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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砺剑·家国山河·雪夜微光 黑暗,无边 ...

  •   黑暗,无边的黑暗,混杂着尘土、血腥和岩石独有的冰冷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岩缝狭窄、崎岖、湿滑,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尖锐的岩石棱角刮擦着盔甲和皮肉,留下火辣辣的痛楚。头顶不时有细碎的砂石落下,敲打在头盔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提醒着众人,他们依然身处不稳定的大地腹中,生死悬于一线。

      没有光。仅有的几支火折子在之前的爆炸和奔逃中早已遗失或熄灭。十八个人,在绝对的黑暗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能依靠触觉、听觉,以及前面同伴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摸索着向上,向着那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冰雪气息的风。

      副队正一马当先,用身体为后面的人尽量探开前路。他一手紧握卷刃的横刀,刀尖不时敲击前方岩壁,凭借回声判断虚实;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一条从死去的西凉兵身上扯下的腰带,腰带另一端,系在抬着萧烬的简易担架(用断裂的长矛和几件皮甲匆匆捆成)上。两名最健硕的伤兵,一前一后,咬着牙,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竭力保持担架的平稳。萧烬依旧昏迷,脸色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抬着他的人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忽高忽低,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明曦被一名士卒半扶半架着,艰难前行。每一步都牵动着胸腔的剧痛和脑海深处的眩晕。强行沟通、引爆地脉,对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是巨大的透支。眉心处的灵印早已隐去,但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脚下大地更深层次的联系感,却并未消失,反而在地动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她能“感觉”到岩层深处细微的应力变化,能“听”到地下水流沉闷的呜咽,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这条岩缝上方,那厚重岩层的“厚度”和“强度”。这感觉玄妙,却也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来自大地本身的、无意识的“噪音”冲击。

      阿团蜷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躯微微发抖,但一双金色眼眸却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柔和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尺许之地。这点光,是这绝望黑暗中,唯一的慰藉和指引。

      “坚持……就快……有风了……” 副队正沙哑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一直在渗血,但作为此刻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漫长的一夜。时间的流逝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疲惫中变得模糊。那缕风,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带着凛冽的、属于塞外冬夜的寒意,吹拂在众人汗湿血污的脸上,冰冷,却带来生的希望。

      岩缝开始变得开阔,倾斜的角度也变得更陡。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不是火光,是雪夜天光!是夜空映在雪地上的、那种朦胧的灰白!

      “看到了!是出口!” 有人压抑着激动低呼,声音带着哽咽。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人几乎枯竭的身体。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伤痛和疲惫,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终于,他们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最后一段陡峭的、布满碎石的斜坡,一头撞进了——铺天盖地的、冰冷的、带着草木灰烬和血腥气的——风雪之中。

      出来了!真的从崩塌毁灭的地宫,从那绝望的深渊,爬出来了!

      入眼是一片狼藉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坳。他们出来的地方,是山体侧面一道新近撕裂的巨大裂缝边缘,裂缝深处依旧黑黢黢的,仿佛巨兽的嘴巴。周围散落着从地宫崩塌时被抛出的碎石、断木,甚至还有一些残破的陶片和金属碎片。远处,古堡的方向,早已被夜色和风雪掩盖,看不清具体情形,只有那一片天空,似乎还残留着不祥的烟尘。

      “噗通!”

      几乎在冲出岩缝、确认暂时安全的瞬间,副队正和抬着担架的两名士卒,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夜中迅速升腾又消散。其他人也东倒西歪,或坐或躺,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伤痛,席卷了每一个人。

      明曦也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搀扶她的士卒支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第一时间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萧烬的担架旁。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萧烬的脸。比在地宫时更加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他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最让她心惊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隐隐有极淡的、如同蛛网般的莹白色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身体内部“生长”出来。

      “萧烬……” 明曦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息。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沉了下去。脉象混乱到了极点,时而沉滞如石,仿佛与脚下大地同频;时而狂暴如潮,冲撞得她手指生疼;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摸不到。那丝强行纳入体内的地魄精华,并未安分,反而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引燃了他身体内部的“战场”。

