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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砺剑·家国山河·玉门雪落 时近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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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腊月,关外的戈壁滩上,枯草萋萋,被朔风卷着,抽打在斑驳的城墙砖石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关隘巍峨,如铁铸的巨人扼守要冲,但城楼上原本鲜艳的旌旗,已有多处破损,沾染着洗不净的黑红。空气中除了干燥的尘土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金疮药和腐肉的味道——这是战场特有的气息。
萧烬与明曦扮作游方郎中和家眷,混在一队往关内运送药材的商队中,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玉门关。守关的士卒盘查得极严,眼神里透着疲惫与惊惶,但看到明曦药箱中实实在在的药材,又听闻是来救治伤兵的,那紧绷的面孔才略微松动,挥挥手放行。
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和混乱。街道两旁挤满了从附近村庄逃难而来的百姓,拖家带口,面有菜色,孩童的啼哭和大人的叹息交织。临时搭建的医棚外排着长队,多是受伤的军士,有的断臂折腿,有的浑身裹着渗血的布条,眼神麻木或充满痛苦。空气中药味、汗味、血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明曦只看了一眼,心便揪紧了。她行医多年,见过各种伤病,但如此集中、如此惨烈的战创伤,仍是触目惊心。她立刻对领队的老药商道:“老伯,我们的药材,直接送去医棚吧。”
老药商叹了口气:“姑娘心善,只是……唉,送去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卸了药材,明曦顾不得安置,便挽起袖子,径直走向最忙碌的那个医棚。萧烬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阿团从明曦特制的保暖袋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扫过伤兵,轻轻“吱”了一声,又缩了回去,似乎也有些不安。
医棚里只有两名年迈的军医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学徒在忙碌,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明曦上前,也不多话,接过一个学徒手中捣了一半的药杵,熟练地接替了他的工作,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木板上一个腹部重伤、气息奄奄的年轻士卒。
“刀伤入腹,肠子怕是伤了,金疮药止不住血,发热,有溃脓之兆。”她语速平稳,手下不停,“需要立刻清理创口,缝合,再用我带的‘雪参生肌散’内服外敷,或有生机。劳烦给我烧些沸水,寻最细的羊肠线和针来。”
那老军医一愣,看向明曦。见她虽蒙着面纱,但眼神清亮沉稳,手法娴熟老道,绝非寻常女子,又见她带来的药材确是上品,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嘶哑道:“有劳姑娘!快,按她说的办!”
明曦立刻投入救治。她手法极快,清创、缝合、上药、包扎,行云流水,对各类伤情判断精准,用药果断。更难得的是,她指尖萦绕的极淡的《九天玄女经》灵力,虽微弱,却带着安抚与生发的力量,让伤者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伤口的愈合也隐约快了一丝。
萧烬则在一旁协助,递送物品,维持秩序,他虽沉默,但存在感极强,偶尔一个眼神,便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有他守在明曦身边,那些因疼痛或绝望而可能产生的混乱,都被无声地镇压下去。
不过一个时辰,明曦手下已过了十余名重伤者,其中七八个伤势稳定下来。那老军医擦了把汗,看向明曦的眼神已充满感激与敬佩:“姑娘真乃神医!老朽代这些儿郎,谢过姑娘活命之恩!”
消息很快传开。更多的伤兵被抬来,其他医棚的军医也闻讯过来请教、讨药。明曦来者不拒,耐心指点,分发药材,她言语温和,举止从容,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这充满痛苦与死亡的医棚,都显得不那么绝望了。
萧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她那双救死扶伤、稳定无比的手。他想起青石巷初遇,她救治的不过是寻常病症,如今在这尸山血海般的边境,她依然是她,以医者仁心,践行着“曦光破重霾”的诺言。只是这担子,太重了。
夜深时,伤者才暂时处置完毕。明曦几乎虚脱,靠着简陋的药柜喘息。萧烬递过水囊,低声道:“隔壁有间空置的营房,先去歇息。”
两人刚走出医棚,便见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手臂带伤的汉子快步走来,对着明曦抱拳,语气激动:“可是今日施以援手的神医姑娘?卑职王猛,是守关副将陈将军的亲卫。将军听闻姑娘妙手,特命卑职前来,请姑娘移步,为将军诊治!”
