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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砺剑·家国山河·血月东门 玉门关东门 ...

  •   玉门关东门的城墙,在今夜化作了修罗地狱。

      火光与血光交织,将半边夜空染成不祥的猩红。城墙下,西凉军如黑色的潮水,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疯狂地涌向关墙。箭矢如暴雨般从关内倾泻,礌石滚木轰鸣而下,不断有西凉士卒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向上攀爬。

      然而,更可怕的是城墙之上。

      许多守军士卒,上一刻还在奋力拉弓、投石,下一刻便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口角流下带着恶臭的黑涎,挥刀砍向身边的袍泽!他们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状若疯魔,瞬间在城头防线中撕开数个缺口。未被蛊毒控制的士卒既要抵御外敌,又要防备身边突然发狂的同袍,顿时陷入绝境,防线摇摇欲坠。

      孙副将脸色惨白如纸,他强撑着病体,挥刀砍翻一个扑向自己的发狂士卒,嘶声怒吼:“顶住!守住缺口!用绊索,用渔网,先制住发狂的弟兄!别下死手!” 然而他自己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心口烦恶欲呕,知道体内残余的蛊毒也在蠢蠢欲动。

      “孙将军!” 萧烬与明曦在王猛安排的亲卫护送下,终于冲上东门城楼。眼前的景象让明曦倒吸一口凉气。

      阿团伏在明曦肩上,浑身毛发倒竖,冲着那些发狂的士卒发出尖锐急促的“吱吱”声,显得异常焦躁。

      “蛊毒爆发了!范围很广!” 萧烬一眼看出关键,他左臂伤势疼痛,但此刻顾不得了。他对明曦急道:“可有办法暂时压制?”

      “需金针刺穴,辅以《九天玄女经》灵力疏导,或可暂时镇住蛊虫,让其陷入沉眠,但人数太多,我……” 明曦看着城墙上数十上百名发狂或濒临发狂的士卒,心急如焚。她一人之力,如何救得过来?

      “不需要全部,先救还能维持一丝清明的,尤其是军官!” 萧烬思路清晰,对孙副将吼道,“孙将军,让还能控制的弟兄,将发狂者引向城墙内侧空旷处,尽量用绳索渔网困住,不要杀伤!明曦,你跟我来!”

      他一把拉住明曦的手腕,带着她冲向一处被发狂士卒突破、正有西凉兵趁机攀上来的垛口。那里,几名南楚士卒正拼死抵挡,其中一个小校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手臂颤抖。

      萧烬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练横空,将两名刚冒头的西凉兵枭首扫落,同时对明曦喝道:“救他!”

      明曦咬牙,强迫自己忽略近在咫尺的刀光剑影和血腥气,指尖金针闪动,精准刺入那小校后颈、心口数处要穴,同时将一缕精纯柔和的灵力渡入。那小校浑身一颤,赤红的眼中恢复一丝清明,迷茫地看了看周围,随即怒吼一声,重新挥刀砍向敌人。

      “有效!” 明曦精神一振。

      “阿团,助她!” 萧烬将阿团从明曦肩上轻轻拂下。阿团落地,冲着那些发狂士卒最密集的方向,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小团淡白色的、带着清凉气息的光晕。光晕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发狂士卒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丝,眼中的赤红也略有消退,似乎那狂暴的蛊虫受到了某种压制。

      “是净化灵气!” 明曦惊喜。阿团与龙脉的短暂共鸣,似乎让它也具备了一丝净化阴邪的能力,虽然微弱,但范围更广。

      有了阿团的辅助,明曦压力稍减。她穿梭在混乱的城头,身形灵动,避开刀锋,金针连闪,将一名名濒临失控或刚刚失控的士卒暂时稳住。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只有绝对的精准与冷静,仿佛这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她的医馆。鲜血溅上她的面纱和衣裙,她恍若未觉,眼中只有病人与穴位。

      萧烬则始终护在她身周三尺之内。他剑法展开,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以守为攻,剑光绵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扑向明曦的敌军和失控的己方士卒尽数挡下、挑开、击退。他左臂不便,便更多地运用身法和剑势,每一剑都妙到毫巅,以最小的消耗,取得最大的效果。他背对着明曦,将最危险的正面留给自己,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两人没有一句交流,甚至没有一次对视,却在尸山血海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牢不可破的韵律与默契。他剑光所至,为她扫清障碍;她金针过处,为他稳住后方。他斩杀的是有形的敌人,她对抗的是无形的蛊毒。一攻一守,一刚一柔,在这绝境之中,竟隐隐契合了某种天地至理。

      孙副将得到喘息之机,重新组织起防线,将那些被暂时稳住、恢复部分神智的士卒组织起来,填补缺口。城下西凉军的攻势虽猛,但失去了内应的配合,一时也难竟全功。

      然而,好景不长。西凉军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骨笛声!笛声诡异,穿透喊杀声,直钻人脑。城头上,那些被明曦暂时稳住、被阿团净化气息影响的士卒,闻听此声,竟再次剧烈颤抖起来,眼中赤红暴涨,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连一些原本未中蛊的士卒,也感到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是控蛊笛声!西凉军中,有更高阶的控蛊者在催动蛊毒!

