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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砺剑·家国山河·绝地逢生 黑暗的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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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排水暗渠,终于到了尽头。
推开头顶沉重的、锈蚀的铁栅,混杂着浓烈血腥、焦臭、药材苦味和绝望气息的冰冷空气,猛地灌入狭小的空间,呛得人几乎窒息。明曦第一个爬出洞口,眼前是玉门关内一处偏僻的、堆满杂物和积雪的角落。几座低矮破败的土屋歪斜在侧,更远处,是残破的街巷和火光映照下摇晃的人影。
夜色浓重,但关内并不黑暗。远处城墙缺口处燃着熊熊大火,将半边天空染成狰狞的橘红。更近处,街巷中也有零星的、用于照明和取暖的火堆,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写满痛苦的脸。呻吟声、哭泣声、军官嘶哑的呵斥声、伤兵痛苦的哀嚎,还有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喊杀与金铁交鸣,混合成一首破碎而绝望的镇魂曲。
副队正和剩下的士卒,艰难地将昏迷的萧烬从狭窄的洞口拖拽上来。阿团敏捷地跃出,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金色眼眸扫视着周围。
“是西城靠近瓮城的废弃马料场,” 副队正辨认着周围环境,压低声音,“平时没什么人来。殿下,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陈将军?”
明曦没有立刻回答。她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死亡与痛苦的空气。眉心处的灵印,在踏入关内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骤然“活”了过来,剧烈地灼烫、悸动!比在地宫外、在雪山上,强烈十倍、百倍的庞杂“脉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她的感知!
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无比清晰的、成千上万个生命在痛苦、恐惧、挣扎、死亡边缘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哀鸣”!她能“看”到无数伤兵在简陋的医棚里流血哀嚎,生命力如同风中的烛火般摇曳熄灭;能“听”到守军士卒在残破的城墙上,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时,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疯狂的嘶吼;能“感觉”到普通百姓蜷缩在废墟角落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助;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在关城中心那座还算完好的将军府方向,几道相对强韧、却同样布满裂痕、充满了焦虑、愤怒、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的“脉动”——是陈拓,还有其他几位尚在支撑的将领。
而脚下的大地,这片承载着玉门关、见证了无数厮杀的土地,此刻传来的“脉动”,更是充满了痛苦、混乱与……一种被反复践踏、濒临崩毁的“戾气”。城墙的破损,地宫(虽然遥远)的崩塌,无数生命的湮灭,尤其是西凉巫术带来的污染,都让这片土地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沉闷的“呻吟”。
这种感知太过庞大,太过清晰,也太过痛苦。明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头颅就要炸开。她猛地捂住额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
“殿下!” 副队正大惊,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 明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强行稳住心神。她知道,这是获得灵印、与地脉产生深度联系后必须承受的代价。岳峙前辈说过,这是“权柄”,也是“负担”。她不能逃避,必须学会承受,甚至……利用。
她深吸几口气,尝试着不再被动地接受所有信息,而是集中精神,去“筛选”,去“聚焦”。她将大部分杂乱的、属于普通士卒百姓的痛苦哀鸣暂时“屏蔽”(尽管这让她心中充满负罪感),将感知重点放在几个将领的“脉动”,以及脚下大地整体的“状态”上。
渐渐地,那几乎要将她逼疯的庞杂信息流,稍微变得“有序”了一些。她“看”清了陈拓所在的位置(将军府东侧一间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厢房),也“感觉”到了他“脉动”中的虚弱、伤痛,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焦虑——他在为兵员、药材、箭矢,为摇摇欲坠的防线,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明天而焦虑。
她也“触摸”到了脚下这片土地那紊乱的、充满“戾气”的“地气”。城墙破损处,地气的“流动”被粗暴地截断、扭曲;西凉大营方向,不断有阴冷污秽的“气息”(巫术)试图渗透过来,污染地气;而关内,因为死亡和绝望的堆积,地气中也掺杂了太多负面情绪,变得沉重、迟滞,反过来说又加剧了守军的疲惫和绝望,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去将军府,见陈将军。” 明曦终于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恢复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与深邃,“但先不急。副队正,你带两个人,去找些干净的白布、烈酒、还有……艾草和硫磺,越多越好。再找一处相对完整、通风、远离尸体的空屋子,收拾出来。萧烬需要立刻救治,我们也需要个落脚点。”
