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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鸿·往事迷雾·断弦余韵 怕死!更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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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不是山间的瓢泼,而是那种细密、黏腻、仿佛能渗透进骨缝的冷雨,混着潜龙渊蒸腾上来的硫磺水汽,将整条蛇盘古道出口处的密林,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雾里。
萧烬背着明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树根上。背后的伤口被雨水一浸,先是刺骨的凉,随即是火辣辣的、仿佛无数蚂蚁啃噬的痛。但他步子很稳,每一步落下前都用剑鞘探过虚实,极力避免颠簸惊醒背上的人。
明曦其实醒着。她伏在他宽阔却微显消瘦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肌肉因忍痛而紧绷的线条,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血腥、雨水泥土和淡淡皂角气味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增加他一丝负担,只将脸轻轻贴在他湿漉漉的后颈,借着那点微薄的体温取暖,手心死死攥着那枚已经焐得温热的铜钱。
“前面有个山神庙,破烂得很,好歹能挡雨。”灰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喘息。他背着谢琅,身形明显有些摇晃。
燕七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左侧林间闪出,肩上水淋淋的,却不见新伤:“尾巴甩掉了,赫连玥的人没敢追出渊口,但林子外头有马蹄印,是新踩的,不是影杀的路数。”
“先避雨再说。”苏芜撑着清音,她的腿在潜龙渊边被碎石划伤,走路一瘸一拐。
那山神庙果然破败。门板朽坏倒在一边,窗户糊的纸早已烂光,只剩几根木栅栏。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着椽子滴落,在积灰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神像漆皮剥落,看不清面目,只剩一个模糊慈悲的姿态,在昏暗中沉默。
众人挤进勉强能遮顶的角落。清音忙着用火折子点燃一堆好不容易寻到的干松枝,火光腾起,带来一丝微弱却珍贵的暖意。苏芜解开萧烬背上早已被血水浸透的布条,倒吸一口凉气——伤口边缘泛白外翻,周围红肿一片,显然已有感染迹象。
“得重新清洗上药,不然这条膀子要坏事。”苏芜皱着眉,从药囊里翻出仅剩的半瓶烈酒和金疮药。
萧烬没吭声,只默默脱下早已湿透的上衣,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皮肤和狰狞的伤口,更显触目惊心。明曦靠在墙边,目光落在他背上,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指尖掐进掌心。
烈酒浇上伤口时,萧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额角青筋瞬间迸起,豆大的冷汗混着雨水滚落,但他牙关紧咬,愣是没发出一丝声音。明曦下意识地想伸手,又猛地缩回,别开眼,不敢再看。
“忍着点。”苏芜动作麻利地撒药包扎,又给萧烬喂了一颗消炎的丸药,“你这伤,没十天半月别想发力。”
“无妨。”萧烬穿上苏芜递过来的、不知是谁的一件干燥旧衣,声音有些哑,“她怎么样?”他指的是明曦。
“我没事。”明曦终于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就是有点冷。”
萧烬闻言,沉默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枝,将火拨得更旺些,又挪了挪位置,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阿团抖落一身雨水,窜到明曦腿边,把自己盘成一团毛球,给她捂着膝盖。
清音在照顾谢琅。谢琅依旧昏迷,但呼吸匀长了些,脸色也不再是吓人的死灰。她拧了块湿布,细心擦拭他脸上的污垢,动作轻柔,眼神里是掩不住的、超越下属的关切。灰隼看在眼里,暗自叹气,只装作不知,走到门口警戒。
燕七检查完庙外,走进来,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轮廓往下滴。他扫了眼萧烬的伤,又看了眼明曦,对苏芜道:“明早必须弄到马和补给。这么走,不出三天都得交代在路上。”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马?”灰隼皱眉。
“林外蹄印是往东北方向去的,那边应该有驿站或者猎户点。”燕七道,“我去探,天亮前回。”他说着,解下腰间一个皮袋扔给灰隼,“还剩点肉干,分了吃。”
灰隼接过,看着燕七重新没入雨幕的背影,摇头:“这小子,属夜猫子的。”
雨声淅沥,庙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明曦喝了点热水,感觉身体暖和了些,思绪却飘远了。她想起潜龙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萧烬诵碑文的侧脸,想起赫连玥那句“慕容宸许了我三座城”。原来她们的命,在某些人眼里,是可以如此明码标价的筹码。
“在想什么?”萧烬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很轻。
明曦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身侧,距离很近,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干燥热气。她微微偏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防备,只有映着火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和更深处的疲惫。
“在想……赫连玥的话。”明曦低声道,“慕容宸勾结西凉,图谋龙脉,这局布得太大了。”
萧烬拨弄着火堆,火光跳跃在他脸上:“他从不是小打小闹的人。当年能隐忍多年,一朝发动篡了我大周江山,如今只会更狠。他要的不止是南楚,是整个天下的龙脉气运。”他顿了顿,看向明曦,“你怕吗?”