      “找到吹笛人!” 萧烬厉喝,目光如电扫向城下西凉军阵。只见在重重盾牌保护下,一个穿着暗红色巫袍、手持白骨短笛的身影,正在几名巫族修士护卫下,念念有词,鼓腮吹奏。

      就在此时,东门内侧,靠近藏兵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升起,伴随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和士兵的惊呼惨叫!

      “火油硫磺!是赵副将藏的那批!被点燃了!” 有人嘶声大喊。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至顶点!控蛊笛声催发蛊毒,火油硫磺爆炸制造混乱,西凉军趁势加强了攻势,无数云梯再次架上城头!

      “王猛还没得手吗?!” 孙副将目眦欲裂。

      萧烬心念电转,对明曦快速道:“我去杀吹笛人!你带阿团,去火场那边,看能否用它的净化气息暂时压制毒烟,救治伤者!孙将军,这里交给你,无论如何,撑住一炷香!”

      不等明曦回答,他已纵身跃上垛口,在众人惊呼声中,竟如一只巨大的夜枭,凌空扑向城下那密密麻麻的西凉军阵!人在半空,长剑已化作一道惊天长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取那暗红巫袍的吹笛人!

      “萧烬——!” 明曦的惊呼被淹没在喊杀声中。她看着他如流星般坠入敌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担忧的时候,她猛地咬破舌尖,用剧痛让自己保持绝对清醒,对阿团喝道:“阿团,去火场!”

      她转身,逆着溃散的人流,冲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藏兵洞方向。阿团紧跟在她脚边,不断吐出淡白光晕,驱散靠近的毒烟。

      藏兵洞附近已是一片狼藉,爆炸点燃了堆放的杂物和部分营帐,不少士卒被烧伤、炸伤,或被毒烟熏倒。明曦冲入火场边缘,不顾灼热,立刻救治伤员。阿团则跳到一处较高的残垣上,拼尽全力,不断吐出大团的净化气息,那气息与毒烟混合,竟真的让毒烟的刺鼻气味和毒性减弱了些许,为救火和救人争取了时间。

      明曦快速为几名重伤者止血包扎,又将随身携带的解毒清心的药丸分发给被熏倒的士卒。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本能。烟火熏黑了她的面纱和衣裙,灼热让她汗如雨下,几近虚脱,但她手中的金针,依旧稳如磐石。

      而此刻,城下的萧烬,已然陷入重围。他那一剑,虽出其不意,斩杀了吹笛人身边两名护卫,重伤了吹笛人(笛声戛然而止),但他自己也陷入了西凉军的疯狂围攻。无数长矛、弯刀向他招呼而来,他左臂伤势被牵动,鲜血浸透布条,动作更显滞涩,只能凭借精妙绝伦的剑法和身法,在枪林刀雨中穿梭、格挡、反击,每一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他如同浴血的修罗,所过之处,西凉军人仰马翻,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杀回城上,否则必力竭而死。

      就在他险象环生之际,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呼啸!不是箭矢,而是——燃烧的、裹着油布的箭簇,如同火雨般,覆盖向他周围的大片西凉军!

      是孙副将!他见萧烬陷入重围,不顾危险,调集了城头所有剩余的火箭,进行覆盖射击,为萧烬解围!

      火箭落入敌群,顿时引燃一片,西凉军阵脚大乱。萧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剑荡开几柄刺来的长枪,足尖在一点盾牌上猛踏,身形借力冲天而起,再次险之又险地掠过数支挠钩,落在了云梯顶端,然后几个起落,重新翻上了血迹斑斑的城头!

      他刚一落地,便是一个踉跄,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浑身浴血,有敌人的,更多是自己的。左臂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胸前背后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萧烬!” 明曦刚处理完火场边的伤员,抬头便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魂俱颤,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

      “没事……死不了……” 萧烬喘息着,想要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却眼前阵阵发黑。笛声停止后,城头上发狂的士卒明显减少,加上阿团的净化气息和明曦的救治,局势暂时被孙副将稳住。但西凉军的攻势并未停歇,而且,方才那阵火油硫磺的爆炸,似乎烧毁了部分藏兵洞和临近的城墙结构,东门城墙……已出现不祥的、细微的裂痕和松动感。

      “城墙……怕是不稳了……” 孙副将满嘴苦涩。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内患虽除,但城墙已损,将士伤亡惨重,蛊毒余患未清……玉门关,真的守不住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从西边狂奔而来的传令兵,跌跌撞撞扑到孙副将面前,嘶声道:“将军!西门……西门急报!西凉军主力突然猛攻西门!攻势比东门更烈!陈将军已亲赴西门督战,但兵力不足,请求东门速派援兵!”