“是!” 副队正虽不明白要艾草硫磺何用,但毫不迟疑,立刻点人去了。
“你们几个,” 明曦看向剩下的、伤势相对较轻的五六名士卒,“把公子抬上,跟我来。小心避开人多和火光处。”
她凭着灵印对地脉和“生命脉动”的微弱感知,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也相对“干净”(指负面情绪和死亡气息较少)的路径,在断壁残垣和积雪杂物间穿行,向着将军府侧后方,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库房的小院摸去。
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波巡夜的士卒,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兵器都拿不稳。看到明曦这一行同样狼狈不堪、却抬着担架、带着小兽(阿团)的陌生人,先是警惕,待副队正留下的那名老兵亮出陈拓亲卫的腰牌(从地宫死去的西凉军官身上扒的,但样式类似),又低声说了几句暗语,对方才将信将疑地放行,眼神中却无多少生气。
关内的混乱和绝望,比远处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街道上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柱。伤兵随意躺在路边或屋檐下,无人照料,呻吟声微弱下去,渐渐归于死寂。偶尔有百姓模样的人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个废弃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屋,屋顶漏了半边,但墙壁还算完整。副队正很快带人回来,不仅找来了白布、烈酒、艾草和硫磺,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黍米和几个冻硬的饼子,以及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众人迅速动手,清理出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点燃了艾草和硫磺(明曦吩咐的,用以驱散可能的疫病和晦气),又用烈酒擦拭了屋内。简单的床铺(用门板和干草铺成)准备好,将昏迷的萧烬小心安置上去。
明曦立刻开始为萧烬诊治。这一次,有了相对“安静”的环境和简陋的药物,她能做得更多。清洗伤口,重新包扎,用金针刺穴疏导他体内因力量冲突而淤塞紊乱的气血。同时,她将更多的、融合了灵印气息的《九天玄女经》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去“安抚”和“沟通”那沉寂却依旧沉重的地魄精华,也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生机。
这一次的救治,与在雪地中仓促的疏导截然不同。明曦的心神前所未有地沉静、集中。眉心灵印微微发热,让她与萧烬之间,仿佛建立起一种超越寻常医患的、更深层次的联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体内那团暗金色地魄精华的状态——它如同有生命的、沉重的液态金属,蛰伏在他丹田和几处要穴,散发着冰冷而浩瀚的气息,与他自身的血脉、内力格格不入,却又因为之前那次“宣泄”和明曦持续的安抚,而不再那么充满攻击性,只是沉默地、沉重地存在着,缓慢地、极其微弱地,释放着一丝丝与大地同源的气息。
而萧烬自身的意志,在昏迷的深渊中,似乎也在本能地、艰难地适应着这种“存在”。他的脉象依旧混乱虚弱,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濒死感。皮肤下那些莹白色的纹路,在明曦灵力的持续滋养下,渐渐淡化,最终完全隐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关内的嘈杂与远处的厮杀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屋内,只有艾草和硫磺燃烧的细微声响,明曦平稳的呼吸,以及萧烬逐渐变得悠长、均匀了一些的呼吸声。
阿团蜷在床脚,守着它的两位主人,偶尔抬起头,金色眼眸望向门外黑暗,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副队正和其他士卒,在另一间屋子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吃了点东西,便轮流在院中和屋顶警戒。他们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回到关内,找到了暂时的落脚点,还弄到了食物,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看着明曦专注救治萧烬的身影,他们心中也莫名地安定下来。这位殿下,或许真的能带来奇迹。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漫长而残酷的一夜,终于将要过去。
明曦也近乎虚脱。连续的高强度救治和精神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撑着,为萧煜盖好能找到的最厚的破毡,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脉象,确认暂时稳定,才松了口气,缓缓坐倒在床边的草垫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萧烬,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明曦心头一紧,立刻俯身过去。
萧烬的眉头先是紧紧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种痛苦或梦境,然后,又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舒展了一丝。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明曦将耳朵贴近。
