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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砺剑·家国山河·绝境归途 雪原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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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死寂。昨夜肆虐的风雪已然停歇,只留下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和远处山峦沉默的、铅灰色的轮廓。天空依旧低垂,云层厚重,透不出多少天光,只是从深黑变成了更压抑的灰白。寒冷,干燥的、仿佛能冻裂骨髓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透进每一道伤口,每一次呼吸。
十八个人的队伍,在没膝的积雪中,拖曳出一道漫长、歪斜、浸透着疲惫与血色的轨迹。担架上的萧烬,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迷的混沌状态。身体的痛苦并未因意识的模糊而减轻,反而在无知无觉中,被放大成一片无涯的、冰冷的黑暗泥沼。地魄精华如同在他体内扎了根的寒冰荆棘,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迟滞感。与之相伴的,是那挥之不去的、诡异而清晰的“大地感知”——他能“听”到积雪在脚下“呻吟”的微弱声响,能“感觉”到身下冻土深处缓慢流淌的、几乎凝滞的“地气”,甚至能模糊“捕捉”到极远处,玉门关方向,那片土地上传来的、无数生命汇聚成的、混乱而焦灼的“脉动”。这种感知无法关闭,如同被迫戴上了一副无法摘下的、能窥见世界另一面的诡异眼镜,让他本就混沌的意识更加不堪重负,精神在肉身痛苦与超常感知的双重撕扯下,濒临崩溃的边缘。
只有在偶尔极为短暂的清醒间隙,当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看到那个始终走在担架旁,即便自己摇摇欲坠,却仍用肩膀分担着担架重量,不时伸手探他额头、擦拭他冷汗的憔悴身影时,那无边黑暗的泥沼中,才会透进一丝微弱却固执的、带着她身上清冷药香的光。
是明曦。
她的脸色比这塞外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眼下的乌青浓重,唯有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如同雪夜中不肯熄灭的寒星。她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传承灵印与沟通地脉的反噬,加上灵力透支,让她内腑受创不轻。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抓着担架的边缘,另一只手,则始终虚虚按在萧烬的手腕上方,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混合了《九天玄女经》灵力和大地灵印气息的暖流,从未间断地渡入他体内,如同在狂暴冰海中,死死系住一叶孤舟的、随时可能断裂的细绳。
“殿下,您……” 抬着担架前端的副队正,看着明曦又一次身形不稳,几乎要扑倒,忍不住低声道,“您上来坐一会儿吧,我们轮流背您……”
“不必。” 明曦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牢牢锁在萧烬苍白汗湿的脸上,感受着他腕脉那依旧混乱、但似乎比最初稳定了那么一丝丝的跳动。“我能走。省下力气,看好路。”
副队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担架抬得更稳了些。他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殿下,骨子里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倔强和坚韧。从地宫到雪山,从救人到搏命,她从未将自己置于被保护的位置。她与公子,是并肩的,哪怕此刻,一个濒临崩溃,一个摇摇欲坠,那份并肩的默契与支撑,也未曾改变。
队伍沉默地行进。除了踩雪的“咯吱”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担架绳索摩擦的声响,再无其他。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是在与死亡赛跑。地宫崩塌的动静太大,西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片看似无垠的雪原,随时可能冒出追兵的影子,或是遭遇西凉斥候的探马。
阿团蜷在明曦胸前的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耳朵警惕地竖着,鼻翼轻轻翕动,感知着风中任何一丝不祥的气息。小家伙也消耗巨大,平日油光水滑的皮毛失去了光泽,但它依旧努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示警,以及用它那微弱却纯粹的灵性气息,为明曦分担一丝与大地的、过于沉重的连接。
“停!”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一名斥候老兵忽然抬手,声音压得极低。
所有人瞬间停下,本能地伏低身体,手按上了残缺的兵刃。就连昏迷中的萧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骤变,眉头不安地蹙紧。
“前面……有马蹄印,很新,不止一匹,往……往玉门关侧翼方向去了。” 老兵爬回来,声音带着干涩,“看蹄印的朝向和深浅,应该是西凉人的轻骑,过去不超过一个时辰。数量……不少于二十骑。”
气氛骤然紧绷。二十骑西凉轻骑,在此时的他们眼中,无异于索命的无常。他们这点人,伤兵满营,体力耗尽,正面遭遇,绝无生还可能。
“绕开。” 副队正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做出决断,“从左边那道山梁翻过去,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主道。”
队伍立刻转向,向着左侧一道更陡峭、积雪更深、乱石嶙峋的山梁攀去。每一步都更加艰难,担架好几次差点倾覆,全靠众人咬牙死死稳住。明曦几乎是用四肢在爬,手指抠进冰冷的雪地和岩缝,指甲翻裂,渗出鲜血,混在冰雪里,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碴。她没有哼一声,只是不断调整着呼吸,将更多的、带着安抚气息的灵力渡给萧烬,仿佛那能让她自己也获得一丝力量。
就在他们艰难地爬到山梁中段,一处相对隐蔽的、被巨大山岩遮挡的背风处,准备稍作喘息时——
“咻——!”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下方雪谷中传来!是鸣镝!西凉人的响箭!
