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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砺剑·家国山河·风满临渊 临渊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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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城的雪,化了又冻,在街巷屋檐下凝成一根根倒悬的冰锥,锋利如刃,映着腊月惨淡的天光。
慕容宸“闭关静养”的消息,在最初的惶惑与窃窃私语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渐平,水面下却是愈发汹涌的暗流。朝堂之上,以老成持重的太傅李嵩、手握部分京畿兵权的镇北侯赵磐为首的一批“保皇派”,死死咬定陛下只是受了惊吓需静养,一切政令皆由几位重臣“依例共商”,试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而暗地里,各种传闻早已如野火燎原。
有人说陛下早已在“地龙翻身”那夜驾崩,如今宫中那个不过是替身;有人说陛下被前朝余孽重伤,命悬一线;更有离奇者,信誓旦旦说那夜亲眼见到金龙腾空,是真龙归位之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已非昔日慕容宸。
流言蜚语中,几股势力悄然抬头。一部分是慕容宸在位时提拔的、根基不深却急于寻找新靠山的少壮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一部分是早已对慕容宸暴政不满、暗中观望的前朝旧臣或清流,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串联;还有一部分,则是手握实权、在地方盘踞多年、对中枢早有异心的藩镇与将领,他们的使者悄然进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而在这一切混乱之上,还悬着一把更令人窒息的利剑——西凉。
赫连玥仓皇离京后不过十日,西凉边境便传来急报:西凉以“南楚无故扣押其使臣、图谋不轨”为由,陈兵十万于玉门关外。同时,西南的百越诸部、东北的靺鞨骑兵也出现异动,虽未直接进攻,却频频袭扰边境,牵制南楚兵力。一时间,南楚四面楚歌,朝野震动。
雪后初霁的午后,城西那处不起眼的小院,柴扉紧闭。
正屋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萧烬、明曦、灰隼、苏芜、清音、魏平安围坐,陆沉舟因肩伤未愈且余毒未清,被苏芜强令在隔壁卧床休养,秦桑则守着依旧沉睡的萧月。
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南楚舆图,以及几份魏平安和灰隼冒险收集来的零碎消息。
“西凉这次出兵,太快,太巧。”萧烬指尖点在玉门关的位置,声音低沉,“赫连玥刚走,大军即至,显然是早有预谋。所谓的‘扣押使臣’,不过是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的手指缓缓南移,划过舆图上大片空白区域,最终停在临渊城以南、标记着莽莽群山的地方。
“皇陵。”明曦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屋内气氛一沉。慕容宸临死前吐露的、关于“巫尊”真正图谋是污染龙脉的真相,以及他提及的、扳指中藏着巫尊“本源恶念”之事,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西凉背后的巫族所谋甚大。而南楚皇陵,据说不仅葬着历代帝王,更与南楚的“国运”、“龙脉分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藏着慕容宸自己都未必完全了解的、关于巫族与龙脉的古老秘密或遗物。这或许就是巫尊觊觎的“宝藏”,也是他企图彻底污染、掌控中原龙脉的关键一环。
“可皇陵具体位置、内部情形,向来是皇室最高机密,只有历代皇帝和守陵人知晓。”灰隼眉头紧锁,“慕容宸已死,这秘密……”
“未必只有他知道。”萧烬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从祭坛密室带出的、绘有萧文渊与永宁公主画像的卷轴。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画卷角落慕容宸的题字和印章上。“慕容宸将此画与母亲旧信珍藏于龙脉之侧,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怀念。他这个人,心思深沉,惯会留后手。这画,这印,或许就藏着线索。”
明曦接过画卷,指尖抚过母亲明媚的笑颜,心中酸楚,却强自镇定,仔细端详。画工精细,夕雾花丛栩栩如生,题字笔迹……她忽然目光一凝,看向萧烬。两人对视,眼中闪过相同的光芒——那题字的笔锋走势,似乎与某种古籍中记载的、用于隐藏信息的“画中字”或“印中图”的技法隐隐相合。