“……曦……儿……”
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和……确认。
明曦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紧紧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
“我在,” 她低声回应,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带着磐石般的承诺,“一直都在。你安全了,我们在玉门关里。你会好起来的,一定。”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回应,萧烬紧蹙的眉头又舒展了一些,呼吸变得更加平稳,陷入了更深沉的、不再是充满痛苦挣扎的睡眠。
明曦就这样握着他的手,靠着土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将心神沉入眉心灵印,去更细致地、更主动地“感知”周围。第十四章烬中有曦(续)
天光,是惨淡的灰白色,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和未散的硝烟缝隙中漏下,吝啬地涂抹在玉门关的断壁残垣上。这光,没有温度,只将满目疮痋映照得更加清晰,如同揭开了一层模糊的血痂,露出底下更加狰狞的溃烂。
明曦在小院中站了许久。寒风卷着雪沫和灰烬,扑打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她却恍若未觉。眉心灵印的灼烫感已经稍稍适应,不再那般尖锐刺骨,转而成为一种沉甸甸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如同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这座正在流血、呻吟、濒临死亡的城市牢牢拴在一起,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动着这片土地的痛苦。
她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太多。这是一种恩赐,让她能洞察危局;更是一种酷刑,让她被迫承受无数倍的绝望。
将军府方向的“脉动”愈发激烈。陈拓的焦灼如同沸腾的油锅,而另一道阴冷强硬的“脉动”则像不断投入的冰块,激起的不是冷却,而是更狂暴的炸响。争吵的内容,透过纷乱的“杂音”,隐约可辨:
“……陈将军!不能再守了!东门塌了半边,西门裂了缝,弟兄们死伤过半,箭矢殆尽,援兵在哪里?朝廷的援兵在哪里?!” 一个嘶哑激动的声音,属于那位“脉动”阴冷的将领,姓陈,是个副将,掌着关内一部分残存的、相对“完整”的兵力。
“陈副将!玉门关乃国门咽喉,岂可轻言弃守?朝廷援兵定在途中!” 陈拓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是那决绝深处,是力不从心的虚浮。
“途中?多少天了?我们的人每天都在死!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为这必破之城,陪葬有何意义?不如……不如保存实力,暂避锋芒,与西凉人……谈谈条件!” 陈副将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其中隐含的意味,让明曦的心骤然一沉。
“谈条件?与虎谋皮!陈副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陈拓的怒意勃发。
“末将只知道,不能让剩下的兄弟都死绝!” 陈副将的声音也拔高了,“将军!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伤兵!看看百姓!朝廷在哪里?南楚在哪里?我们为谁守这座死城?!”
争吵在继续,夹杂着其他将领或劝阻、或附和的模糊声音。一股暗流,正在这绝望的泥潭下,悄然涌动。
明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却坚定地凝结。是了,这就是关内的现状。外有强敌,内有裂隙,绝望如同瘟疫蔓延,消磨着最后的斗志。
而脚下的大地,那紊乱的、充满“戾气”和“污秽”的地气,尤其是西城墙裂缝处不断渗入的阴寒“黑气”,便是这绝望的根源之一,也在不断滋养、放大着这份绝望。这不仅是西凉巫术的侵蚀,更是这片土地自身,在承受了太多死亡、痛苦和背叛后,发出的“悲鸣”与“病变”。
她转身,走回屋内。
萧烬依旧在昏睡,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心不再紧蹙,仿佛暂时摆脱了痛苦的纠缠。只是,那沉睡的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仿佛在梦中,也在扛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明曦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方。即使在昏迷中,他的右手也始终紧握着,指节泛白。她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枚滚烫的,承载着承诺与过往的铜钱。
她没有试图掰开他的手,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他手背上凸起的筋骨和尚未愈合的细小伤痕。触手冰凉,但底下,血脉在缓慢而坚定地流淌。他体内,那团沉重的地魄精华,如同蛰伏的巨兽,暂时安静,却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与这片大地同源、却更加古老蛮荒的气息。这气息,与关内紊乱的地气,隐隐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共鸣。
“你会怎么做呢,萧烬?” 明曦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你醒着,面对这内忧外患,面对这片‘生病’的土地,你会如何落子?”
