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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砺剑·家国山河·定风波 西时,天色 ...

  •   西时,天色已然黑透。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仿佛浸透了鲜血与硝烟的铅云,沉沉压在玉门关上空。寒风卷着雪沫,在残破的街巷和城墙缺口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号,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

      将军府临时充作议事厅的东厢房,气氛比屋外更加凝滞、压抑。几盏昏黄的油灯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的几张面孔映照得阴晴不定,影子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主位上的陈拓,甲胄未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强撑的威严。他左手边下首,坐着副将陈焕。此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短须,此刻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剔着桌缝里的木屑,姿态看似闲适,但微微跳动的眼角和偶尔扫向门外、又迅速收回的余光,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与警惕。他身后,站着两名心腹亲卫,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桌旁还坐着三四名军中高级将佐,有校尉,有司马,个个面色沉重,眼窝深陷,有的身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猜疑。

      “……西墙裂缝又扩大了三尺,昨日修补的工事,一夜之间又被地动震塌大半。弟兄们都说……都说那地方邪性,靠上去就心慌腿软,力气都使不出。” 一名负责西门防务的校尉声音干涩地禀报,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东门缺口,西凉人今日又试探了三次,虽然打退了,但箭矢已不足两千支。礌石滚木更是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 另一名将领接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焕这时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拓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将军,形势如此,非战之罪,实乃天不佑我玉门。弟兄们已经尽力了。为今之计,当为这满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生路?” 陈拓声音冰冷,“陈副将所谓的生路,莫非就是向城外的西凉蛮子摇尾乞怜?”

      陈焕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平静,叹道:“将军言重了。末将只是觉得,事有不可为而强为,徒增伤亡。西凉人兵锋正盛,所求不过钱粮土地。玉门关已残破至此,坚守无益,不若暂且……虚与委蛇,保全实力,以待来时。”

      “虚与委蛇?” 陈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陈焕!你这是要本将开关献城,做那千古罪人!”

      “将军息怒!” 陈焕身后的亲卫上前半步,手按刀柄。桌边其他将领也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怒色,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低下头,不敢与陈拓对视。

      “末将岂敢。” 陈焕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脸上却无多少惧色,反而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末将只是为将军,为这满城兄弟的身家性命着想。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诱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西凉国师有言,若将军肯行个方便,不仅保将军与麾下将士性命无忧,玉门关百姓可免屠戮,甚至……将军日后富贵,亦未可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赤裸裸的劝降了!

      “陈焕!你……” 陈拓目眦欲裂,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陈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吱呀——”

      议事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内室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瞬间涌入浑浊的室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萧烬。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血污尘土、残破不堪的玄色劲装,外罩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过于宽大的旧棉袍,显得身形更加单薄。脸色苍白如纸,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需要依靠手中那根临时充当拐杖的、焦黑木棍的支撑。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室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陈焕脸上。

      而他身后半步,是明曦。

      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仍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清澈坚定,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烬身侧,一只手虚扶在他肘后,仿佛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搀扶,又仿佛只是无声地宣告着她的立场。阿团安静地蹲在她肩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打量着众人。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冰水,瞬间让室内激烈的气氛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陈拓惊愕中带着期盼的目光,陈焕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其他将领茫然、好奇、警惕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这两人身上。

      “萧先生!公主殿下!” 陈拓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萧烬对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陈焕。

      陈焕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镇定下来。他并不认识萧烬,但对“公主殿下”这个称呼极为敏感。他打量着萧烬,又看看明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换上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陈将军,这二位是……?”

      “这位是萧烬萧先生,这位是昭华公主殿下。” 陈拓沉声道,特意加重了“昭华公主”四字。

      昭华公主!先帝嫡女!那个传闻中早已死于宫变的公主,竟然出现在了玉门关?!

      几名不知情的将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明曦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陈焕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镇定的模样,甚至对明曦敷衍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公主殿下驾临,末将失敬。只是如今兵凶战危,殿下万金之躯,何以亲涉险地?萧先生……” 他目光转向萧烬,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看起来伤得不轻,还是该好生静养才是。军国大事,自有我等武夫商议。”

      话里话外,满是逐客与不屑之意。

      萧烬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机锋,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副将说得是,萧某确是一介伤重之人,本不该置喙军务。只是,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陈副将高论,言及‘虚与委蛇’、‘保全实力’,甚至提及西凉国师之承诺,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故冒昧前来,想向陈副将请教一二。”

      陈焕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萧先生有何疑惑?”

