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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砺剑·家国山河·残关落日 岩缝中的时 ...

  •   岩缝中的时间,在压抑的喘息、伤痛的呻吟和无声的绝望中,粘稠地流淌。血腥味、汗味、还有冻土与岩石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边缘的味道。

      明曦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已经达到了某个阈值,变得麻木,只剩下脑海深处,那一阵阵尖锐的、因过度消耗灵印和灵力而产生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眩晕与刺痛。眉心处的灵印早已隐去,但那种与脚下大地、与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小却致命“痉挛”的山脉之间,清晰得令人恐惧的联系,却如同烙铁留下的印记,无法抹去。她能“听”到岩层深处细微的应力调整,能“感觉”到远处雪崩掩埋区下,那些迅速冰冷僵硬的生命最后的、不甘的“脉动”归于死寂,更能模糊地捕捉到,极远处,玉门关方向,那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土地上,传来的、如同沸腾熔炉般混乱、激烈、充满死亡气息的宏大“杂音”。

      那是成千上万的厮杀、怒吼、哀嚎、兵刃碰撞、城墙崩塌……汇聚成的,属于战争的残酷交响。每一个瞬间,都有“脉动”在剧烈闪耀后,骤然熄灭。这种感知无法屏蔽,如同被迫旁观一场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规模宏大的死亡盛宴,让她本就脆弱的精神备受煎熬。

      但她的手指,始终紧紧握着萧烬的手。那只手冰冷,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皮肤下隐隐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莹白色纹路残留。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地魄精华,在引发了那场小范围雪崩、几乎抽空他所有生机后,终于暂时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寂”,不再剧烈躁动,却也带走了他身体最后的热量与活力,让他如同一株被冰封的、即将枯死的古木。

      明曦将自己残存的、带着《九天玄女经》生发之意的暖流,一丝丝渡过去,如同在冰原上点燃微弱的篝火,试图护住那一点将熄的生命之火。她不敢停,哪怕自己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针反复穿刺。

      “殿下,” 副队正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他清点完人数,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还能动的,包括轻伤的,还有十一个。公子他……”

      “他还活着。” 明曦打断他,声音低微却不容置疑,“我们必须尽快回关。他的情况……拖不得。关内,也需要我们知道的消息。”

      副队正点头,没有问“公子为何能引动地动”这样的问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或许越好。“刚才的动静不小,虽然解决了追兵,但可能引来更多西凉人。这条岩缝不知道通向哪里,我们必须马上走。”

      “阿团,” 明曦低声呼唤。蜷缩在她怀里、同样萎靡的小兽,勉强抬起头,金色眼眸在昏暗中闪了闪,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分辨岩缝深处空气流动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息。片刻,它抬起小爪子,指向岩缝更深处,一个向上的、更加狭窄黑暗的分叉。

      “走那边。” 明曦没有犹豫。此刻,阿团的灵觉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十一个伤痕累累、几乎到了极限的人,再次抬起沉重的担架,扶起虚弱的同伴,朝着那未知的黑暗深处,开始了又一次绝望的跋涉。这一次,连绝望都似乎变得麻木。只是机械地迈步,在黑暗中摸索,听着彼此粗重如风箱的喘息,感受着生命在寒冷、伤痛和疲惫中,一点点流逝。

      岩缝并非坦途,时宽时窄,时而上爬,时而下行,有时甚至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地下暗流。担架数次卡在狭窄处,需要前面的人用刀斧劈砍岩石拓宽。不断有人因失血、寒冷或脱力倒下,被同伴默默背起或拖行。没有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和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的呼吸声。

      时间失去了意义。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阿团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金色光晕,和明曦与萧烬掌心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的暖流连接,证明着他们还“存在”,还在向着某个渺茫的希望,艰难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疯狂的噩梦。前方探路的老兵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难以置信的低呼:“光!有光!还有……风!很大的风!”

      不是岩缝深处幽暗的磷光,也不是幻觉。那是真实的、灰白色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天光!风,强劲的、裹挟着雪沫和浓烈硝烟气息的狂风,从前方一个倾斜向上的、被坍塌石块半掩的缺口,猛烈地灌入!

