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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惊鸿·往事迷雾·长夜未央 水镜司…废 ...

  •   丑时三刻,临渊城的夜,黑得浓稠,唯有皇城方向灯火煌煌,如同巨兽睁开的猩红独眼,贪婪地俯瞰着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囚笼。巡街的玄甲卫更多了,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与皮靴踏雪的闷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城西,“听雪楼”二楼雅室。

      窗纸上的那个小洞透着外面惨白的雪光,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束微尘飞舞的光柱。萧烬依旧立在窗前,身形如岳,纹丝不动,仿佛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了一体。他身后的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苗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围坐几人的脸色明明灭灭。

      魏平安已经离去,带着那枚“沉龙香”和一身豁出去的决绝。老梆子也揣着梆子下了楼,融入了街巷的阴影里,去听那“风雪夜归人”的动静。屋内只剩下萧烬,和刚刚带来惊天消息的清音。

      “水镜司……第七层……”萧烬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清音那张抹了锅灰、却掩不住稚嫩与惊惶的脸上,“灰隼叔还活着,这已是万幸。但他既然能传讯,说明那里的看守并非铁板一块,或者说……有人故意留了缝隙。”

      “公子,那我们……”清音急得绞紧了衣角,“苏姐姐和谢叔肯定也在那儿!我们能不能……”

      “不能硬闯。”萧烬斩钉截铁,走到桌边,手指蘸着冷茶,在桌上迅速勾勒出几条线,“水镜司深入地底,结构复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慕容宸把灰隼叔和秦桑都关在那里,本身就是个饵,等着我们去咬钩。”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但他算错了一点。他把饵放在同一个笼子里,就等于给了我们……里应外合的机会。”

      “里应外合?”清音茫然。

      “秦桑。”萧烬吐出这个名字,“她熟悉宫内规矩,甚至可能还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密道。灰隼叔能联络上她,这就是破局的关键。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杀进去的刀,而是……递进去的一句话。”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截极细的、空心的苇管,又找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丝绢,咬破指尖,用血飞快地写下几个极小的字,卷成细卷,塞入苇管。

      “清音,”他将苇管递过去,眼神凝重如铁,“你水性好,胆子也大。我要你再回水镜司附近,但不是去门口。在北墙根下,有一条排污的暗渠出口,平日里守卫最疏忽。你想办法把这个,混在什么不起眼的东西里,顺水流进去。灰隼叔认得我的血书,也知道该怎么用。”

      清音接过那截冰凉刺骨的苇管,只觉得重逾千斤,却死死攥住,用力点头:“我……我一定办到!”

      “去吧,小心。”萧烬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清音深吸一口气,将苇管藏入袖中,转身像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雅室。

      屋内重归死寂。萧烬走到窗边,看着清音娇小的身影在雪巷中一闪而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明曦背着萧月、孑然走入风雪的背影,是云无心决绝而去时那燃烧般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像一粒粒棋子,被他亲手推向了最危险的棋眼。这种感觉,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

      “笃、笃笃。”

      两短一长的敲门声,极轻,却打破了沉寂。是老梆子的暗号。

      萧烬猛地睁眼,闪身开门。老梆子带着一身寒气挤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急促道:“公子,宫里传出确切风声了!祭天大典,定在子时正!地点就在大正殿前的祭天台!还有……玄甲卫正在秘密抽调人手,往城西的‘废弩营’集结,看样子,是要启用那些封存的重家伙!”

      “废弩营?”萧烬眉心一跳。那是前朝留下的一个废弃军械库,里面据说封存着几架威力巨大的床弩,射程极远,专为守城和……屠杀密集人群所用。

      “他们想干什么?在祭天的时候……”老梆子声音发颤。

      “不是祭天时,是祭天后。”萧烬瞬间明白了,眼神冰冷,“他要当着全城百姓和百官的面,完成仪式,然后将所有‘祭品’和可能的反抗者,一网打尽。好一个……一箭双雕。”

      他必须立刻行动。不仅要救水镜司里的人,更要破坏那几架足以扭转战局的床弩。

      “老梆子,你继续盯着宫里的动静。我去一趟废弩营。”萧烬抓起桌上的长剑,系紧衣带。

      “公子,那地方邪乎得很,听说有去无回啊!”老梆子急道。

      “正因为有去无回,才要去。”萧烬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他推开门,身影如孤鸿,投入茫茫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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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掖庭宫角落,一处低矮破败的排房。

      这里是宫中地位最低下的杂役——浣衣局宫女们的住所。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劣质皂角和潮湿霉变混合的酸腐气味。此时已是深夜,大多数宫女早已疲惫睡去,只有最角落里的一间,还透着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明曦将萧月小心地安置在冰冷的板铺上,给她掖好那床又薄又硬的旧棉被。她们借着夜香车的掩护混入宫中,又趁着混乱躲到了这里。这里是皇宫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探了探萧月的脉搏,依旧微弱,但回魂泉残存的效力加上镇龙玺散发的微弱龙气,暂时吊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明曦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脚冻得麻木。

      她从怀里掏出那方镇龙玺,借着昏暗的烛光端详。温润的玉质触手生温,那蟠龙仿佛在光影中游动。这是稳定龙脉的关键,必须尽快找到主枢节点。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宫女服、身形干瘦的老嬷嬷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她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也是早年受过永宁公主恩惠的老人,明曦正是凭着母亲留下的一枚旧玉佩,才冒险找到了她。

      “姑娘,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老嬷嬷把碗递给明曦,压着嗓子,满脸忧色,“这宫里……今夜不太平啊。外面到处都是玄甲卫,听说……听说要大祭,好多生面孔的‘法师’进了宫,怪吓人的。”

      明曦接过碗,暖意在掌心化开。“嬷嬷,您知不知道,宫里什么地方……最特别?比如,有特别的泉水,或者……地下有奇怪声音的地方?”

