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归》拂晓眠

65、砺剑·家国山河·曦针肃影 玉门关的夜

　　玉门关的夜，被刻意点燃的火把和松明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将军府正堂内外的沉沉死寂与肃杀。

　　戍时已过，寒风卷着哨音，从洞开的府门灌入，吹得堂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众人脸上神色照得阴晴不定。陈拓端坐主位，脸色依旧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军主帅的威严。他左手边下首，坐着披了厚重斗篷、以帷帽遮面的明曦，阿团安静地伏在她脚边，耳朵不时轻动。王猛按刀侍立在陈拓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

　　右首第一位，坐着赵副将，一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将领，此刻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孙副将则坐在赵副将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比陈拓还差，裹着厚裘，微微咳嗽，但眼神却时不时扫过赵副将，带着隐忍的寒意。

　　堂下两侧，还坐着七八名军中级别较高的校尉、司马，有的神色不安，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则眼观鼻鼻观心。

　　议事已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无非是老生常谈：敌情严峻，补给不继，军心浮动。陈拓提出要加强夜间巡防，清点城中可疑人等，并请诸位将领回去约束部下，准备应对西凉可能的猛攻。赵副将不咸不淡地应和着，话里话外却暗指陈拓身体未愈，决策或有不周，又抱怨朝廷补给迟迟不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气氛渐趋凝滞。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入堂，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启禀将军，关外西凉大营有异动！灯火通明，似在集结部队，隐约有战鼓声传来！”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陈拓猛地站起：“可看清是何动向？主攻方向？”

　　“夜色太浓，看不真切，但动静不小，东、西两面营门皆有兵马调动迹象！”

　　赵副将放下茶碗，也站起身，皱眉道：“西凉人想夜袭？还是疑兵之计？陈将军，当立刻下令，四门戒备，全军上城！尤其东、西两处瓮城，需加派重兵！末将愿去西门督战！”

　　陈拓目光一闪，看向赵副将：“西门有孙副将旧部驻守，孙副将虽身体不适，但其部下勇悍，可当一面。赵副将，不如你去东门？东门城墙有段前日被投石机砸损，尚未完全修复，需得力之人镇守。”

　　赵副将面皮微微一抽，随即拱手：“末将领命！只是东门守军原非末将直属，仓促之间，恐调度不便……”

　　“无妨，本将令箭在此，见令如见本将。” 陈拓从案上取过一支令箭，递给赵副将，“赵副将素来知兵，必能稳定东门。王猛，你持我另一支令箭，速去孙副将营中，调其麾下最精锐的‘跳荡营’三百人，即刻增援东门，归赵副将节制！”

　　“得令！” 王猛大声应诺，接过令箭，快步出堂。

　　赵副将接过令箭，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低头道：“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说罢，转身对身后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你去传令，让我们的人立刻到东门集结待命。” 那亲卫应声而去。

　　赵副将又对另一名亲卫道：“你速回我营中，将我那套祖传的明光铠取来，今夜恐怕要血战了。” 这名亲卫也领命而去。

　　陈拓看着赵副将，缓缓点头：“有劳赵副将。诸位，也请各归本位，严加戒备！”

　　众将纷纷起身行礼，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明曦忽然开口，声音清泠，透过帷帽传出：“诸位将军且慢。”

　　众人脚步一顿，看向这个神秘的蒙面女子。陈拓对她极为礼遇，甚至允其旁听军议，众人早心存好奇与疑虑。

　　“关外敌情固然紧急，但关内隐患，或许更为致命。” 明曦缓缓起身，阿团也随之站起，竖起耳朵。“陈将军，孙副将，以及军中不少将士莫名染病，病势缠绵，非寻常风寒。民女略通医理，疑心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赵副将脸色一沉：“这位姑娘何出此言？军中疫病，时有发生，何来人祸之说？莫要在此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是否危言耸听，一验便知。” 明曦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数枚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芒。“此针淬有特制药液，可验某些阴毒之物。只需取诸位一滴指尖血，滴于针上，若无异常，银针不变；若曾中某些特殊阴毒，银针便会发黑。”

　　她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最后落在赵副将身上：“不知赵副将，可敢让民女一验？也为众将做个表率，以安军心。”

　　赵副将瞳孔微缩，袖中拳头握紧，脸上却挤出冷笑：“荒谬！本将堂堂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介来历不明的女子以妖术相试？陈将军，此女言行古怪，恐是西凉细作，在此妖言惑众，离间我军中将领！当立即拿下！”