      明曦不敢怠慢,也顾不上自身的虚弱和寒冷,立刻跪坐在雪地里,再次运转起《九天玄女经》。这一次,有了眉心灵印的微弱联系,她对大地气息的感知敏锐了许多,尝试着从周围冰冷的、覆盖着厚雪的山体中,汲取那极其微薄、却更加平和的、属于冰雪的“寒意”与“静谧”,混合着自身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萧烬体内,试图去安抚、去平息那狂暴冲突的力量。

      她的灵力如同最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游走,疏导着淤塞的经脉,滋润着受损的脏腑,同时,也在不断“触摸”和“试探”着那蛰伏的地魄精华。那力量厚重、霸道、充满排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亘古的苍茫,对明曦那融合了大地灵印气息的灵力,似乎抵触稍弱一些,但也仅仅是“不立刻驱逐”而已。

      “嗯……” 昏迷中的萧烬,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皮肤下的莹白色纹路似乎更明显了。

      “公子!” 副队正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焦急。

      “他体内力量冲突,我必须帮他疏导压制。” 明曦额角渗出冷汗,声音低哑却坚定,“找……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火,烧点热水。他需要保暖,我们也需要。”

      “是!” 副队正不敢耽搁,立刻指挥还能动弹的几人,在附近寻找。很快,他们在山坳背风处找到一块巨大的、半悬空的岩石,下方勉强可以容身。众人七手八脚,清理积雪,收集枯枝(多是地动震断的)和能找到的、尚未完全湿透的易燃物。火折子已经没了,最后是靠一名老兵用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在寒风中试了几十次,才终于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火,终于燃起来了。橘红色的、跃动的光,在这冰天雪地的黑暗山坳中,是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温暖,如此珍贵。它驱散了刺骨的严寒,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温度。

      明曦在火堆旁,继续为萧烬疏导。温暖的火光似乎也带来了一些帮助,萧烬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皮肤下那些诡异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也淡了一些,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

      副队正用头盔融了雪水,烧开,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襟,沾湿了,递给明曦。明曦小心地给萧烬润湿干裂的嘴唇,又用湿布擦拭他脸上、手上的血污。

      其他人也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处理着自己的伤口,分享着仅剩的一点干粮和清水。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喘息、偶尔的咳嗽。十八个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明曦一边照顾萧烬,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士卒。他们是从玉门关下,从地宫绝境中,一路跟随萧烬和她,闯过尸山血海,活到现在的最后十几人。每一张疲惫麻木的脸背后,或许都有等待他们归去的家人,都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副队正,” 明曦低声问,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地宫崩塌,动静极大。外面的西凉人,还有……石虎将军他们……”

      副队正沉默了一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迸溅。“地动时,末将在入口那边,隐约听到外面也有巨响和喊杀,但很快就被掩埋声盖过了。西凉人主攻方向在地宫,外面留守的兵力应该不多,但地宫入口坍塌,恐怕也波及了外面……石虎将军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吉人天相,希望他们及时撤开了。”

      希望。此刻,这是他们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明曦道,目光望向风雪弥漫的黑暗,“地宫崩塌,西凉人损失惨重,但未必全军覆没。而且,这么大的动静,玉门关方向或许能察觉,但西凉大营也一定能察觉。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探。我们这点人,经不起任何遭遇。”

      副队正点头:“殿下说的是。只是公子他……还有兄弟们的伤……”

      萧烬重伤昏迷,其余人包括明曦自己,也都是强弩之末,能否在冰天雪地、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长途跋涉,回到玉门关?

      “等天亮,风雪小些,我们就走。” 明曦看着萧烬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抬着他走。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山道,可以绕开正面战场,或许能接近玉门关侧翼。关内,需要我们知道的情报,萧烬……也需要更好的救治。”

      副队正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点头:“末将等,誓死护送公子和殿下回关!”