明曦与萧烬对视一眼。陈将军,陈拓,玉门关守将,是已知的尚未被西凉拉拢、且对慕容宸后期政令颇有微词的将领之一。若能取得他的信任与支持,无疑是重要一步。
“将军有恙,民女自当尽力。”明曦颔首。
跟着王猛来到关城中心一处较为完好的宅院,此处原是关守府邸。进入内室,只见榻上卧着一人,年约四旬,面色赤红,呼吸粗重,身上盖着厚被,却仍微微发抖。正是守将陈拓。旁边站着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眉头紧锁。
“将军这是邪寒入体,又急火攻心,加上旧伤复发。”那文士摇头,“几剂猛药下去,高热稍退,但总是反复,人也昏沉。”
明曦上前,示意萧烬在旁警戒,自己坐下诊脉。手指搭上陈拓腕间,她眉头便是一蹙。脉象浮数有力,却似被一层粘滞阴寒之物包裹,并非单纯风寒或急火。她凝神细查,指尖灵力微吐,悄然探入。
忽然,她指尖微微一麻,仿佛触到了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与此同时,她怀中的阿团也猛地躁动起来,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蛊毒!而且是一种潜伏极深、平时不显,在宿主身体虚弱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被引动、加重病情的阴损蛊虫!这绝非自然生病!
明曦心头凛然,面上却不露声色,收回手,对那文士和王猛道:“将军确是内外交攻,邪气缠身。我有一套家传针法,或可缓解。只是施针时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打扰。”
王猛看向文士,文士迟疑一下,点了点头。两人退到外间。
明曦看向萧烬,以目示意。萧烬立刻领悟,站到门边,神识外放,警惕任何异常。
明曦取出金针,却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以《九天玄女经》灵力护住陈拓心脉,然后指尖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的灵力,缓缓刺向陈拓颈侧某处穴位——那是她根据苏芜描述和自身感知,推断的蛊虫可能潜伏的区域之一。
灵力入体,如石投静水。片刻,陈拓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游动了一下!他喉中发出痛苦的闷哼,眼皮剧烈颤动。
“陈将军,”明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并非患病,是中了西凉巫族的阴毒蛊虫!我现以金针与灵力为你暂时压制蛊虫,逼它现形。你若信我,便不要抵抗,放松心神!”
也许是明曦沉静的语气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带着生机的灵力让他感到一丝清明,陈拓颤动的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挣扎的锐利,看向了明曦。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明曦不再犹豫,数枚金针闪电般刺下,精准地封住蛊虫可能逃窜的路径,同时将更多的灵力灌入,逼向那阴寒之物所在!
“呃啊——!”陈拓猛地弓起身,张口喷出一小口黑血!黑血落地,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蠕动,里面隐约可见数条比发丝还细的、半透明的虫子,挣扎片刻,便被明曦弹指射出的灵力击溃,化为青烟。
蛊虫一除,陈拓惨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褪去,转为虚弱的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呼吸也顺畅起来。他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缕将散未散的青烟,又看向明曦,眼中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明悟。
“你……究竟是……”他声音沙哑干涩。
“民女明曦,这位是萧烬。”明曦收起金针,坦然道,“陈将军,你中蛊非一日。下蛊之人,必是你身边亲近可信,且有机会长期接触你饮食药物之人。此蛊阴毒,平时潜伏,一旦你情绪激动、身体虚弱,或接到某些特定指令,便会发作,轻则重病,重则丧命,甚至……心智受制。”
陈拓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外间方向,那里有他的文士幕僚和亲卫!他身经百战,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额角青筋暴起,那是被背叛与后怕激起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心寒。
“西凉……好毒的手段!”他咬牙切齿,挣扎着想坐起,却被明曦按住。
“将军蛊毒刚除,元气大伤,还需静养。且勿打草惊蛇。”萧烬沉声开口,“下蛊之人未必只有一個,将军此刻翻脸,恐逼狗跳墙,于关防大局不利。”
陈拓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看向萧烬和明曦的眼神已完全不同:“二位……绝非寻常游方之人。不知……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要救陈某?又怎知西凉蛊毒之事?”
明曦与萧烬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烬微微点头。
明曦抬手,缓缓摘下了面纱,露出了真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拓。
陈拓先是一愣,觉得这女子容貌清丽绝俗,气质不凡。随即,他目光落在明曦眉心隐约的、与生俱来的淡金色凤纹胎记上(这是她动用较多灵力后偶尔会显现的特征),脑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他曾在宫中远远见过永宁公主一面,虽记忆久远,但那独特的气质和传闻中的胎记……
他浑身剧震,手指颤抖地指向明曦,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你……你是……昭华……公主殿下?!你不是已经……”
“陈将军,”萧烬上前半步,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慕容宸弑兄篡位,勾结西凉巫族,祸国殃民,已伏诛于临渊城下。眼前正是先帝嫡女,昭华公主殿下。殿下心系黎民,不忍见边境将士枉死,国门沦陷,故亲至玉门关。将军乃国之干城,值此危难之际,可愿助殿下,稳边关,抗外侮,肃清内奸?”