      他们真的……走出来了!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或许是地动新撕裂的出口,重新回到了地表!

      众人连滚爬出那个狭窄的缺口,冰冷的狂风如同无数把刀子,瞬间割在脸上,却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属于“自由”和“广阔”的刺痛。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山坡向下延伸,而在视野的尽头,一片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被烽烟和血色笼罩的阴影,如同巨兽的骸骨,匍匐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玉门关。

      但此时的玉门关,已与他们离开时截然不同。

      关城巍峨的轮廓依旧,但东、西两侧的城墙,尤其是他们熟悉的东门方向,出现了多处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和坍塌,仿佛被巨神用重锤狠狠砸过。浓黑的烟柱从关内多处升起,与铅灰色的低垂云层混在一起,将整个关城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霾之中。关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旌旗,此刻稀疏残破,许多地方甚至看不到守军的身影。而关外,原本西凉大军驻扎的营盘区域,此刻一片狼藉,布满了攻城器械的残骸、烧焦的帐篷、以及无数无法辨清的、被白雪半掩的黑色斑点——那是尸体,成千上万的尸体,如同肮脏的补丁,铺满了关前的雪原。

      战斗,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高潮,暂时陷入了某种疲惫的、喘息般的僵持。但关下,西凉军新的营盘正在更远处重新立起,如同缓慢合围的狼群。而关内,死寂中透出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混乱。

      距离。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坡,位于玉门关的西南侧后方,是一处相对偏僻、崎岖难行的侧翼山地。从这里到关墙之下,还有数里之遥,中间是开阔的、毫无遮蔽的雪原和乱石滩。

      “是玉门关……可是……” 副队正声音干涩,望着那残破的关城和关下地狱般的景象,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城墙破了……西凉人攻进去了?” 一名士卒喃喃道,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眼前的惨状浇灭大半。

      明曦没有立刻说话。她松开萧烬的手(他的脉搏似乎因为外界环境的剧烈变化而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向前踉跄几步,站在山坡边缘,任凭狂风吹乱她沾满血污的头发。她闭上眼,不是用眼看,而是用那刚刚获得、此刻却带来无尽痛苦的灵印感知,去“触摸”那片战场。

      更为庞大、更为清晰的“杂音”潮水般涌来。关内,无数混乱、恐惧、痛苦、绝望的“脉动”交织冲撞,如同沸腾的油锅。而在这些杂音深处,有几道相对坚韧、却同样布满裂痕的“脉动”在苦苦支撑——是陈拓,是孙副将,还有其他一些尚未完全崩溃的抵抗核心。关外,是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充满侵略与杀戮欲望的西凉军“脉动”,如同黑色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关内那摇摇欲坠的堤坝。

      没有破城。至少,核心区域尚未被完全占领。但城墙已破,守军伤亡惨重,士气濒临崩溃,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西凉人没有完全攻进去,” 明曦睁开眼,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城墙破了多处,守军损失极大,关内很乱。陈将军他们还活着,在组织抵抗。”

      她回头,看向担架上昏迷的萧烬,又看向身边这十个同样到了极限、眼中只剩下茫然和听天由命的士卒。“我们必须进去。把地宫的情报带回去,把西凉巫族的图谋和损失告诉陈将军。还有……” 她顿了顿,“萧烬需要救治,关内的伤兵,也需要有人救治。”

      “可是殿下,怎么进去?” 副队正指着下方开阔的雪原和远处游弋的西凉斥候骑兵,“我们这点人,这副样子,只怕没到关下,就被西凉人的游骑当兔子射杀了!”

      明曦的目光,再次投向残破的关城,尤其是西侧一段相对完整、但位置偏僻、似乎防守也较为薄弱的城墙。她的灵印感知,隐约捕捉到那段城墙后方,关内的“脉动”相对稀疏,似乎守军不足,而且……城墙根下,似乎有一条被积雪和杂物半掩的、不起眼的裂缝?或者是排水口?