      “萧某疑惑有三。” 萧烬拄着木棍,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明曦立刻跟上,阿团在她肩头弓起了背。“其一,西凉国师,远在关外,陈副将身处围城,是如何得知其‘承诺’内容的?莫非陈副将与西凉国师,早有联络?”

      “你血口喷人!” 陈焕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末将只是据常理推测!西凉人围城,无非求利,岂会赶尽杀绝?”

      “常理推测?”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萧某第二个疑惑便来了。据萧某所知,西凉国师岳峙,乃前朝巫族余孽,其所求,非寻常钱粮土地,乃是以巫术血祭,污染我南楚地脉,动摇国本,复活其邪神。玉门关,正是其选定的血祭之地,地脉节点之一。陈副将所谓的‘虚与委蛇’,是打算将我玉门关数万军民,连带着这西陲地脉,一并‘虚与’给西凉巫族,做那复活邪神的祭品吗?”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众人头晕目眩!巫族?血祭?地脉?邪神?这些词语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但结合近日关内种种邪门异状(城墙莫名开裂、修补困难、士卒心慌力疲),却隐隐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吻合感!

      “荒谬!妖言惑众!” 陈焕拍案而起,脸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凶光,“什么巫族血祭,地脉邪神?简直是一派胡言!陈将军!此人来历不明,重伤濒死,在此危言耸听,乱我军心,定是西凉细作!当立即拿下!”

      他身后的两名亲卫闻言,立刻拔刀出鞘,寒光闪闪,指向萧烬!

      “住手!” 陈拓也同时拔刀,厉声怒喝。支持陈拓的几名将领也纷纷起身,手按兵器。议事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刀光映着跳动的灯火,杀气弥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副将何必急于灭口?” 萧烬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仿佛没看到那指着自己的刀锋,目光转向门口方向,“陆大人,东西可带来了?”

      “在此。”

      一个沉稳的、带着长途跋涉风霜之气的男声响起。陆沉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手中,托着那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物件。

      看到陆沉舟,陈焕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认得这个人,前“铁面御史”,萧烬的盟友,更是……慕容宸倒台后,一直在暗中调查、追索那些隐秘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沉舟看也不看陈焕,径直走到萧烬身边,将油布包裹双手奉给明曦。明曦接过,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沓有些陈旧、边缘发黑的信笺,以及几张写满密密麻麻人名的纸。

      “此乃陆大人自慕容宸秘窟中,寻得的西凉巫尊与慕容宸往来密信副本,及一份被巫蛊控制的朝臣、边将名单。” 明曦举起一份信笺,声音清越,在死寂的议事厅中回荡,“信中明言,玉门关副将陈焕,早在一年前,便已身中‘慑心蛊’,受西凉国师岳峙暗中控制。其任务,便是伺机扰乱玉门防务,配合西凉大军,拿下此关,并寻找关内通往‘澜沧皇陵’的密道线索!”

      她目光如电,射向面如死灰的陈焕:“陈副将,这信中约定的暗记、联络方式,以及你所中‘慑心蛊’发作时的特定症状,需不需要本宫,当着众位将军的面,一一念出来,与你对质?!”

      “不……不可能!这是伪造!是陷害!” 陈焕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椅子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疯狂。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竟然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被赤裸裸地揭开!

      “是不是伪造,一试便知。” 一直沉默的明曦肩头,阿团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金色眼眸死死锁定陈焕。与此同时,明曦指尖不知何时拈起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特制药液,专破蛊虫防护的“破障针”。

      “此针可引动你体内潜伏的‘慑心蛊’。陈副将,你可敢让本宫试上一试?” 明曦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皇室血脉、更融合了守脉灵印后自然流露的、令人心神震慑的气息。

      陈焕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金针,如同看到了索命的无常,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溃。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阴谋败露,证据确凿,等待他的,只有身败名裂,千刀万剐!

