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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砺剑·家国山河·针锋乍起 寅时末,玉 ...

  •   寅时末,玉门关的夜最是寒冽。风卷着砂砾,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医棚里,牛油灯烛火飘摇,将人影拉扯得变形,投在脏污的毡布上,如同幢幢鬼影。

      明曦已连续救治了近四个时辰。她的指尖因反复浸泡药水、施针而微微发白起皱,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动作依旧稳如磐石。又一名伤兵腹部的溃烂被清理干净,敷上“雪参生肌散”,包扎妥当,抬了下去。

      阿团蜷在她脚边一个铺了软垫的竹篮里,小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偶尔耳朵抖动一下,似在睡梦中仍警惕着周遭。

      “殿下,歇会儿吧,喝口热汤。” 陈拓的亲卫王猛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进来,语气满是恭敬与担忧。自昨夜陈拓表明态度,他手下最核心的几名亲卫已被告知了明曦的真实身份,并宣誓效忠。

      明曦没推辞,接过汤碗,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稍稍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目光扫过医棚内外或坐或卧的伤兵,低声问:“孙副将那边,情况如何?可安排了‘诊治’?”

      “安排了,天一亮就过去。” 王猛压低声音,“孙副将驻扎在东城瓮城旁的校场,他昨夜又发了次热,身边亲信急得团团转。赵副将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照常巡城,但咱们的人发现,他一个时辰前,秘密见了个人,像是从关外来的行商,进了他营房半柱香才出来。”

      关外行商?明曦眸光微凝。玉门关早已封锁,寻常商旅根本无法进出,此人能在此刻见到赵副将,绝不简单。

      “盯着,但别打草惊蛇。” 明曦将空碗递还,“陈将军可好些了?”

      “将军服了殿下开的安神药,睡下了,气色好了许多,直念叨殿下是华佗再世。” 王猛脸上露出笑意,随即又忧道,“只是军中医官来报,库存的金疮药、止血散已所剩无几,朝廷答应的补给……迟迟不到。箭矢、滚木礌石也消耗甚巨。西凉人今日又在关外骂阵,气焰嚣张得很。”

      明曦沉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医术再高,也变不出药材军械。萧烬昨夜离去前,曾与她分析,朝中那些“保皇派”和观望者,恐怕正等着玉门关吃紧,甚至失守,才好有借口推卸责任,或为自己争取更大利益。边关将士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筹码。

      “药材我想办法,军中可还有懂采药的老兵或本地向导?” 明曦问。

      “有!关内有个老郎中,祖辈都在这玉门关行医,对周边草药极为熟悉,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卑职这就去请!” 王猛眼睛一亮。

      “有劳。” 明曦点头。她又查看了几名重伤者的情况,做了调整,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依旧蒙上面纱,提着药箱,带着阿团,由王猛和另一名亲卫引路,前往东城孙副将的驻地。

      孙副将的营房比陈拓那里简陋许多,充斥着汗味、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闷浊气息。孙副将是个黑脸膛的魁梧汉子,此刻却像只病虎般卧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嘴唇干裂起皮,额上搭着湿布。两名亲兵守在旁边,满脸焦灼。

      “这位是陈将军请来的神医,快让开!” 王猛喝道。

      亲兵忙不迭让开。明曦上前,示意阿团守在门口。她先观察孙副将面色、舌苔,然后搭脉。与陈拓一样,脉象浮数中隐着一丝阴寒滑腻的滞涩感,只是程度似乎稍轻,蛊虫潜伏得更小心。

      “孙将军何时发病?病前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饮食可有异常?” 明曦一边问,一边悄然将一丝灵力探入。

      一名亲兵抢着道:“将军是半月前夜里巡城回来,说受了风,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吃的喝的都和咱们一样,都是从大灶上打的……” 另一名亲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发病前几日,赵副将曾派人送过一坛说是老家带来的‘祛湿药酒’,将军喝了几杯……不过那酒咱们也尝了,没事啊。”

      赵副将?药酒?明曦心中警铃微作。蛊毒千变万化,有针对个人的,也有需特定引子才会触发的。她凝神,指尖灵力如丝,仔细探查孙副将体内。果然,在心脉附近,她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与陈拓体内相似的阴寒气息,但这蛊虫似乎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并未完全被引动,只是不断释放阴寒之气,侵蚀宿主阳气,导致其风寒症状迁延不愈,日益虚弱。

      若要根除,需以金针配合灵力,将其逼出。但此刻营房内人多眼杂,且那下蛊之人或就在附近监视,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明曦心念电转,收回手,对亲兵道:“将军确是邪寒深入,兼有旧伤郁结。我先为将军施针,疏通经络,驱散部分寒气。你们去备些烈酒、生姜、艾草,稍后我要为将军药浴。”