无人回答。只有他悠长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明曦起身,走到屋角。那里放着副队正找来的艾草和硫磺,还有一小罐烈酒,几卷相对干净的白布。她将烈酒倒入一个破碗,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金针。她不是要施针,而是将金针在烈酒中细细擦拭,然后,用指尖沾了酒,在眉心灵印处,轻轻一点。
微凉的触感,带着酒气的凛冽。她闭目凝神,将全部意念沉入灵印之中。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感知,而是主动地、尝试着去“触碰”和“梳理”脚下这片土地那紊乱痛苦的“脉动”。
如同一个高明的医者,在为一个气息奄奄的巨人诊脉。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微弱却纯粹的灵印之力,如同最细的丝线,探入脚下的大地。
“嗡——”
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充满了痛苦与混沌的呻吟。无数混乱的、充满了杀戮、恐惧、绝望、背叛的负面情绪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她!城墙崩塌的巨响,士卒濒死的惨叫,妇孺无助的哭泣,野心滋长的低语……还有那丝丝缕缕、阴寒污秽、不断从西城墙裂缝处渗入、试图污染地脉本源的巫术气息!
明曦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内视”地脉,尤其是这样充满“病灶”的地脉,对灵印的负荷和反噬,远超她的想象。
但她没有退缩。牙关紧咬,将喉头的腥甜咽下,继续催动着灵印之力,沿着地脉的“经络”,缓慢而坚定地“游走”。她“看”到了地气郁结的“病灶”,看到了被巫术污染、如同血管中脓疮的“黑点”,也看到了因为守军和百姓的绝望情绪、而变得沉重迟滞、几乎凝滞的“气机”。
她无法根除这些“病灶”,她的力量太过微弱。但她可以做一件事——如同针灸刺穴,以自身灵印为引,为这沉重病体,疏通一丝淤塞,驱散一缕阴寒,注入一点……希望与清明的“气”。
她引导着灵印之力,如同一缕温暖的曦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狂暴的负面情绪漩涡,轻轻拂过几处相对“干净”的地脉节点,尤其是将军府地下,以及几处伤兵聚集、但人心尚未完全溃散的区域。她将岳峙前辈传授的、沟通地脉、安抚地气的法门,结合《九天玄女经》的生生之意,缓缓渡入。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耗费心神。明曦的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阿团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痛苦,不安地在她脚边蹭着,发出细微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炷香,也可能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明曦终于缓缓收回灵印之力,脱力般向后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胸腔如同被重锤击打过,闷痛难当。
然而,效果是微弱的,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戾气和绝望的“杂音”,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沉重,虽然痛苦依旧,但在将军府周围,在几处她重点“梳理”过的区域,那令人崩溃的压抑感,似乎有了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松动。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屋里,凿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风。
而她自己,也在这次强行梳理中,对灵印的运用,对地脉的感知,有了一丝新的、模糊的领悟。这领悟带着血与痛的烙印,却也让她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更深了一分。
就在这时,床上的萧烬,忽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挣脱了某种桎梏的叹息。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不再是之前的涣散和混沌,虽然依旧布满血丝,虽然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沉重,但那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以及那标志性的、如同深潭静水般的、敛尽了所有锋芒的冷静。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床边,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擦净血痕、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笑容的女子脸上。
四目相对。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泣不成声的诉说。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在充斥着药味、血腥味和尘埃味的破败小屋中流淌。千言万语,生死挣扎,家国危难,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
萧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内腑的伤势,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挣扎着,用尽力气,将被褥下一直紧握的右手,缓缓伸了出来,摊开。
掌心,是那枚被汗水浸透、却依旧被体温焐得微热的铜钱。因为握得太久太用力,铜钱边缘甚至在他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他看着明曦,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还……在。”
两个字。铜钱还在。承诺还在。他,也还在。
明曦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沾染了血污尘土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铜钱,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上,连同那枚铜钱,一起握住。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同样没有多少温度,但掌心相贴的瞬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仿佛穿透了血肉骨髓,直抵灵魂深处最寒冷、最疲惫的角落。
“嗯,” 她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在。都在。”
无需多言。他懂她的坚持,她的疲惫,她强行梳理地脉留下的内伤。她也懂他的苏醒意味着什么,懂他体内那沉重力量的隐患,懂他此刻清醒背后,是更深的责任和更艰难的抉择。
短暂的静默后,萧烬的目光扫过简陋破败的屋子,窗外透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惨淡天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又似乎在极力压制体内那蠢蠢欲动的、与外界地气隐隐共鸣的沉重力量。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明曦,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却又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重。
“关内……如何?” 他问,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明曦抹去眼泪,迅速整理了情绪,将进入关内后的所见所闻,特别是通过灵印感知到的将军府的争吵、陈副将的异动、地脉的污染、以及守军百姓的绝望情绪,清晰而简洁地告知了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萧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听到陈副将可能“另谋出路”时,他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听到明曦描述地脉被巫术污染、并与守军绝望情绪形成恶性循环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凝重。
“西凉巫族……果然不止地宫一着。” 他低语,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冰冷如铁,“乱其地脉,摧其心志,内外交攻,不战而溃。好算计。”
“你的身体……” 明曦担忧地看着他灰败的脸色。
“死不了。” 萧烬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地魄精华暂时……安静了。很沉,但……或许能用。”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握铜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没有任何光华异象,但明曦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下的土地,似乎……极其微弱地,呼应般地,震颤了那么一下。只是这轻微的尝试,就让他额角的冷汗更多,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别勉强!” 明曦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萧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那座正在腐烂、正在崩溃的关城。“陈拓……撑不住了。关内人心,也快散了。” 他顿了顿,看向明曦,眼神复杂,“你方才……梳理地脉?”