“需要时间破解。”明曦道。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魏平安叹道,“西凉大军压境,边境守军能撑多久尚未可知。朝中那些大人们还在为谁主事争吵不休,各地粮草、兵员调度一片混乱。更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这是老朽从前相熟的、在户部管档案的老书吏那里,用三坛好酒换来的消息。他说,大概两年前,慕容宸曾密令宗正寺和钦天监,调阅了一批关于皇陵风水、祭祀的古旧档案,其中不少涉及前朝甚至更早。当时经办此事的一位老主事,后来……暴病身亡了。”
“灭口?”清音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如此,”魏平安脸色难看,“那老书吏还说,隐约听说,当年经办此事的几个人,后来似乎都……不太对劲。有的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有的行事与以往大相径庭。只是当时慕容宸权势滔天,无人敢深究。”
“蛊毒。”苏芜冷声道,她正在为陆沉舟解毒,对巫族手段了解更深,“西凉巫族擅长以蛊控人。若慕容宸早已与巫尊勾结,用蛊毒控制一些关键位置的官员,为己所用,甚至作为潜伏的棋子,再容易不过。”
一份看不见的、被蛊毒控制的官员名单!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朝堂上下、地方州郡,早已被蛀空,渗透进了无数被控制的“傀儡”,那这仗还怎么打?内忧外患,真正的绝境。
“必须找到那份名单,或者找出辨别被蛊控制之人的方法。”萧烬断然道,“否则,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可能在西凉眼中无所遁形。”
“苏姐姐,”明曦看向苏芜,“你对蛊毒了解最深,可能找出辨别之法?尤其是那种潜伏极深、平时与常人无异的蛊。”
苏芜沉吟:“难。巫族蛊术千变万化,尤其高阶蛊虫,能与宿主共生,极难察觉。除非蛊虫活跃或宿主将死,又或者……有更精纯的、克制蛊毒的力量进行刺激或探查。”她目光落在明曦身上,“你的《九天玄女经》灵力,至纯至净,对阴邪之物有天然克制。或许,结合金针探穴,能发现些微端倪。但此法耗时耗力,且需近距离施为,难以大规模筛查。”
“那就先找出最可能的人,重点探查。”萧烬目光锐利,“慕容宸当年重点接触的官员、经手皇陵机密的人、还有那些后来性情大变的……魏叔,灰隼叔,烦请你们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梳理一份名单。务必小心,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暗号。
灰隼起身开门,燕七如同影子般闪入,带来一身外面的寒气。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将一个小巧的竹筒放在桌上。
“西凉边军最新动向。主力仍在玉门关外佯动,但有一支约三千人的精锐骑兵,五日前悄然离开大营,去向不明。看轨迹,似乎绕向了西南方向。”燕七言简意赅,“另外,江湖上有消息,西凉国师麾下‘四巫将’中的‘血巫’和‘毒巫’,已秘密入境,行踪诡秘,目的不明。”
“西南……”萧烬看向舆图,西南方向,正是百越诸部活动区域,也是通往南楚腹地、乃至可能迂回靠近皇陵所在山脉的方向。“他们是冲着皇陵去的。那三千精锐,恐怕是先锋,或是护送那两个巫将的。”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皇陵,弄清里面到底有什么,绝不能让巫族得逞。”明曦握紧了拳头。
“但朝中无人主事,军队调不动,我们人手不足,如何应对西凉大军和那些潜入的巫族高手?”清音忧心忡忡。
屋内陷入沉默。这确实是个死结。慕容宸死后的权力真空,导致国家机器近乎瘫痪。外敌入侵,内奸潜伏,他们几人纵然本领通天,也难以只手补天裂。
良久,萧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南楚无主,则国不国。外敌当前,若再纠缠于皇位归属,便是自取灭亡。既然无人能坐,那便……让能安定人心、凝聚力量的人,暂时站出来。”
众人看向他。
“殿下,”萧烬转向明曦,目光深沉而郑重,“你是先帝嫡女,永宁公主之后,身负‘凤凰魂’,得《九天玄女经》传承,如今更与龙脉有缘。慕容宸得位不正,祸国殃民,已成共识。值此国难之际,你,是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暂时统领大局,凝聚忠臣义士,共抗外侮的人。”
明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烬:“我?不……这怎么可以?我从未想过……”
“殿下,”灰隼单膝跪地,沉声道,“萧公子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尤其是此危难之时。您身份尊贵,仁心仁术,在民间早有声望。如今只有您站出来,才能名正言顺地号召四方,稳住朝局,调动资源。”