      老嬷嬷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要说特别……大正殿后头的‘龙泉井’算不算?那口井早就封了,说是通着龙脉,谁也不让靠近。可老身前几日偷偷去倒夜香的时候,好像……好像听见那井盖子下面,有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龙泉井!明曦心头一震。那很可能就是龙脉主枢的入口!

      “嬷嬷,谢谢你!”明曦放下碗,眼神决绝,“我……我得去一趟。”

      “现在?”老嬷嬷吓了一跳,“外面查得正严!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不去,才是真的死。”明曦站起身,将镇龙玺贴身藏好,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萧月,“嬷嬷,我姐姐……拜托您照看片刻。若我天亮前回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对着老嬷嬷深深一拜,转身推开门,义无反顾地融入了宫墙下的阴影中。

      ------

      城西,废弩营。

      这里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荒芜之地,残垣断壁间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淡淡的火硝味。

      萧烬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地中央。那里,几座巨大的、蒙着油布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正是那几架令人闻风丧胆的床弩。周围人影绰绰,至少有数十名玄甲卫在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硬闯,绝无胜算。

      萧烬屏住呼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堆废弃的木箱和杂物上。那是营地边缘,靠近一段坍塌的围墙,守卫相对薄弱。他计算着巡逻队交替的间隙,如同一道贴地而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那堆杂物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猛火油。他又捡起几块破布,缠绕在一根折断的箭杆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

      就在他准备点燃火把,制造混乱时,一阵奇异的、极其轻微的铃铛声,忽然顺风飘了过来。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刺耳膜的诡异魔力。巡逻的玄甲卫们动作明显一滞,眼神变得有些呆滞,步伐也慢了下来。

      萧烬心头一凛,立刻伏低身子。只见营地另一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里提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笼,灯笼骨架上挂着几个小小的、黑漆漆的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声响。

      巫族的人!

      那人走到一架床弩旁,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弩身,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围着床弩转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什么,最后停在弩机的位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将一些黑色的粉末,倒进了弩机的关键部件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意的轻笑,转身朝着营地深处的一座瞭望塔走去。

      萧烬看得分明,那黑色粉末绝非善物,恐怕是某种一旦发射就会引爆床弩、造成更大范围杀伤的阴毒玩意儿。慕容宸不仅要杀人,还要让场面变得无法收拾!

      必须阻止他!

      萧烬改变主意,放弃了火烧的计划。他盯着那个走向瞭望塔的黑衣人,如同猎豹盯着猎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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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司,第七层,寒潭狱。

      冰冷刺骨的黑水,漫到了胸口。秦桑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意识在寒冷和绝望中飘忽不定。隔壁笼子传来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让她死死抓着不敢放手。

      那是灰隼在用暗码告诉她外面的情况,告诉她萧烬可能还活着,告诉她……也许还有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水流波动传来。浑浊的水面上,漂过来一小截枯枝。这本不稀奇,但这截枯枝的顶端,似乎被人为地掏空了,塞着一点泥巴。

      秦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截枯枝。入手微沉,她抠开那点泥巴,里面竟然藏着一截极细的、空心的苇管!

      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借着水面微弱的反光,她颤抖着倒出苇管里的东西——是一小卷血书!

      她认得那字迹的笔锋,是萧烬!

      血书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她瞬间泪流满面:“里应外合,待焰起,攻其不备。信我。”

      秦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她将血书塞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是濒死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与决绝。她转向隔壁笼子,手指在铁栏上,用尽全力,敲出了一段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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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正殿后,龙泉井。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刻满符咒的青石板死死压着,周围还贴满了黄色的封条。明曦躲在—棵枯死的老槐树后,观察着四周。

      这里离大正殿不远,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嘈杂声和脚步声,祭天大典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这口井周围,却出乎意料地安静,只有两名玄甲卫在远处无精打采地守着。

      太安静了,反而透着诡异。

      明曦深吸一口气,从药囊里摸出两枚自制的“迷迭香”丸,指尖用力,弹向那两个守卫脚边的雪地。

      香丸无声碎裂,极淡的烟雾升起,混在风雪中难以察觉。不一会儿,那两个守卫便哈欠连天,靠着墙根软软地滑倒在地,昏睡过去。

      明曦迅速闪身而出,跑到井边。她试着推了推那青石板,纹丝不动,重逾千斤。她绕着井口转了一圈,发现石板边缘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而且……井口石壁上,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与《九天玄女经》补卷中记载的某种封印阵法相似的纹路!

      她立刻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运转《九天玄女经》心法,将内力缓缓注入那些纹路。

      随着内力的输入,那些黯淡的纹路竟逐一亮起微弱的白光!青石板发出了沉闷的“咔咔”声,竟然缓缓地向一侧移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却带着奇异灵气的风,从井下涌了上来。

      明曦心中一喜,正要从缝隙钻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泠如玉磬、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这么急着……去给龙脉献祭吗?明姑娘。”

      明曦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回廊阴影下,云无心斜倚着柱子,白衣在风雪中飘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边那一抹血迹,红得惊心动魄。她看着明曦,眼神复杂,似笑非笑。

      而在她身后,更多的、穿着巫族黑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地围成了一个圈。

      “你……”明曦握紧了袖中的金针。

      “嘘——”云无心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笑容惨淡,“别怪我,公主殿下,我体内的蛊……已经等不及了。而且……只有把你带到他面前,我才能……离他足够近。”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明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

      “拿下她。”

      风雪更狂,长夜未央。最后的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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