“暴露了!” 副队正脸色剧变,“散开!找掩体!”
话音未落,密集的、沉闷的蹄声已如滚雷般从下方逼近!雪雾腾起,二十余骑西凉轻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一道山坳后猛地冲出!他们显然并非专门追踪而来,更像是例行巡逻或搜索的游骑,恰好发现了山梁上异常移动的痕迹。
箭如飞蝗,从下方激射而上!虽然仰射力道和准头都大打折扣,但数量弥补了一切。冰冷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尖啸,钉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或是深深没入积雪。
“笃笃笃!” 几支箭矢险之又险地擦着明曦的头顶、身侧飞过,钉在她身后的岩石上,尾羽剧颤。一名抬担架后端的士卒闷哼一声,肩头中箭,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皮甲,但他咬牙没松手,反而用身体挡住了担架的一侧。
“放箭!拦住他们!” 副队正嘶吼,仅存的几张弓和几支从地宫西凉兵尸体上捡来的箭矢被迅速分发。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去,在高速移动的骑兵面前收效甚微,但聊胜于无,至少能稍作干扰。
“往高处撤!进那个石缝!” 副队正指着上方不远处一道狭窄的、被冰雪半掩的岩缝吼道。那是唯一的生路,虽然可能通往绝境,但至少能暂时躲避骑兵的冲击和弓箭。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伤痛和疲惫。众人连滚带爬,拖着担架,拼死向那道岩缝冲去。箭矢在身边呼啸,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发出短促的惨呼,但立刻有同伴红着眼将他拖起,继续向上。
明曦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只是机械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下,萧烬还在担架上,后面的人还在流血……
眼看最前面的几人已经冲到了岩缝口,开始手忙脚乱地扒开堵塞的冰雪。下方,西凉骑兵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山梁下,开始下马,手持弯刀和皮盾,嚎叫着向上追击!距离在迅速缩短!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萧烬,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痛苦低吼,一直被他下意识紧握的、那枚滚烫的铜钱,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却带着奇异波动的暗金色光芒!与此同时,他皮肤下那些原本已经淡化的莹白色纹路,再次变得清晰可见,甚至开始微微发光,一股沉重、蛮横、令人心悸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公子!”
“萧烬!”
副队正和明曦同时惊呼。明曦更是脸色煞白,她能感觉到,萧烬体内那股沉寂(或者说暂时被压制)的地魄精华,似乎被外界的杀机、死亡的威胁,以及他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所引动,开始再次剧烈躁动,甚至隐隐有失控爆发的迹象!一旦失控,首当其冲的就是萧烬自己,而后可能就是无差别的地脉暴走,在场所有人,包括追击的西凉人,恐怕都难以幸免!
不能让那股力量在这里爆发!至少,不能完全失控!
明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扑到担架旁,不顾流矢,双手同时按在萧烬的胸口和眉心!眉心处,那淡金色的守脉灵印再次浮现,光芒急促闪烁!她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和全部精神,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不是压制,而是——引导和安抚!
“看着我,萧烬!” 明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灵魂的穿透力,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稳住!那不是你的敌人,那是这片山河的力量!感受它,接纳它,用它来……守护!守护你想守护的!”