“可是……”明曦心乱如麻。她从未想过要那个位置,她学医是为了救人,卷入纷争是为了自保和复仇,如今要她担起一国之重?这太过突然,也太过沉重。
“明曦,”萧烬握住她微凉的手,看进她惊慌的眼底,“这不是要你去争皇位,而是去承担责任。为了南楚千万百姓不受铁蹄践踏,为了不让巫族阴谋得逞,祸延天下。你可以不称帝,但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名义,来整合力量,发号施令。昭告天下,慕容宸伏诛,你以先帝血脉、监国公主之身,暂摄国政,直至选出贤能、平定外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千钧:“我知道这很难,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你的医术可活人,你的仁心,亦可救国。”
明曦看着萧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看着灰隼、苏芜等人期待而坚定的目光,又想起边境可能正在浴血厮杀的将士,想起那些可能被蛊虫控制的、身不由己的官员,想起沉睡的姐姐和未知的皇陵秘密……逃避的念头,渐渐被一股更强大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慌乱已被一种沉静的决意取代。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燃起,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光,他知道,那个在青石巷煮茶治病、内心却蕴藏着山河之力的女子,终于要彻底展露她的光芒了。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你合理现身、并赢得最初声望与支持的契机。”萧烬思路清晰,“西凉大军压境,边境告急,朝堂却争论不休,粮草兵员不继。这便是机会。”
“你是说……”明曦若有所悟。
“我们去边境。”萧烬斩钉截铁,“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医者和义士的身份。你以医术救治伤员,稳定军心;我们设法协助守军,挫敌锐气。同时,暗中联络边境将领中尚有血性忠义之士,取得他们的支持。待时机成熟,再亮明身份,发布檄文,号召天下。”
“很危险。”燕七冷不丁开口。
“但值得一试。”萧烬看向他,“燕兄,我们需要准确的情报,尤其是关于西凉军队动向、将领特点,以及那两个潜入巫将的行踪。可否……”
“玉门关,我会先去。”燕七干脆利落,说完,对明曦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计划,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门外。
“沉舟的伤和毒,还需时日。”苏芜道,“我可留下照看,并尝试研制更有效的辨蛊、解毒之法。秦桑可助我,她对巫族手段也有些了解。”
“好。”萧烬点头,“灰隼叔,魏叔,朝中与地方的名单梳理、以及暗中联络可信之人的事,就拜托二位了。务必谨慎。”
“殿下,”魏平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这是从那个被灭口的宗正寺老主事遗物中,偷偷带出来的。老朽看不懂,但觉得或许有用。”
明曦接过,与萧烬一同查看。木牌质地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符号古朴诡异,不像文字,倒像某种标识或地图碎片。
“先收好,或许与皇陵有关。”萧烬将其郑重收起。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小小的院落,如同风暴来临前最后宁静的港湾,即将送出一叶驶向惊涛骇浪的孤舟。
明曦独自走到院中,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宇。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她却感觉心中有一团火在慢慢烧起来。那火焰不炽热,不暴烈,却温暖而坚定,照亮了前路的迷雾,也灼烫着她肩头沉甸甸的担子。
萧烬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怕吗?”他低声问。
明曦回过头,看着他被风拂起的发丝和沉静的眼眸,轻轻摇头:“有你在,有大家在,就不怕。”她顿了顿,望向南方,那是玉门关的方向,“只是觉得……这条路,注定很长,也很难。”
“再长再难,一起走。”萧烬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烬中有火,逢曦方燃。你的曦光,会照亮该走的路。”
暮色四合,小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混乱不堪的临渊城一角,一个关乎南楚国运、甚至天下苍生的决定,悄然落地生根。而千里之外的玉门关,烽烟将起,血与火的砺剑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