信息量太大,陈拓一时呆住,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慕容宸死了?公主殿下死而复生?还到了这岌岌可危的玉门关?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将领,很快抓住重点——蛊毒被除,身体松快是实;公主殿下医术通神、气质高华是实;西凉大军压境、关内可能有奸细更是迫在眉睫的实情!
他猛地掀被下床,不顾身体虚弱,对明曦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陈拓,拜见公主殿下!末将有眼无珠,先前怠慢,请殿下恕罪!殿下于末将有活命之恩,于玉门关有援手之义!末将愿听殿下差遣,万死不辞!”
“将军请起。”明曦虚扶一把,温声道,“如今局势危殆,虚礼不必。当务之急,是稳住关防,揪出内奸,共御西凉。将军可知,关内还有哪些将领可信?粮草军械情况如何?西凉近日有何异动?”
陈拓起身,请二人坐下,神色凝重地开始述说。玉门关守军原本有三万,但连年抽调、吃空饷,实际能战者不足两万,且多是疲兵。粮草被层层克扣,冬衣不足,箭矢储备也堪忧。西凉大军在关外十里扎营,每日挑衅,却并未真正全力攻城,似在等待什么。关内将领,除他之外,还有两名副将,一个姓赵,是京城某位“保皇派”大佬的远亲,平时不太管事;另一个姓孙,倒是勇猛,但性子粗直……
“姓孙的副将,近日是否也曾突发急病?或者其麾下是否有异常?”明曦忽然问。
陈拓一愣,仔细回想,脸色渐渐难看:“孙副将半月前也曾感染风寒,卧床数日……殿下是说……”
“恐怕不止将军一人中招。”萧烬冷声道,“西凉这是要兵不血刃,先废掉玉门关的头脑。”
“这群狼子野心的杂碎!”陈拓一拳捶在床板上,又急又怒,“殿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明日,我以游医身份,去为孙副将诊治。”明曦果断道,“先确认其是否中蛊,并设法救治。同时,请将军暗中排查亲信,尤其是负责饮食、医药、以及与外界接触之人,找出下蛊的内奸,但先不要惊动。萧烬会协助将军,稳定军中,并设法与关内尚存的可靠力量取得联系。”
“那西凉大军……”陈拓忧心。
“西凉主力在等。”萧烬走到窗边,望着关外沉沉的夜色,“等关内自己乱,等那两个潜入的巫将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等一个内外夹击的时机。我们必须快。”
他转身,看向明曦,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知彼此心意。
“另外,”明曦想起燕七的情报,“西凉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神秘消失,可能绕向西南。关内可有关乎西南方向的秘密通道,或值得西凉觊觎的要地?”
陈拓皱眉苦思,忽然,他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西南……百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古堡,据说前朝曾是屯兵之所,地下有复杂的甬道,甚至可能通往……通往皇陵外围的群山。但那只是传闻,且道路极其难行,大军无法通过。”
皇陵!又是皇陵!
萧烬与明曦心中雪亮。那支精锐骑兵,恐怕就是冲着那处古堡和可能存在的密道去的!他们想绕过玉门关正面,从西南方险峻之处,直插南楚腹地,目标直指皇陵!
“必须阻止他们。”萧烬声音冰冷,“玉门关正面压力需顶住,那支偏师也必须截住。陈将军,关内可能抽调出多少机动兵力?不用多,但要精悍,熟悉西南地形。”
陈拓面露难色:“如今兵力捉襟见肘,还要防备内奸……最多,能抽调出五百精锐,已是极限。还得是我最信得过的老部下。”
“五百,够了。”萧烬眼中寒芒闪动,“请将军即刻秘密点齐人马,备好弓弩、火油、三日干粮。明夜子时,我亲自带队出发。殿下,”他看向明曦,“你留在关内,救治将士,稳住大局,排查内奸。我会让阿团跟着你,它灵觉敏锐,或可助你识别那些阴暗之物。”
明曦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分工,但想到萧烬要带五百人去截击三千西凉精锐,还是心头一紧。她看着萧烬,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小心。我等你回来。”
萧烬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窗外,北风更紧了,卷着砂石,拍打着窗棂,宛如战鼓催征。
玉门关的雪,还未落下,但肃杀之气,已弥漫四野。砺剑之路的第一步,便是在这边关的血火与阴谋中,淬出第一道锋刃。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