与此同时,阿团也猛地从明曦怀中窜出,跳到萧烬胸口,周身爆发出最后一点纯净的白色光晕,融入明曦的灵力之中,竭力净化、调和着那股即将暴走的、充满了大地原始野性的力量。
萧烬混沌的意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他“看”到了明曦那双布满血丝、却写满了焦急、信任和某种决绝的眼睛,他“听”到了她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他“感觉”到了她那微弱却温暖的灵力,正拼命地拉扯着他,不让他坠入那冰冷狂暴的力量深渊。
守护……山河……力量……
破碎的念头在狂暴的力量乱流中艰难凝聚。他不再试图去“控制”那仿佛要将他撕裂的沉重,而是凭着本能,将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躁动力量,混合着自己残存的意志,顺着明曦灵力的微弱牵引,狠狠地、毫无章法地、朝着下方山梁与雪谷连接处的、一片看起来相对松散的积雪陡坡,轰了出去!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宣泄与引动!
“轰——!!!”
一声并非来自萧烬体内,而是来自大地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以萧烬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沉重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山梁,剧烈地、令人站立不稳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宫那种天崩地裂的震动,而是更集中、更“局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狠狠“推”了一把!
“哗啦啦——!!!”
下方,萧烬意念所指的那片积雪陡坡,连同下方几十丈范围内的雪层和冻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掀起、又狠狠掼下!积累了整个冬天的、数以万吨计的积雪,混合着岩石、泥土、断木,形成了恐怖的、白色的死亡洪流,朝着刚刚冲到山腰、正准备向上攀爬的西凉追兵,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雪崩!人为引发的、小范围却足够致命的雪崩!
“天啊——!”
“快跑!”
西凉追兵惊恐的尖叫被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雪浪轰鸣中。白色的死神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下,将二十余名西凉轻骑连同他们的战马,瞬间吞噬、掩埋!只有少数几个落在最后、反应极快的幸运儿,连滚带爬地逃向侧方,才侥幸躲过一劫,但也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
山梁上,南楚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下方那片山坡“活”了过来,将追兵无情埋葬。脚下传来的震动让他们东倒西歪,积雪簌簌落下,几乎将他们半埋。
担架上,萧烬在力量宣泄出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猛地瘫软下去,皮肤下的莹白色纹路迅速黯淡消失,脸色从诡异的潮红变成死人般的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那枚铜钱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冰冷。
“萧烬!” 明曦魂飞魄散,扑上去探查,发现他只是力竭昏迷,体内那股狂暴的地魄精华似乎也因为这次宣泄而暂时沉寂下去,但脉象比之前更加虚弱紊乱,如同风中之烛。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后那一下强行引导,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灵力和精神,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
“快!进岩缝!” 副队正最先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惊骇,嘶声吼道。雪崩暂时解决了追兵,但也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山体不稳,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众人如梦初醒,连拉带拽,将萧烬和几乎虚脱的明曦拖进那道狭窄的岩缝。岩缝内部比想象中深,曲折向上,虽然昏暗潮湿,但暂时安全。
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劫后余生的众人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心有余悸。刚才那一幕,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公子(萧烬)竟然能引发地动雪崩?这简直如同神魔手段!
副队正看向昏迷的萧烬,又看向脸色惨白、紧闭双目的明曦,眼中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深深的忧虑。公子和殿下,似乎从地宫出来后,变得……不一样了。他们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但也背负了难以想象的重担和危险。
“清点人数,包扎伤口,抓紧时间休息。半柱香后,继续出发。” 副队正压下杂念,沉声下令。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这里依旧不是久留之地。
明曦靠在岩壁上,艰难地调息着。眉心灵印微微发热,传递来脚下大地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的“余悸”。她能感觉到,刚才那次“地动”,虽然范围不大,但确实引动了地脉,对这片山体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也让她与这片区域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她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更远处,玉门关方向,那片大地上传来的、更加混乱、更加激烈的“脉动”——那是成千上万人厮杀、流血、死亡汇聚成的残酷乐章。
战争,并未停歇。他们的归途,依旧漫长。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烬冰凉的手,将自己仅存的一丝暖意渡过去。
“坚持住……我们就快……到家了……”
她的低语,在寂静的岩缝中,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岩缝外,被雪崩掩埋的山谷,死寂无声。只有呼啸的山风,卷起新鲜的雪沫,试图掩盖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而远处,玉门关的方向,铅灰色的天空下,隐约有更加浓重的烟尘升起,仿佛不祥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