军如何自处?关内数万军民,又当如何?”
陈拓身躯一震,眼中闪过决绝,却又被更深的无力笼罩:“那……先生以为,该当如何?末将……末将实已无计可施!” 他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这位铁血老将,此刻竟有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明曦。明曦会意,上前一步,对陈拓道:“陈将军,地脉污染,人心惶惶,乃一体两面。欲稳人心,需先净地气,至少,阻其恶化。请将军立即下令,搜集关内所有艾草、硫磺、生石灰、朱砂,越多越好。集中至西城墙裂缝附近,我有用。”
陈拓虽不明其理,但见明曦神色郑重,萧烬亦微微颔首,当即道:“公主殿下放心,末将这便去办!纵然拆了所有医棚药铺,也必为殿下凑齐!”
“还有,” 萧烬补充,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将军即刻暗中控制陈焕及其核心党羽家眷,务必隐秘。同时,以商议防务为名,召陈焕及那几名军头,至将军府。时间……就定在今晚,西时三刻。”
陈拓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要……”
“请君入瓮,当机立断。” 萧烬闭上眼,似乎积蓄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届时,请将军调最可靠的心腹,埋伏于外。我与公主,会为将军,送上一样东西,足以……定乾坤。”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但陈拓看着萧烬苍白脸上那沉静如渊的神色,又看看旁边明曦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莫名一定,重重点头:“末将,遵先生安排!”
“另外,” 萧烬再次睁眼,目光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派人去寻一个人。他或许……已在关内。”
“谁?”
“陆沉舟。”
这个名字让陈拓一愣:“陆大人?他不是在京中……” 陆沉舟,这位曾经的“铁面御史”,因直言犯上被贬,后又卷入慕容宸之乱,其行踪成谜,陈拓只知他似乎与萧烬有些关联,却不知其具体下落。
“他若得知玉门有变,必会前来。” 萧烬语气肯定,“找到他。他手中,或有关键之物。”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但陈拓已然明白,此事关系重大。
陈拓领命,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萧烬和明曦一眼,那目光中有重托,有感激,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后匆匆离去,背影在破晓的微光中,竟有几分佝偻,却又挺直如松。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萧烬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明曦走回他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依旧混乱虚弱,内腑伤势沉重,那地魄精华如同沉睡的火山,安静,却沉重得让人心惊。她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试图梳理他紊乱的气机。
萧烬没有拒绝,任由她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渗入他枯竭的经脉。他闭着眼,忽然低声问:“怕吗?”
明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他依旧闭着眼,长睫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问的只是今日天气。
“怕。” 明曦诚实地回答,手指却稳稳地按在他的脉搏上,灵力输送未曾中断,“怕你撑不住,怕陈焕狗急跳墙,怕西凉人下一刻就攻进来,怕我们做的这一切,终究是……螳臂当车。”
萧烬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疲惫,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弧度。“我也怕。” 他睁开眼,看向她,眼底映着窗外渗入的、惨淡的天光,也映着她清晰的倒影,“怕护不住这关,护不住这关后的人,更怕……护不住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湮没在呼吸声里。但明曦听清了。她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酸涩,微疼,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暖流冲淡了恐惧,带来了力量。
“所以我们更要赢。” 明曦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用剩的、细细的参须。她将参须放入一个破碗,用匕首柄小心捣碎,又倒入少许温水化开,递到萧烬唇边。“喝了它,吊住元气。晚上,还有硬仗。”
萧烬没有说什么,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一碗苦涩的参水慢慢饮尽。他的唇擦过她的指尖,冰凉而干燥。明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喂完参水,明曦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虚汗,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萧烬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眉心的倦色,也看着她眼中那不容摧折的坚毅。
“曦儿,” 他忽然唤她,声音低沉,“若事有不谐……”
“没有‘若’。” 明曦打断他,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目光清澈地回视着他,“萧烬,我们会赢。因为我们必须赢。”
萧烬凝视着她,良久,低低地、仿佛叹息般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仿佛,在默默咀嚼她话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念。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关外的厮杀声似乎暂时停歇了,但关内那种死寂的、绝望的氛围,却更加浓重,如同粘稠的墨汁,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副队正带着人,将搜集来的艾草、硫磺、生石灰、朱砂等物,一袋袋、一筐筐悄然运到小院附近。东西不多,尤其是在这被围困的孤城,能找到这些已属不易。
