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归》拂晓眠

64、砺剑·家国山河·烽火连天 夜，像泼翻

　　夜，像泼翻的浓墨，浸透了西南的群山。没有月，只有几粒寒星，在铅灰色云层的缝隙里挣扎着透出些微光，吝啬地洒在崎岖蜿蜒的山道上。

　　五百南楚精锐，弃了战马，只携弓弩、短刃、火油罐与三日干粮，如同五百道沉默的鬼影，在萧烬的带领下，穿行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与深不见底的沟壑之间。山风凛冽，如刀刮骨，带着雪末和腐烂枝叶的气息。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萧烬走在队伍最前，一身紧束的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点火把，全凭过人的目力与对地形图（来自陈拓和胡老郎中的拼凑描述）的记忆引路。耳中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夜枭的咕鸣，山涧的流淌，远处隐约的狼嚎，以及……更深处，那若有若无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属于大队人马行进时的沉闷回响。

　　他们已经循着踪迹追了一日一夜。西凉那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果然没有直扑玉门关，而是在进入西南山地后，化整为零，舍弃了大部分马匹（只留少数驮运重物），利用复杂地形，向着陈拓所说的那座废弃古堡方向穿插。他们行动极为隐秘，若非萧烬带领的这五百人皆是陈拓麾下最擅长山地攀爬、追踪的老兵，又有燕七先前探明的大致方向，恐怕早已失去踪迹。

　　“萧公子，” 副队正，一个脸上带疤、名叫石虎的老兵悄无声息地摸到萧烬身边，压低声音，指着下方一处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山坳，“看那里，有新踩断的藤枝，还有……马粪，还没完全冻硬。他们过去不超过两个时辰。人数……不少于五百，是前队。”

　　萧烬眯眼望去，山坳阴影里，果然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西凉人很小心，做了伪装，但在石虎这种老猎手眼中，痕迹依旧明显。

　　“方向？” 萧烬问。

　　“偏东北，是往‘鬼见愁’垭口去的。过了垭口，再走三十里荒谷，就能望见古堡的影子。” 石虎神色凝重，“那垭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若是被西凉人先占了，或者他们在那里设伏……”

　　“他们不会设伏。” 萧烬声音冷静，“他们是奇兵，讲究的是速度隐秘，不会在途中多作纠缠，暴露行踪。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古堡和可能存在的密道。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们抵达古堡，或者找到密道入口之前，截住他们，或者……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路程和己方体力。“传令，原地休整一炷香，喝水进食，检查装备。一炷香后出发，我们抄近路，赶在黎明前，抵达‘鬼见愁’垭口另一侧的‘鹰回崖’。那里，是我们送礼的好地方。”

　　石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低声道：“明白！”

　　休整时，萧烬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就着水囊啃着冻硬的干粮。寒意渗透骨髓，但更冷的是心头的思绪。他想起了临行前明曦那双盛满担忧却强作镇静的眼睛，想起了她指尖残留的药香和温暖，想起了她在医棚中忙碌的纤弱却坚定的背影。玉门关内此刻想必也是暗流汹涌，她的处境绝不比自己轻松。

　　“萧公子，您也歇会儿，我来守夜。” 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凑过来，递过一块用体温暖着的、略软的饼子。

　　萧烬摇摇头，将水囊递给他：“留着力气，等会儿有你拼杀的时候。家里还有什么人？”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还有个老娘，在陇西老家。还有个妹妹，嫁到南边去了。公子，咱们这次……能赢吧？”

　　“怕了？” 萧烬看他。

　　“不怕！” 年轻士卒挺起胸膛，眼神在黑暗中发亮，“跟着陈将军，跟着公子您，就不怕！就是……就是想活着回去，给老娘捎点关外的皮子。”

　　萧烬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战争从来残酷，谁又能保证一定能回家？他只能尽力，带更多的人回去。

　　一炷香后，队伍再次无声开拔。这次萧烬选择了一条更为陡峭、几乎无人走过的“近路”，需要借助绳索和钉爪攀援。五百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冰冷滑腻的岩壁上，一点点向上挪移。下面是万丈深渊，寒风呼啸，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们如同神兵天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鹰回崖”上。这是一处突出的悬崖，下方正是通往“鬼见愁”垭口的必经之路——一条狭窄的、仅容数人并行的挂壁小道。小道一侧是山体，另一侧便是深渊，地势险恶至极。

　　萧烬迅速观察地形。“石虎，带一百人，去崖顶，准备滚石擂木。挑最沉的，不必多，但要狠。剩下四百人，分作四队，一队随我在崖下小道入口处设伏，以弓弩为先；二队、三队埋伏于小道中段两侧的岩石后，听我号令杀出，截断他们队伍；四队为预备，堵住回路，防止溃兵回窜，也防备后面可能有接应之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尘土、却透着坚毅的脸：“记住，我们人少，不可硬拼。首要目标是那支队伍的主将和可能随行的巫族高手，其次是制造最大混乱，毁掉他们携带的、可能用于破坏或开启密道的特殊器械物资。动手要快、要狠、要突然，打完就撤，不可恋战。明白吗？”