明曦点头,苦笑:“杯水车薪,还遭了反噬。但我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用。至少,将军府附近,还有几个地方,那种让人发疯的压抑感,轻了那么一丝。”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疼惜,有赞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托付。“不是一丝,”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火种。在彻底漆黑的绝境里,一丝光,就是火种。”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来。明曦想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咬着牙,靠着墙壁,一点点撑起身体,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仿佛每一寸移动都在对抗着体内那座无形的大山。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但他终究,靠着墙壁,坐直了身体。尽管脸色白得透明,尽管气息紊乱,但那脊梁,却挺得笔直。
“副队正。” 他扬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一直在门外警戒的副队正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坐起的萧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公子!您醒了!”
“还能动的,还有几人?” 萧烬问,目光清明锐利,仿佛刚才那个濒死昏迷的人不是他。
“连属下在内,轻伤能战的,还有八个。” 副队正挺直脊背。
“去找陈拓将军。” 萧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静,“就说,萧烬与昭华公主,自地宫携西凉绝密军情归来,求见。避开旁人,尤其是那位……陈副将。”
“是!” 副队正没有任何质疑,转身就走。
“等等。” 萧烬叫住他,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那堆简陋的药材和烈酒上,“告诉陈将军,昭华公主可暂理伤兵事宜。另外,请他尽可能调集关内所有艾草、硫磺、生石灰,还有……朱砂。越多越好。我有用。”
副队正虽不明所以,但依旧凛然应诺,快步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萧烬靠在墙上,闭目喘息,仿佛刚才那几句话,用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明曦默默将水囊递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划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你要朱砂、生石灰何用?” 明曦低声问。艾草硫磺可驱疫避秽,朱砂和大量生石灰……
“西凉巫术,以阴秽血气、怨念绝望为引,侵蚀地脉,乱人心志。” 萧烬睁开眼,眼底深处有幽光闪过,那是属于谋士的、洞悉一切又冷酷计算的光芒,“朱砂,至阳;生石灰,至燥。虽不能根治,或可……暂阻其渗透,净化一方。至少,让这片土地,喘口气。”
他看向明曦,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曦儿,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了。陈拓挡不住内部的蛀虫,也挡不住下一次总攻。必须……下一剂猛药。哪怕,这剂药本身也伤人。”
明曦心头一紧,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他要以非常手段,迅速稳定关内危局,哪怕这手段可能带来新的风险,甚至……牺牲。而这剂“猛药”的关键,或许就在他体内那沉重难控、却与大地同源的地魄精华,在她那初步掌握、反噬剧烈的守脉灵印,以及他们带来的、关于西凉巫族真正图谋和地宫被毁的消息上。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玉门关,是他们自己,是关内数万残军百姓的性命。
“我帮你。” 明曦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手,没有犹豫,目光清澈而坚定,“告诉我,该怎么做。”
萧烬看着她,看着那双即便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如初见的眼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痛色,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覆盖。他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力道,仿佛要将彼此的骨骼都捏碎,又仿佛要将对方最后的温度,铭刻进生命里。
“先让陈拓,稳住局面。” 他声音沙哑,目光投向窗外那灰白惨淡的天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处,那隐在幕后的、真正的黑手,“然后……我们要让这座关,让这片土地,让这里还活着的人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仿佛能劈开绝望的力量:
“烬中有曦,死地……亦可求生。”
她“看”到,天光渐亮,关内绝望的死寂被一种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