      东西夹击!西凉人真正的杀招,是在西门!东门只是佯攻,或者说,是牵制和消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东门城头每一个尚有理智的人。

      萧烬靠着城墙,勉力支撑身体,与明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突然,明曦的目光落在萧烬染血的怀中,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她伸手,从他紧贴胸口的衣襟内,摸出了一样东西——是那枚拼合的铜钱。此刻,这枚古朴的铜钱,竟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与玉门关地脉深处,那被镇龙玺稳固着的龙脉,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遥远的共鸣。

      几乎同时,阿团也猛地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的群山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清越的、不同于以往的鸣叫,那声音中,竟隐隐带着一丝……欢欣与呼唤?

      西南方,正是萧烬之前伏击西凉偏师、以及那座废弃古堡所在的方向。

      萧烬似有所感,也望向西南。难道……是那支迂回的西凉偏师主力,已经找到了古堡密道?还是……

      他低头,看向手中微微发烫的铜钱,又看向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明曦,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或许是唯一生机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明曦,”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信我吗?”

      明曦看着他深邃灼亮的眼眸,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信。”

      “好。” 萧烬握紧了铜钱,也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城墙和将士,声音穿透硝烟与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将军,挑选还能动的、最精锐的两百弟兄,随我出城。不走城门,从方才被炸裂的城墙缝隙,绳降下去。我们去西南,去古堡。”

      孙副将大惊:“萧公子!你伤势如此之重,城外全是西凉大军,去古堡是自投罗网!而且两百人,能做什么?!”

      “不是自投罗网,是擒贼擒王,釜底抽薪。” 萧烬眼神锐利如刀,“西凉主力尽在东西二门,其大营必然空虚。那支迂回偏师的目标是古堡密道,想直插腹地。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从他们以为最不可能的城墙破损处杀出,绕过正面战场,直扑西凉大营!同时,派快马通知陈将军,西门务必死守,东门……可酌情佯败后撤,放一部分敌军入瓮城,然后……”

      他眼中寒光闪烁,说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战术。

      “至于古堡和那支偏师……” 他看向西南,又看了看明曦和阿团,“我有预感,那里,或许会有转机。明曦,你带阿团,还有一部分懂医术的弟兄留在关内,救治伤员,稳定人心。若……若我们未能成功,或西凉人提前破城,你便带着阿团,从陈将军知道的密道,退往第二道防线,绝不可留在关内等死。”

      “不,” 明曦摇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跟你一起去。你的伤需要随时处理,阿团能辨蛊寻踪,或许有用。关内有孙将军和胡老郎中,救治之事他们可主持。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你说过,烬中有火,逢曦方燃。你的战场在哪里,我的曦光,便照向哪里。这次,别想丢下我。”

      萧烬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火熏黑却依然明净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退缩的勇气与信任,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她在身边,他或许能撑得更久,走得更远。但这无异于将她带入更加凶险万分的境地。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好。生死,同路。”

      他转向孙副将,快速交代了详细的计划。孙副将听罢,虽觉疯狂,但看着眼前这一对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着夺目光芒的年轻人,又看看岌岌可危的关墙,把心一横,抱拳道:“末将领命!东门交给末将!公子,殿下,保重!一定要回来!”

      计划已定,分头行动。孙副将去安排撤退和瓮城陷阱,挑选死士。萧烬和明曦则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补充箭矢兵刃。明曦为萧烬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左臂和其他伤口,动作轻柔迅捷。萧烬则默默运功调息,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阿团蹲在一旁,舔着自己有些焦枯的毛发,望着西南方向,眼中金光流转,似乎在与什么遥远的存在沟通。

      一刻钟后,两百名眼神决绝、伤痕累累却斗志未泯的南楚死士,集结在破损的城墙裂缝后。绳索垂下。

      萧烬与明曦并肩而立,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敌营和远方隐约的群山。

      “怕吗?” 萧烬低声问,这次换他问她。

      明曦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将温暖与力量传递过去,轻轻摇头:“跟你在一起,不怕。”

      夜色深沉,血月高悬。玉门关的生死存亡,维系于这孤注一掷的逆向冲锋,和西南群山深处,那未知的变数。

      “下!”

      萧烬一声令下,率先抓住绳索,滑向黑暗。明曦紧随其后,阿团轻盈地跃上她的肩膀。两百死士,如同暗夜中扑向烈焰的飞蛾,又似投向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危险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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