明曦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怕死,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怕这天下真落到他手里,黎民受苦。”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怕……你出事。”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萧烬心上。他拨火的树枝停住了,指尖微微收紧。庙外风雨声似乎远了些,火光照着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晃动。
许久,他才极轻地道:“我不会让你出事。”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明曦心尖一颤,正想说什么,萧烬却忽然神色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庙外漆黑的雨幕,手已按上剑柄。几乎是同时,燕七如离弦之箭般掠回庙内,神色冷峻:“有人来了,不下二十骑,装备精良,是正规军的路子,包围过来了。”
众人瞬间起身,兵器出鞘。
“妈的,刚喘口气!”灰隼骂了一句,把谢琅背起,“从后面破窗走!”
“来不及了。”燕七看向萧烬,“领头的是个熟人。”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个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板的声音,穿透雨幕:“里面的人听着!我乃南楚临渊城卫尉,奉命捉拿朝廷钦犯!若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
“卫尉赵乾?”苏芜脸色一变,“他是慕容宸提拔的亲信,为人古板,认死理,但……不算太坏。”
“现在没区别。”萧烬冷声道,把明曦拉到身后,“准备突围。”
庙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刺得人眯眼。一名身材魁梧、披着蓑衣仍掩不住戎马气息的中年将领按刀而立,身后是两列持弩的张弓的士兵,箭头在雨水中闪着寒光。赵乾目光如电,扫过庙内众人,在萧烬和明曦脸上停顿片刻,眉头紧锁:“果然是你们。萧烬,还有……前朝余孽明氏,尔等罪证确凿,还不伏法!”
“赵将军,”苏芜上前一步,试图交涉,“我等皆是遭奸人构陷,慕容宸勾结巫族,意图毁我南楚龙脉,将军难道要助纣为虐?”
赵乾面色不变,只是握刀的手更紧:“本将只认王命兵符。尔等若真有冤屈,随我回京,自有三司会审。抗命,格杀勿论!”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萧烬剑尖斜指,雨水顺着剑锋滑落,“灰隼,护好人。燕七,左翼。苏芜,右翼。清音,居中策应。”
“放箭!”赵乾不再废话,大手一挥。
弩箭如飞蝗般射入!萧烬剑光一卷,挡开射向明曦的数箭,火星四溅。燕七的“寒鸦喙”更快,三箭连珠,精准射翻三名弩手,打开一个缺口。灰隼大吼一声,背着谢琅撞向右侧窗棂,木屑纷飞中冲了出去。苏芜和清音紧随其后,药粉与“聆风刺”齐飞,暂时逼退拦截的士兵。
萧烬护着明曦且战且退。他背后有伤,动作不如平日迅捷,几次险象环生,都被他以身法硬生生避开,或用剑鞘格开致命攻击。明曦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看着他每一次闪避牵动伤口时微蹙的眉头,心如刀绞,却只能尽力配合,不让自己成为累赘。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赵乾亲自提刀攻来,刀势沉猛,大开大合,是军中正宗的杀伐之术。萧烬剑走轻灵,却因顾忌明曦和伤势,处处受限,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剑刃与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铿鸣。
“萧家小子,功夫不错,可惜误入歧途!”赵乾喝道,一刀横扫,势大力沉。
萧烬刚要硬接,明曦忽然低呼:“右下,攻其马腿!”
萧烬心领神会,剑招陡然一变,不去挡刀,反贴地疾扫,直削赵乾坐骑前蹄!赵乾一惊,勒马急避,攻势一滞。萧烬趁机揽住明曦的腰,足尖一点,借力向后掠出数丈,落在灰隼等人组成的防御圈内。
“走!”燕七已夺了两匹马,将缰绳扔给灰隼和苏芜。他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夺来的马,伸手给清音:“上来!”
清音愣了一下,看着燕七伸出的、骨节分明却沾满血污的手,又看看背上的谢琅。灰隼喝道:“别磨蹭!我和苏娘子带谢前辈走小路!你们骑马引开追兵!”