　　陈拓尚未开口，孙副将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嘶声道：“赵……赵兄……既然心中无鬼……让这姑娘验一验……又何妨？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孙大有！你休要血口喷人！” 赵副将厉声喝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怒意掩盖，“我看你是病糊涂了！陈将军，末将请求将此妖女与孙副将一并拿下，严加审讯！”

　　堂中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信谁。

　　“赵副将何必动怒。” 明曦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验一验，大家安心。若民女冤枉了将军，甘受军法处置。还是说……将军不敢？”

　　“你！” 赵副将勃然大怒，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

　　就在他脚步移动的瞬间，伏在明曦脚边的阿团，猛地弓起身，全身毛发炸开，冲着赵副将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嘶”声，那声音不似寻常小兽，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警告与厌恶！

　　几乎同时，明曦手中一枚银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脱手飞出，并非射向赵副将，而是射向他身前一步的地面！

　　“叮！”

　　银针钉入青砖，针身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而那里，正是赵副将刚刚落脚之处，他靴底带起的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尘，似乎与银针产生了某种反应。

　　“阴蚀蛊粉！” 明曦清喝一声，“赵副将，你靴底沾染的，是培育阴蚀蛊的辅助药粉！此粉需长期接触蛊虫或蛊主，方会微量残留，寻常人绝不会有！你还有何话说？！”

　　真相猝然揭开，如同惊雷炸响！堂中诸将骇然色变，齐齐后退，瞬间与赵副将拉开距离，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赵副将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疯狂。他没想到，这女子手段如此诡异，竟能凭一根银针和那只畜生，就识破了他最大的秘密！

　　“好！好得很！” 赵副将知道再也无法伪装，猛地抽出腰间弯刀，面目狰狞，“既然被你们识破，那便一起死吧！动手——！”

　　他最后一声是嘶吼而出，同时将手中一直捏着的一个蜡丸捏碎！

　　“砰！”

　　一声轻微的爆响，一股淡红色的、带着甜腥气的烟雾猛地自他掌心炸开，迅速向四周弥漫！

　　“闭气！是蛊烟！” 明曦急喝，同时袖中飞出数枚金针，带着淡金色的《九天玄女经》灵力，射向那团红烟，试图驱散。阿团也猛地吐出一小口淡白色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奇异的净化之力，与红烟接触，发出“嗤嗤”声响。

　　但红烟扩散极快，离得最近的几名将领和门口守卫，不慎吸入少许，顿时脸色涨红，眼神涣散，竟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挥刀砍向身边的同袍！

　　“他们被蛊烟控制了！制住他们，别伤性命！” 陈拓又惊又怒，拔剑挑飞一名失控校尉的刀，厉声下令。

　　堂内顿时大乱！被控制的将领和守卫疯狂攻击，未被控制的则奋力抵抗，又要小心不伤同袍，束手束脚。赵副将则趁机狂笑着，挥刀冲向明曦，他知道，这个女子才是最大的威胁！

　　“保护殿下！” 王猛怒吼，挥刀迎上赵副将。但他之前被派去调兵，此刻身边亲卫不多。

　　赵副将武功不弱，又是困兽之斗，状若疯虎，王猛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两名赵副将的亲卫（其中一人是刚刚被派去取铠甲的那个，竟去而复返！）也趁机杀入，目标直指明曦！

　　明曦不会武艺，但步伐轻盈，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刀。阿团尖叫着扑上，一口咬在一名亲卫手腕上，那亲卫痛呼一声，动作一缓。明曦趁机将一把“迷迭香”粉末撒出，那名亲卫吸入，晃了晃，软倒在地。

　　但另一名亲卫的刀已到明曦面门！劲风扑面，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柄长剑如天外飞鸿，后发先至，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刀！剑身清冽，映着烛火，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萧烬！

　　他竟在此刻赶了回来！一身风尘，玄衣染血，左臂用布条吊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辰。他一剑逼退那名亲卫，将明曦牢牢护在身后。

　　“萧烬！” 明曦又惊又喜，心口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萧烬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没事了，交给我。”

　　他目光如冰刃，锁定赵副将。赵副将见到萧烬，如同见了鬼魅，他认得此人，是陈拓的贵客，但此刻对方身上的杀气，竟让他这沙场宿将也感到心悸。

　　“你……你不是出关……” 赵副将声音发颤。

　　“托你的福，回来清理门户。” 萧烬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他不再废话，身形一动，剑光如瀑，直泻而下！虽然左臂有伤，动作稍滞，但剑意之凌厉，气势之磅礴，远超平日。

　　赵副将狂吼着举刀相迎。然而不过三招，萧烬的剑便如毒龙般寻隙而入，刺穿了他的肩胛，废了他持刀之手。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膝盖，赵副将惨嚎着跪倒在地。