　　“明白！” 低沉的应诺声在崖顶回荡。

　　众人立刻分头准备。滚石擂木被推到崖边，用藤蔓和木棍虚掩；弓弩手检查弓弦箭矢，在选定的射击位置埋伏下来；刀斧手屏息凝神，潜伏在岩石阴影之后。天地间一片肃杀，只有风声呜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意浸透衣衫，手脚渐渐麻木。萧烬伏在一块巨石后，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下方小道的拐弯处。天际渐渐明亮，山间的晨雾开始升腾，给这杀局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终于，在辰时初刻，下方传来了清晰的、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马嘶声！先是一队约百人的西凉轻甲斥候，小心翼翼地探路而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们通过了崖下伏击区，并未发现异常。

　　萧烬纹丝不动。他在等，等更大的鱼。

　　片刻后，主力出现了。清一色的西凉精骑，虽然大部分已下马步行，但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他们身着利于山地行动的皮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挎弯刀，眼神凶狠锐利，显然是西凉军中真正的百战精锐。队伍中间，簇拥着几个衣着明显不同的人——一名身穿暗红色皮甲、头戴狼盔的魁梧将领，应该就是这支偏师的主将；还有两人，披着宽大的、绣有诡异图腾的黑色斗篷，脸隐在阴影中，行走间仿佛脚不沾地，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血巫、毒巫……” 萧烬心中默念，眼神更冷。就是他们了。

　　那主将颇为谨慎，在进入小道最狭窄处前，挥手让队伍暂停。他仰头望了望高耸的“鹰回崖”，眉头紧锁，似乎也感到了此地险恶。他派出了几名攀爬好手，试图上崖查看。

　　就是现在！不能再等了！

　　萧烬眼中寒光暴涨，猛地一挥手臂！

　　“轰隆隆——！！”

　　崖顶，石虎等人奋力推开伪装的滚木礌石！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上百块磨盘大的岩石，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近百丈高的悬崖上呼啸而下，直砸向西凉军队的中段！

　　“敌袭——！！” 西凉主将的嘶吼刚刚出口，便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惨叫声中！滚石擂木如雨点般落下，狭窄的小道瞬间成了死亡走廊！人马惊嘶，肢体横飞，鲜血瞬间染红了灰白的山道！队伍被拦腰砸断，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放箭！” 萧烬厉喝。

　　埋伏在崖下入口处的百名南楚弓弩手齐齐现身，弓弦震响，箭如飞蝗，覆盖向惊魂未定的西凉前队和试图后退的后队！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顿时又倒下一片。

　　“杀——！” 萧烬长剑出鞘，身先士卒，如同猛虎下山，率先冲向那被滚石砸得晕头转向的西凉主将所在！他身后，两百南楚精锐怒吼着从岩石后杀出，如两把尖刀，狠狠刺入混乱的西凉军阵！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南楚军蓄势已久，又是居高临下突袭，气势如虹。西凉军遭此重创，队形已散，主将一时被落石所阻，指挥不灵，顿时落入下风。

　　“保护将军！结阵！结阵！” 西凉军官嘶声力竭地呼喊。

　　但萧烬的目标明确，根本不给对方结阵的机会。他剑光如龙，所过之处，西凉士卒如割麦般倒下，直取那狼盔主将！两名西凉悍将上前阻拦，被萧烬三剑两式挑飞兵器，刺穿咽喉！

　　“南楚狗贼！受死！” 那狼盔主将终于从落石旁挣脱，眼见亲卫死伤惨重，目眦欲裂，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狂吼着迎向萧烬。此人确有万夫不当之勇，狼牙棒势大力沉，带着腥风。

　　萧烬却不与他硬拼，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剑走轻灵，专攻其必救。同时，他眼角余光始终锁定了那两名黑袍人。

　　就在他与狼盔主将缠斗，吸引大部分注意时，那两名黑袍人动了。他们没有加入战团，反而迅速向后撤，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些瓶罐和骨器，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想施展巫术！

　　“阻止他们！” 萧烬对不远处的石虎喝道，同时剑势陡然一变，变得凌厉无匹，逼得狼盔主将连连后退。

　　石虎会意，带着一队弓弩手，不顾伤亡，强弓硬弩对准那两名黑袍人攒射！箭矢破空，却被黑袍人周身泛起的一层淡淡黑气挡住大半，只有少数几支射入，却似乎效果不大。

　　“桀桀……蝼蚁之光！” 其中一名黑袍人（血巫）发出刺耳怪笑，手中一个骷髅头法器黑光大盛，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靠近他的几名南楚士卒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另一名毒巫则洒出一片惨绿色的粉末，遇风即化，形成一片淡绿色的毒雾，向四周扩散。草木触及，瞬间枯萎。

　　“闭气！散开！” 萧烬急喝，心中凛然。巫族手段果然诡异，非寻常武力可敌。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主将，再去对付那两人。