      “啊——!!!” 极度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不是攻向明曦或萧烬,而是状若疯虎,狂吼着扑向离他最近、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陈拓!“都是你逼我的!一起去死吧!”

      “保护将军!”

      “拿下逆贼!”

      厅内顿时大乱!陈焕的两名亲卫也红着眼,挥刀砍向陆沉舟和挡在前面的将领。支持陈拓的将领和门外的亲卫也怒吼着冲入,刀光剑影,瞬间碰撞在一起!桌椅翻倒,油灯碎裂,黑暗与混乱吞噬了一切。

      然而,早有准备的陈拓岂会让他得手?陈拓挥刀格开陈焕拼死一击,同时厉喝:“放箭!”

      “咻咻咻——!”

      埋伏在厢房窗外的数名神射手,早已张弓搭箭,闻令立刻发射!数支利箭穿透窗纸,精准地射入战团,目标直指陈焕及其亲卫!

      “噗噗!”

      两名亲卫应声倒地。陈焕也被一箭射中大腿,惨叫一声,踉跄跪倒,手中刀“当啷”落地。

      “绑了!” 陈拓一脚踢飞他手边的刀,厉声下令。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扑上,用浸了油的牛筋将挣扎嚎叫的陈焕捆得结结实实,又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当陈焕被制服,他那几名心腹将领(已被控制或斩杀),厅内重新被陈拓的人控制时,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但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却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油灯被打翻了几盏,光线更加昏暗。萧烬在明曦的搀扶下,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中更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方才的混乱中,有两名陈焕的死忠曾试图冲向他和明曦,被陆沉舟和始终护在他们身侧的副队正轻易解决。

      陈拓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被拖出去的陈焕,又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其他几名有异动嫌疑的将领,最后,目光落在萧烬和明曦身上,抱拳深深一揖:“萧先生,公主殿下,今日若非二位揭破奸谋,力挽狂澜,玉门关恐已易主,末将亦成千古罪人!大恩不言谢,请受末将一拜!”

      “将军快快请起。” 明曦虚扶一把,萧烬也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内患虽除,外敌未退。陈将军,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重整防务。”

      “先生所言极是!” 陈拓直起身,脸上重新焕发出久违的、属于统帅的果决与锐气,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但看向萧烬和明曦目光已大不相同的其余将领,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西凉蛮子,勾结内奸,欲行邪法,断我地脉,灭我南楚!陈焕此獠,认贼作父,罪该万死!如今奸佞已除,正是我玉门关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时!传我将令!”

      “末将在!” 众人凛然应诺。

      “其一,将陈焕及其党羽罪行,张榜公告全军,以安人心,以正军法!其二,公主殿下有法可暂镇地脉,驱散邪秽,所需物资,全力供给!其三,各部即刻清点人员、军械、粮草,重新布防,尤其是西城墙裂缝处,加派双岗,严加戒备!其四,萧先生与陆大人带来的西凉密谋,需即刻誊抄,快马送出,呈报朝廷,并通告周边州郡,严防西凉巫族渗透!”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慌乱的人心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开始重新凝聚。将领们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厅内只剩下陈拓、萧烬、明曦、陆沉舟,以及副队正等少数几人。

      “先生,公主,接下来……” 陈拓看向萧烬,目光征询。

      萧烬靠着明曦的搀扶,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残破的窗棂。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焦臭的夜风涌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望着关外西凉大营方向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闪烁的、如同野兽瞳孔般的营火,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

      “内患暂平,西凉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岳峙地宫受挫,图谋败露,必会恼羞成怒,发动更猛烈的进攻,甚至……亲自出手。”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拓,眼神幽深:“陈将军,请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护送陆大人携密信副本及名单,星夜出关,务必送至可信之人手中。同时,全力配合公主,准备‘镇脉’之事。至于我……”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随着关内肃清内奸、人心稍定而似乎也略微“平静”了一丝的沉重地魄精华,缓缓道,“我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陈拓问。

      萧烬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次,是望向关内某个方向,那是他灵觉中,地气相对“平缓”,却又隐隐与脚下大地深处、与那遥远“澜沧皇陵”产生某种微弱共鸣的方位。

      “将军府……地下密室。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应该是玉门关最初建城时,留下的、与地脉联系最紧密的……‘节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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