      “不走正面。” 明曦指着那段城墙,“从那里试试。西凉人主攻方向在东门和缺口,西门和那段偏僻城墙,防守应该最弱。而且,那里城墙下,好像有个地方……可以试着靠近。”

      副队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和残破的城墙影子,但他选择了相信。这位殿下,自从地宫之后,似乎拥有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能力。“好!拼了!”

      没有时间休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十一个人,再次抬起担架,搀扶着同伴,如同雪地中一群伤痕累累、濒死的孤狼,借助山坡的起伏和乱石的掩护,开始向着数里外那段看似遥不可及的城墙,发起了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绝望的冲锋。

      下坡的路比想象中更难。积雪深厚,乱石嶙峋,担架数次倾斜,全靠众人用身体硬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吸入刀子。伤痛、寒冷、饥饿、极度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最后一点力气。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放弃。关城就在眼前,那是家,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必须送达情报的地方。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攻城,西凉军也需要时间重整,或许是因为他们选择的路线实在过于偏僻难行,一路并未遭遇大队西凉骑兵。只有两次,远远看到了西凉游骑的影子,众人立刻扑倒在雪地中,借助地形和身上与雪地颜色相近的破烂白衣(从死去的西凉兵身上扒的)伪装,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残破的关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城墙上的箭孔、垛口,甚至墙砖上的裂纹和焦黑痕迹,都看得分明。也看到了墙上零星走动、却无精打采、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守军身影。

      更近了。已经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焦臭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的恶臭。

      终于,他们连滚爬地,冲到了那段偏僻城墙的脚下。这里果然防守松懈,墙头上只有寥寥几个身影,而且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关内方向。城墙根下,积雪深厚,散落着守城丢弃的碎石、断箭和杂物。明曦灵印感知到的那处“缝隙”,是一个被坍塌的夯土和冰雪半掩的、废弃的排水暗渠出口,只有不到两只宽,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但确实是一个可能的潜入点。

      “从这里进去!” 副队正压低声音,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

      几名士卒立刻上前,用残破的刀剑和双手,拼命扒开堵塞洞口的冰雪和杂物。洞口很窄,而且向上倾斜,里面似乎积了冰,异常湿滑。

      “我先进去探路!” 一名身材相对瘦小的斥候老兵自告奋勇,深吸一口气,缩紧身体,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里面传来他压抑的、艰难的攀爬声和喘息。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如同凌迟。众人背靠着冰冷的城墙,警惕地注视着两侧。萧烬在担架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唯有紧蹙的眉头,显示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痛苦。

      片刻,洞里传来三声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安全的信号!

      “快!把公子顺进去!小心他的伤!” 副队正低喝。

      众人小心翼翼,将萧烬连同担架(拆开)一点点从狭窄的洞口塞进去,里面的老兵和后面跟进的人接应。接着是明曦,她被副队正托着,费力地钻入那冰冷、潮湿、充满污秽气味的黑暗甬道。阿团紧紧跟在她脚边。

      最后是其他人。当副队正最后一个缩身钻入,并用杂物从里面勉强堵住洞口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冰冷滑腻的甬道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和劫后余生、近乎虚脱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进来了。终于,回到了这座他们拼死守护、却也濒临毁灭的关城之内。

      然而,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气,甬道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墙砖,关城内那宏大而残酷的“杂音”,便以更加清晰、更加直击灵魂的方式,轰然涌入每个人的感知。

      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身体、用灵魂去“感受”那无处不在的——绝望的哭喊,痛苦的呻吟,将领嘶哑的怒喝,兵卒麻木的应答,火焰燃烧的噼啪,伤兵营里弥漫的死亡气息,还有更深处的、权力挣扎与人性在绝境中扭曲的、黑暗的暗流……

      这里,是家,但更是一座即将被鲜血和火焰彻底吞噬的,巨大的坟墓。

      明曦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缓缓睁开眼。眉心灵印所在之处,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关内那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混乱的迷雾。

      而担架上,萧烬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皮肤下,那淡到极致的莹白色纹路,似乎随着关内那沸腾的、充满了死亡与毁灭的“地气”脉动,而……极其微弱地,呼应般地,亮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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