清音一咬牙,将谢琅交给苏芜,抓住燕七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后。燕七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抖缰催马,骏马长嘶,冲破雨幕而去,果然引得大部追兵呼喝着追去。
萧烬也夺了一匹马,抱着明曦上去。阿团灵活地窜上马鞍,抓牢鬃毛。赵乾重整队伍,亲自带人追来。
“抱紧我。”萧烬低喝一声,纵马狂奔。明曦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风声雨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两侧林木飞速倒退。
赵乾的箭术极准,几支利箭破空而来,萧烬或侧身或用剑拨打,险之又险。眼看就要被追及,前方道路忽然被山洪冲垮的一段断崖拦住,只余一根孤零零的、半朽的独木横在上面。
“坐稳!”萧烬毫不犹豫,催马冲向独木!马蹄踏上湿滑木头,一个趔趄,明曦吓得闭上眼,只觉萧烬身体猛地绷紧,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硬是凭着高超的骑术和一股狠劲,带着马惊险万分地冲过了断崖!
赵乾追到崖边,勒马停住,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摇摇欲坠的独木,面色铁青,终究没敢下令追击。
萧烬策马又奔出数里,确认甩掉追兵,才在一片密林深处停下。马累得口吐白沫,他也几近虚脱,抱着明曦滑下马背,靠着一棵大树喘息,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样?”明曦急问,伸手去摸他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没事……力竭而已。”萧烬抓住她的手,不让乱动,声音低哑,“你呢?有没有伤到?”
明曦摇头,看着他苍白却执拗的脸,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心里酸胀得难受。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进他手心:“铜钱还在,你也得在。”
萧烬看着掌心的铜钱,又看看她,眼底那层冰壳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脆弱的温情。他缓缓收拢手指,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力道大得有些疼。
“嗯。”他闭上眼,靠着她,“在。”
雨不知何时小了,林间有不知名的夜鸟啼叫,清越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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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别院。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慕容宸坐在窗边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夕雾花,紫云般的花朵在灯下泛着幽幽冷香。他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眼神有些飘忽。
秦桑跪坐在一旁煮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赵乾回报,萧烬等人逃脱,入了‘迷踪林’。燕七带着那个叫清音的侍女,引开了部分追兵,去向不明。”
“迷踪林……好地方。”慕容宸轻笑,端起茶盏,却不喝,只嗅着茶香,“赵乾这人,太直,好用,却不好控。让他继续追,给点压力,别真弄死就行。”
“是。”秦桑应道,顿了顿,“西凉那边,赫连玥发了脾气,说我们没给他足够支援。”
“小孩子脾气。”慕容宸放下茶盏,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告诉他,想要解药,就乖乖听话。对了,巫尊要的那个‘容器’,准备好了吗?”
“安排在别院密室了,用安神香镇着,随时可用。”
“嗯。”慕容宸剪下一段枯枝,目光落在秦桑低垂的脖颈上,忽然道,“你今日熏的香,换了?”
秦桑手一颤,茶水微洒:“……是,前日调的‘雪中春信’,想着雨天应景。”
“像她以前喜欢的味道。”慕容宸淡淡一句,让秦桑脸色白了白。他却不深究,转而道:“让‘蛛网’放出消息,就说昭华公主勾结萧氏余孽,意图在南楚旧都复辟,引那些还在观望的宗室和老臣动一动。水浑了,联才好摸鱼。”
“是。”秦桑垂首,掩去眼底复杂神色。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微露曙色。慕容宸看着那盆夕雾,忽然觉得,这花开得太盛,反而像某种燃烧殆尽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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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踪林边缘,天色蒙蒙亮。
清音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烤热的干粮,却食不下咽。昨夜与燕七共乘一骑,他宽阔却冰冷的背脊,那混合着血腥与雨水的男性气息,让她心乱如麻。此刻燕七在远处溪边擦洗弩弓,背影孤拔如松。
她走过去,递过水囊:“喝点水吧。”
燕七接过,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们……去哪?”清音问。
“找他们。”燕七简洁道,擦拭弩弓的手指修长有力,“这林子大,但萧烬会留记号。”
清音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鼓起勇气:“燕七,你……为什么一直帮我们?只是为了酬金吗?”
燕七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锐利得让她想退缩,却又带着一丝看不懂的东西:“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燕七沉默片刻,将弩弓组装好,咔嗒一声轻响,像某种决断:“现在,是不想输给那帮杂碎。”
清音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起。她望向迷踪林深处,那里雾气缭绕,仿佛藏着无尽凶险,也藏着希望。
“走吧。”燕七起身,“趁雾没散。”
清音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晨雾中,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