　　萧烬剑尖抵住他咽喉，目光扫向堂中。那些被蛊烟控制的将领士卒，在明曦和阿团的努力下（明曦以金针刺穴，辅以灵力疏导；阿团吐出更多净化气息），已陆续恢复神智，茫然地看着周围，被同袍制住。

　　堂内混乱渐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赵副将痛苦的呻吟。

　　“说，同伙还有谁？火油硫磺藏在何处？与西凉如何联系？今夜有何阴谋？” 萧烬剑尖微送，鲜血渗出。

　　赵副将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惨笑道：“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咳咳……你们赢了又如何？玉门关……迟早要破！巫尊大人……万岁……”

　　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咬牙！萧烬察觉不对，想阻止已来不及，只见赵副将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竟是口中藏有毒囊，咬毒自尽了。

　　萧烬眉头紧锁，收回剑。死士，而且级别不低。他转身，看向陈拓和惊魂未定的诸将。

　　“陈将军，赵副将通敌，证据确凿，现已伏诛。其同党，需立刻肃清。那批火油硫磺，必须马上找到，严加看管，绝不能被用来破坏关防。” 萧烬语速极快，“另外，关外西凉异动，恐是配合赵副将里应外合之举，需立刻加强防备，尤其是东门！”

　　陈拓从震惊中回神，立刻下令：“王猛！持我将令，带人彻底搜查赵副将营房、亲信住所，以及他可能藏匿物资之处！孙副将，你部即刻接管东门防务！其余诸将，各归本阵，严防死守！再有动摇军心、通敌可疑者，立斩不饶！”

　　“得令！” 众人凛然应诺，纷纷快步离去执行命令，看向萧烬和明曦的目光，已充满敬畏。

　　堂内只剩下陈拓、萧烬、明曦、王猛及少数亲信。

　　“萧公子，你不是去……” 陈拓看着萧烬狼狈却杀气未敛的样子，心知他那边也经历了恶战。

　　“西凉三千偏师前队已被击溃，主将及两名随军巫族高手伏诛。但其主力仍在，且巫族吃了大亏，必会报复。关外异动，或许便是前奏。” 萧烬简略说了结果，目光却落在明曦身上，上下打量，见她除了受惊，似乎无恙，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丝。

　　明曦也看着他染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心中一痛，上前低声道：“你的伤……”

　　“无碍，皮肉伤，苏姑娘给的药很好。” 萧烬不想她担心，转而问道，“关内情形如何？除了赵副将，可还有发现？”

　　明曦定了定神，将孙副将中蛊、赵副将勾结“名医”、用“药酒”下蛊、企图用蛊烟控制将领、以及可能想利用火油硫磺制造混乱开城门等推测快速说了一遍。

　　“那个‘名医’现在何处？” 萧烬问。

　　王猛道：“已被我们的人盯死了，就在赵副将营房旁的屋子里，一直没出来。”

　　“带我去。” 萧烬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或许是条大鱼。”

　　几人正要行动，忽然，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入堂，脸上带着极度惊恐：“报——将军！不好了！东门……东门外，西凉大军真的开始攻城了！攻势极猛！还有……还有好多兄弟，突然在城头发狂，互相砍杀，口吐黑血，状若疯魔！孙副将快要顶不住了！”

　　蛊毒发作了！而且是范围性的！赵副将死前捏碎的蜡丸，恐怕不仅仅是释放控制少数人的蛊烟，更是启动了某种潜伏在更多守军体内的蛊毒！这才是他们里应外合的真正杀招！

　　众人脸色剧变。

　　“我去东门！” 萧烬毫不犹豫，对明曦道，“你在此处，协助陈将军稳定中枢，设法救治中蛊将士。那个‘名医’，我去抓！”

　　“我跟你一起去东门！” 明曦急道，“中蛊之人需立刻施针用药，延缓蛊毒，我能帮忙！阿团能辨蛊气，或可找出蛊源！”

　　萧烬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也明白此刻多一份医术力量，或许就能多救许多人，多撑一刻。他重重点头：“好！跟紧我！”

　　他又对陈拓道：“将军，请坐镇中枢，调派援兵，稳定其他三门。王猛，你带人去抓那个‘名医’，务必留活口！找到火油硫磺，立刻控制！”

　　“是！”

　　“东门，就拜托二位了！” 陈拓抱拳，眼中尽是血丝与托付。

　　萧烬与明曦不再耽搁，带着阿团，在几名亲卫护送下，疾步冲向喊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的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