　　他一咬牙，硬受了狼盔主将一记擦身而过的狼牙棒，左臂剧痛，可能骨裂，但他也借此机会，长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刺穿了对方皮甲缝隙，没入其肋下！

　　“呃！” 狼盔主将身形一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体而出的剑尖。

　　萧烬手腕一拧，长剑绞碎其内脏，随即猛地抽出，带出一蓬血雨。狼盔主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主将一死，西凉军更是大乱，开始溃散。

　　“缠住他们！别让他们施法完成！” 萧烬顾不上左臂伤势，转身扑向那两名巫族高手。他看出，那血巫似乎在准备一个范围更大的血腥巫术，而毒巫的毒雾也在扩散，必须打断！

　　他长剑一抖，数道凌厉剑气破空斩向血巫手中的骷髅法器。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临行前明曦塞给他的、用她自身精血混合数种辟邪药材制成的数枚“破邪符丸”，运足内力，弹向那团扩散的毒雾和血巫所在。

　　“嘭！嘭！”

　　符丸炸开，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和浓郁的清冽药香。那毒雾遇到金光药香，如同雪遇沸汤，迅速消融淡化。血巫手中的骷髅法器也是黑光一滞，发出“咔”的轻响，出现了一道裂纹。

　　“《九天玄女经》？！凤凰血？！” 血巫惊怒交加，声音尖锐，“你是那个贱人的同伙！”

　　他话音未落，萧烬的剑已到面前！血巫仓皇间举起破损的骷髅法器格挡，却被萧烬蕴含“守龙印”破邪之力的一剑，连法器带手臂，一同斩断！

　　“啊——！” 血巫惨嚎。

　　毒巫见势不妙，猛地将手中所有毒粉毒罐砸向地面，瞬间腾起大片浓绿腥臭的毒瘴，遮天蔽日，同时身形急退，竟是不顾同伴，想要借毒瘴遁走。

　　“哪里走！” 石虎等人强忍毒气带来的恶心眩晕，弓弩齐发，封锁其退路。

　　萧烬屏住呼吸，剑光如练，冲入毒瘴，直取毒巫背心。毒巫回身洒出一把毒针，被萧烬剑气震飞。眼看就要被萧烬刺中，毒巫眼中闪过狠厉，竟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一个诡异的、仿佛在蠕动的黑色肉瘤，狞笑道：“一起死吧！”

　　他竟要引爆体内孕育的毒蛊本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乌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极高极远的、几乎不可能有人的崖顶某处射来！速度快到极致，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毒巫的脖颈，打断了他的自爆动作！

　　毒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仰天倒下，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那黑色肉瘤也迅速干瘪下去。

　　萧烬猛地抬头，看向弩箭来处。只见极高处一块鹰嘴状的突岩上，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一闪而逝，如同融入山岩的阴影。

　　燕七！他竟也跟来了，而且一直在更高处，以更广阔的视野掌控全局，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给出了致命一击。

　　毒瘴因毒巫死亡而开始缓缓消散。残余的西凉士卒见主将阵亡，两大巫族高手一死一重伤（血巫断臂昏死），再也无心恋战，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向着来路亡命溃逃。被萧烬安排的第四队预备队一阵截杀，又丢下不少尸体。

　　“清理战场！补刀！收集箭矢、有用物资，特别是那两个巫族身上的东西，仔细搜检！动作要快！” 萧烬忍着手臂剧痛，沉声下令。此地不可久留，西凉溃兵可能引来后续部队，或者那支迂回的三千主力。

　　南楚军士虽然疲惫，但初战告捷，士气大振，迅速执行命令。此战出其不意，以五百伏击三千前队精锐（实际接战约一千五百），毙敌主将，斩杀巫族高手，击溃其军，自身伤亡不过百余人，堪称一场漂亮的奇袭。

　　石虎拎着一个沾血的皮囊和几件奇形怪状的器物过来：“公子，从那个断臂的巫师身上搜到的，还有一些看不懂的骨片和药材。那个被射死的，身上东西更邪门，属下没敢乱动。”

　　萧烬点头，示意他收好。又看向燕七消失的方向，心中记下这份情。此人神出鬼没，立场难明，但到目前为止，确是助力。

　　“公子，您的伤！” 石虎看到萧烬左臂不自然的垂落和血迹。

　　“无妨，皮肉伤。” 萧烬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固定，“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按原计划，向东南方向转移，那里有胡老郎中说过的一处隐蔽山洞，可暂时休整。派出哨探，监视西凉溃兵和主力动向，同时……想办法联络玉门关，告知战果，并询问关内情况。”

　　“是！”

　　队伍迅速整理完毕，搀扶着伤员，带着缴获，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只留下“鹰回崖”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晨风中慢慢飘散。

　　狼烟未起，烬已飘零。但这第一把火，终究是狠狠烧在了西凉人的痛处。只是萧烬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巫族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玉门关正面压力会更大，而那支迂回主力和巫族的报复，也必将更为酷烈。

　　他回头，望向玉门关方向，目光深沉。曦，关内，你可安好？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