      她故意将病情说得寻常,手上却不含糊,取出金针,手法如电,刺入孙副将几处驱寒要穴,同时将一缕精纯温和的《九天玄女经》灵力悄然渡入,护住其心脉,并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暂时阻隔那蛊虫释放的阴寒之气对心脉的进一步侵蚀。

      几针下去,孙副将粗重的呼吸明显平顺了些,潮红的面色也褪去少许,他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眼神虽仍有些涣散,却有了焦距。他看到明曦,愣了一下。

      “将军感觉如何?” 明曦轻声问,手指在写药方的间隙,极快地在孙副将腕上点了一下,那是萧烬教过她的、军中用于传递简单讯息的暗码——“有诈,勿言,信我。”

      孙副将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对危险的直觉极强。这女郎医术高超,行止有度,更用只有高级军官才懂的暗码示警……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好……好些了……” 他声音嘶哑,配合地应道,同时手指在被子下,极其轻微地回了一个暗码——“明白。”

      明曦心下稍安,开好药方,交给亲兵:“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送来。药浴之物也需尽快备好。”

      亲兵领命而去。明曦又对王猛道:“王校尉,劳烦你在此照看,我去看看药备得如何。阿团,你留在这里。” 她将阿团从篮中抱出,放在孙副将榻边脚凳上。阿团似乎明白了什么,冲着孙副将“吱”地轻叫一声,抖了抖毛,蹲坐下来,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和那两个留下的亲兵。

      明曦此举,既是以阿团灵兽的敏锐作为预警,也是向孙副将进一步表明自己并非寻常医者。孙副将看了阿团一眼,眼中惊异之色更浓,缓缓闭上了眼,似在养神,被子下的手指却微微蜷起。

      明曦走出营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天色已大亮,但铅云低垂,不见日光。校场上,兵卒正在操练,呼喝声有些有气无力。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校场一角,那里有几个士卒正在修理破损的盾牌,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动作似乎有些僵硬,在她看过去时,微微侧了侧头,又很快低下。

      是那个可疑的亲兵?还是别的眼线?

      她没有停留,径直往医棚方向走去。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孙副将中的蛊与陈拓同源,但手法更隐蔽,下蛊者可能是通过那坛“药酒”做了手脚。赵副将的嫌疑急剧上升。但赵副将若是内奸,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让守将生病,削弱防务?还是有更大的图谋,比如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

      另外,关内药材军械匮乏,必须尽快解决。除了采药,或许还可以从那些被拦截的、企图走私出关的商队物资中想想办法?陈拓应该知道些门道。

      她边走边想,刚到医棚附近,却见那里围了一小群人,正在争吵。

      “……没有药了!受伤的兄弟都在等死!你们军需官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的年轻士卒,脸色惨白,却瞪着眼睛对一名穿着低级文官服饰、面有难色的军需官怒吼。

      “朝廷拔付未至,库里早就空了!我有什么办法?” 军需官苦着脸,“陈将军昨日还催问过……”

      “放屁!我昨天还看见赵副将的人从库里领走了两车白布和伤药!凭什么他们能有,我们重伤的兄弟就没有?!” 另一个头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士卒激动地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伤兵们群情激愤。负责维护秩序的几个老兵拼命阻拦,但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明曦快步上前,分开人群,沉声道:“都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意味。众人一愣,看向这个蒙着面纱、气质清冷的女子。有人认出她是昨夜救治了许多弟兄的“神医”,情绪稍缓。

      “伤势未愈,动气伤身。” 明曦走到那断臂士卒面前,查看了一下他胡乱包扎的伤口,眉头微蹙。伤口处理粗糙,已有轻微红肿。“你,随我来。” 她又指向军需官,“你也来。”

      她将两人带到医棚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先对那士卒温言道:“你的伤口需重新处理,拖延不得。稍等我片刻,我先与他说几句话,可好?”

      那士卒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满腔怒火不知怎的消了一半,闷闷点了点头。

      明曦转向军需官,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军需官,如今关内药物短缺,人人皆知。但赵副将领取物资,可有陈将军或孙副将的手令?所领何物,用于何处,可有记录?”

      军需官额上见汗,支吾道:“赵副将说是奉了……奉了京中某位大人的密令,有紧急用途,所以……所以未走寻常程序。记录……记录是有的,但赵副将说事关机密,不得外泄……”

      “京中大人?密令?” 明曦声音微冷,“如今西凉大军压境,玉门关安危系于一线,有何‘机密’比救治伤兵、稳固城防更要紧?他领走的是伤药和白布,莫非京中大人此刻需要在玉门关内设立秘密医馆不成?”

      军需官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我给你两个选择。” 明曦语气不容置疑,“一,将赵副将领取物资的真实记录,以及你手中还掌握的、未被领走的、哪怕是最普通的草药、布匹清单,一个时辰内秘密交给陈将军或王猛校尉。二,我以延误救治、资敌通匪之嫌,请陈将军将你军法处置。你选哪个?”