      火堆静静燃烧,驱散着黑暗和寒冷,也映照着十八张疲惫却坚毅的脸。阿团蜷在明曦腿边,汲取着一点点温暖,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似乎也累极了。

      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气更重。安排了人轮流值守,其余人挤在一起,靠着岩石和彼此的体温,试图休憩片刻。明曦不敢深睡,一直半闭着眼,一边维持着对萧烬体内状况的微弱监控,一边默默运转心法,恢复几乎干涸的灵力和精神力。眉心处的灵印,在寂静中微微发热,让她与脚下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淡淡哀伤的联系。她能感觉到,地宫方向的地脉,依旧在轻微地、痛苦地“震颤”着,那股狂暴的力量虽然平息,但创伤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一直昏迷的萧烬,忽然动了动。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仿佛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音节。

      “萧烬?” 明曦立刻惊醒,俯身靠近。

      萧烬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迷茫的,映着跳动的火光,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明曦那张沾着血污、写满担忧的憔悴脸庞。

      “……曦……儿?”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牵动着体内的剧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是我,我在。” 明曦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碎一个梦,“别说话,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我们出来了,暂时安全。”

      萧烬的眼珠缓缓转动,吃力地扫过周围的环境,跳动的篝火,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的士卒,还有怀中发出细微呼噜声的阿团。他看到了明曦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到了她身上同样狼狈的痕迹。

      他想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如此艰难。体内,那股沉重、冰冷、却又仿佛带着熔岩般爆发力的诡异力量,如同潜伏的凶兽,蛰伏在他的丹田和几处主要经脉交汇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提醒着他那场豪赌的代价。

      “地……宫……” 他嘶哑地问,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毁了。西凉人……应该损失很大。我们是从新裂开的岩缝爬出来的。” 明曦言简意赅,不想让他多费神,“你感觉怎么样?”

      萧烬闭了闭眼,试图去感知体内那团“异物”。刚一凝神,剧痛就如潮水般袭来,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与大地的“联系感”,也随之浮现。他能“感觉”到身下岩石的坚硬冰冷,能“感觉”到远处积雪的松软厚重,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脚下极深处,地脉那缓慢、沉重、带着伤痛的“流动”。这种感觉陌生而诡异,仿佛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而是……某种与大地更深层次联系在一起的东西的一部分。

      “力量……在……但不受控制……”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的喘息,“像……背着一座山……在跑……”

      “是地魄精华。” 明曦低声道,眼中是深深的心疼和后怕,“岳峙前辈说过,那是大地本源,极难驾驭。你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别急着去控制它,先尝试着……与它共存,去理解它,就像……理解你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像理解你守护的这片山河的一部分。”

      共存,理解,而非驾驭。萧烬咀嚼着这几个字,剧痛中,竟隐隐有所悟。他不再试图去“对抗”或“驱使”那股力量,而是放松了紧绷的意念,只是去“感受”它的存在,感受它的厚重,它的苍茫,它的……“情绪”?那是一种亘古的、沉默的、承载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意志。

      奇迹般地,当他不再试图控制,仅仅是“观察”和“接纳”时,那股力量的躁动和排斥,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剧痛依旧,但不再有那种要被从内部撑爆的濒死感。

      “我……试试……” 他艰难地说,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与体内那股“新住户”的艰难“相处”上。

      明曦看着他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丝,心中稍定。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萧烬与地魄精华的融合(或者说共存)之路,必定漫长而凶险。但至少,他醒了,他还在抗争。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渐渐停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天地间总算有了一丝光亮。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曦中显露出狰狞而沉默的身影。

      副队正和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卒已经醒来,默默收拾着所剩无几的行装,检查着残破的兵器。他们用雪擦拭着脸和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殿下,天快亮了。” 副队正走过来,低声道。

      明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萧烬,他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气息还算平稳。她轻轻挣开他依旧紧握的手(尽管在昏迷中,他依旧握得很紧),站起身。腿部的麻木和眩晕让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出发。” 她看向东方,看向玉门关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所有疲惫不堪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们用简易担架再次抬起萧烬,扶起伤势较重的同伴,熄灭篝火,用积雪掩盖痕迹,然后,相互搀扶着,顶着黎明前最刺骨的寒风,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片被战火和风雪笼罩的、被称为“家”的关城方向,艰难前行。

      身后,是崩塌的古堡,埋葬的地宫,逝去的英魂,和一段惊心动魄、或许永远不为人知的绝地历险。

      前方,是未知的归途,是依旧惨烈的战场,是渺茫的希望,和……必须完成的使命。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倔强向前的足迹,很快,又被新落下的、细碎的雪沫,一点点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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