明曦检查着这些东西,心中快速盘算。艾草硫磺可焚烧驱邪避秽,生石灰可洒在污秽之地以燥化阴湿,朱砂至阳,可画符镇煞。这些都是民间常用的、针对“邪祟”之物,虽无法真正破除西凉巫术的根基,但集中使用,尤其是配合她的灵印之力,或可暂时净化西城墙裂缝附近的污秽地气,如同在溃烂的伤口上撒下一把烈性的药粉,虽痛,却能暂阻恶化,甚至……带来一丝“好转”的迹象。
而这“好转”的迹象,对此刻绝望的玉门关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人心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建立在某种“仪式”和“象征”之上。
午后,陈拓派人秘密送来消息:陈焕及其党羽的家眷已被暗中控制,未惊动旁人。陈焕等人也已答应,今晚西时三刻,至将军府“商议防务”。同时,陈拓也提到,派去寻找陆沉舟的人尚未有消息,关内并未发现其踪迹。
萧烬听了,只是淡淡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让明曦取来纸笔,就着简陋的床板,用颤抖却稳定的手,画了几张极其繁复怪异的符箓图案,又写下一串药材和物品名称。
“将这些符箓,交给陈将军,让他寻可靠之人,用朱砂混合雄鸡血,仔细描摹,越多越好,张贴于西城墙裂缝附近,以及关内几处地气郁结、伤亡最重之地。” 萧烬将纸递给明曦,呼吸因这番动作而有些急促,“至于这些药材和物品……” 他指着另一张纸,“尽量备齐,晚间我要用。”
明曦接过,仔细看去。符箓图案诡异莫测,她虽不通玄术,但以灵印感知,隐隐觉得那些线条似乎暗合某种引导、净化地气的韵律。而所需药材和物品,则更为古怪,除了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竟还需要百年桃木心、无根水(雨水)、甚至……一缕未满三周岁孩童的胎发。
“这是……” 明曦抬头,眼中带着疑惑。
“故布疑阵,安定人心。” 萧烬靠回墙壁,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巫术惑人,便以‘术’破之。百姓士卒,多信此道。见符箓张贴,异象筹备,心中便会生出‘有高人做法破邪’之念。此念一起,绝望便消三分,人心便稳三分。再佐以你梳理地脉、净化污秽之实,或可收奇效。”
他顿了顿,看向明曦,目光幽深:“至于桃木心、无根水、童男发……不过是增加其‘神秘’与‘可信’罢了。真正的关键,在你,在我,在……地宫带回来的东西,以及陈焕的项上人头。”
明曦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全盘谋划。符箓、法事,是安定人心的“势”;控制陈焕家眷、请君入瓮,是铲除内患的“力”;而她梳理地脉、他可能借助地魄精华所做的“表演”,则是向所有人证明“天佑玉门”的“实”。三管齐下,方有可能在这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点燃一丝希望。
只是,这谋划步步惊心,任何一环出错,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是萧烬自己,他重伤至此,体内那可怕的力量如同定时之火,强行催动,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身体……” 明曦忧心忡忡。
“无妨。” 萧烬打断她,声音平静,“地魄精华虽沉,但既与大地同源,或可……借力一二。岳峙以巫术污地脉,我便以此力,暂镇一方。只是需要你,以灵印为引,为我疏导,以免力反噬己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明曦知道,这其中的凶险,绝不亚于刀头舐血。两人灵力、体力皆在低谷,却要行此逆天之事,无异于走钢丝。
但她同样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玉门关,等不起了。
“好。” 明曦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收紧,“我与你一起。”
萧烬反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以及副队正压低的呵斥声。接着,一个略带嘶哑、却异常沉稳的男声响起:
“末吏陆沉舟,求见萧先生,昭华公主。”
屋内的两人,同时一怔,倏然抬头。
陆沉舟?他竟真的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
萧烬与明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陆沉舟的到来,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请他进来。” 萧烬松开明曦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谋士的、算计与期待交织的神色。
门被推开,一道颀长挺拔、却同样风尘仆仆、带着浓浓倦色与肃杀之气的身影,踏入了这间昏暗的屋子。正是许久不见的陆沉舟。他比之前更加清瘦,下颌有着青色的胡茬,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那锐利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与风霜。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萧烬身上,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气息时,眉头狠狠一皱。随即,转向明曦,看到她安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而后,是更深的凝重。
他没有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物件,双手奉上,声音沉凝,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萧先生,公主殿下。沉舟幸不辱命,自京城废墟、慕容宸秘窟中,寻得此物。或许……可解玉门燃眉之急,亦可知西凉巫族,真正所欲为何。”
他的目光,扫过萧烬和明曦,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落地:
“此乃西凉巫尊与慕容宸往来密信副本,及……一份被巫蛊控制的朝臣、边将名单。其中,赫然有玉门关副将——陈焕之名。且,信中提到,西凉所求,不止玉门,更在关内三百里,澜沧江畔的——南楚皇陵。传说其中,藏有可‘移山填海、逆天改命’之物,乃前朝巫族至宝,亦是复活巫神之关键。”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残破的关城。风暴,正在酝酿。而真正的漩涡中心,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裹上,幽深如古井。而明曦的心,则因“南楚皇陵”四个字,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尘封的、属于血脉深处的东西,被悄然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