      军需官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声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清单……清单小的稍后就整理好,悄悄送去给王校尉!绝不敢隐瞒!”

      “去吧。” 明曦不再看他,转身对那断臂士卒道,“随我来,我先替你处理伤口。”

      处理好这士卒的伤口,又接连处置了几名急症伤兵,明曦才得空坐下歇息片刻。王猛已带着那位熟知草药的老郎中回来,是个须发皆白、精神还算矍铄的老者,姓胡。

      明曦与胡老郎中商议了周边可能采到的止血、消炎、祛寒的草药,画了简图,标注了可能生长的区域。王猛立刻安排了几队熟悉地形、身手敏捷的老兵,由胡老郎中的徒弟带领,出关寻找。关外虽危险,但为了救命,也只能冒险。

      午时刚过,王猛匆匆而来,脸色凝重,将明曦请到僻静处,低声道:“殿下,孙副将那边,有动静了。您离开后,赵副将竟亲自去‘探病’,还带了一个人,说是从京城请来的‘名医’。”

      “名医?” 明曦眸光一闪,“孙副将如何?”

      “孙副将按您的吩咐,装作昏沉,没怎么理会。但那‘名医’……在给孙副将‘诊脉’时,阿团突然很烦躁,冲着那人低叫。那人似乎吓了一跳,匆匆‘诊’完就走了。赵副将也随后离开。” 王猛顿了顿,“还有,军需官把清单送来了,赵副将这半月来,以各种名目领走的伤药、白布、甚至一部分粮草,数目不小,而且……就在今早,他还领走了一批火油和硫磺,说是要加强城防。可火油和硫磺,本该是统一保管,战时才由陈将军下令取用的!”

      火油、硫磺!明曦心头一沉。这两样东西,守城时是利器,但若用在错误的地方……她瞬间联想到燕七情报中,那两个潜入的巫族高手——“血巫”和“毒巫”。巫族手段诡谲,用火油硫磺制造混乱、施放毒烟,再配合内应打开城门……

      “陈将军知道了吗?” 明曦急问。

      “已经禀报了。将军气得差点旧伤复发,已暗中调遣最可靠的一队亲兵,盯死了赵副将及其心腹,以及那批火油硫磺的存放地点。但将军说,没有确凿证据,且赵副将在军中也有部分亲信,贸然动手,恐引发内乱,给西凉可乘之机。”

      明曦点头,陈拓的顾虑是对的。内奸必须除,但需时机恰当,一击必中,且不能动摇军心。

      “那位‘名医’,现在何处?” 明曦问。

      “被赵副将安置在他自己营房旁边的一间屋子里,有人守着。”

      “盯着他。另外,” 明曦思索片刻,“王校尉,你派两个绝对机灵、面孔生、且懂点药材的生面孔,扮作去给赵副将送‘陈将军慰问礼物’的士卒,趁机探一探那‘名医’的底细,看看他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药材、器物,尤其是……与虫豸有关的。”

      王猛会意:“殿下是怀疑,那‘名医’就是下蛊或控蛊之人?”

      “极有可能。” 明曦看向关外方向,那里,西凉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赵副将这个时候带‘名医’去给孙副将‘诊治’,要么是想加重孙副将病情,要么……是想确认蛊虫状况,甚至可能接到指令,要提前引发蛊毒,制造混乱。我们必须快。”

      她想了想,又道:“陈将军身体可能支撑?若可,请他设法召集赵副将及军中主要将领,今夜戍时,于将军府议事,商讨防务。我们……给他一个动手的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

      王猛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请君入瓮?”

      “是瓮中捉鳖。” 明曦语气转冷,“但要布置周全,绝不能让他有机会点燃那些火油硫磺,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发出信号,勾连外敌。萧烬那边……”

      她望向西南方向,群山叠嶂,云雾缭绕。萧烬此时,应该已带着那五百精锐,跋涉在险峻的山路上了吧?他那边的险阻,不会比关内少。

      “萧公子定能截住西凉偏师,殿下放心。” 王猛宽慰道,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明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腕上那枚拼合的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相信萧烬的能力,但刀剑无眼,战场无常。她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稳住后方,清除内患,才能让他无后顾之忧。

      “去准备吧。” 她深吸一口气,将担忧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明,“今夜,玉门关内,也该见见分晓了。”

      夕阳西下,将玉门关巍峨的城墙染成一片血色。关内,暗流已化为漩涡,即将吞噬一切鬼蜮伎俩;关外,群山沉默,仿佛在等待着另一场更激烈的碰撞。

      而千里之外的临渊城,那些关于皇位、关于权谋的争吵,在这边关即将燃起的烽烟映照下,显得如此遥远而可笑。真正的砥柱,正在血与火中,一寸寸磨砺而出。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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