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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惊鸿·往事迷雾·旧驿故情 落日熔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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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将迷踪林边缘的雾气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风从远处的洛水河谷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夏日尾声特有的、草木蒸腾后的慵懒气息,吹散了连日逃亡积郁在肺腑的阴冷与血腥。
萧烬在一处长满青苔的溪涧边停下,小心地将明曦从背上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平整的、被夕阳晒得微温的岩石。
“歇一刻。”他声音低哑,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明曦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在夕阳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清亮的神采,只是眼底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她看着萧烬转身去溪边汲水,他穿着那件从废弃猎户屋翻出的灰扑扑粗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臂。曾经那个南楚朝堂上清贵孤傲、衣不染尘的萧御史,如今被苦难与风霜磨砺得棱角愈发冷硬,却也添了几分落拓的沉稳。
苏芜正蹲在一旁给谢琅换药,灰隼在检查所剩无几的行囊,清音则用大叶片兜来一些野果。阿团最是惬意,在溪边追逐着水花,不时回头冲众人“吱吱”叫两声,头顶那撮白毛在夕阳下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前面就是官道了。”燕七的身影从林深处掠出,依旧悄无声息,他手里提着两只用草绳捆着的肥硕野兔,算是解决了今晚的口粮,“往北是临川县城,往南五十里是洛水渡。官道旁有个半荒废的旧驿,看着还算清净。”
“临川……”萧烬掬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水从指缝漏下,在溪面漾开圈圈涟漪。他抬眼望向官道方向,目光有些深远。
“是你当年办漕弊案的地方?”苏芜包扎完毕,擦了擦手问道。她记得萧烬提过这段往事。
“嗯。”萧烬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三年了。”
三年前,他十九岁,初入仕途,意气风发,奉皇命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查南楚漕运,第一站便是这临川郡。彼时他白衣胜雪,负剑而行,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雷厉风行,三个月内连办三位贪墨的漕运官吏,追回赃款无数,却也触动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最终被明升暗降调回京城闲置。
“既是旧地,或有故人?”灰隼问得谨慎。
萧烬摇头:“当时办案,得罪人多,称心人少。不过……临川百姓尚算淳朴,当年也算配合。”他顿了顿,看向靠在石边的明曦,“去旧驿看看吧,若安全,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明曦迎上他的目光,心口微暖,轻声道:“我听你安排。”
一行人收拾停当,踩着越来越长的影子,走出了迷踪林。
官道夯土坚实,车辙深深。道旁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界碑,刻着“临川界”三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仍透着官家的规整。此时日头将落未落,官道上偶有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走过,好奇地打量这群形容略显狼狈、却气质不凡的外乡人。
走了约莫二里,果然见一座青瓦灰墙的小院依着缓坡而建。院门前一根木杆,挑着个褪色发白的“驿”字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院墙多有斑驳,墙角生着几丛茂密的野菊,还未到花期,只有绿叶葱茏。院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劈柴的“梆梆”声,和几声悠闲的、拉着家常的方言吆喝。
“看着倒像个安生地方。”灰隼低声道。
燕七已先行探过,此时从院侧转出,低声道:“院里只有一个看驿的老卒,还有一对歇脚的货郎夫妻,看着没问题。”
萧烬微微颔首,将明曦往身后护了护,示意灰隼上前叫门。
灰隼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走南闯北商贾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上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老哥,叨扰了!”
劈柴声停了。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拴着两头驮着货物的黑骡子,正低头嚼着草料。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号衣、裤腿挽到膝盖的老汉,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柴刀,眯着眼望过来。他脸上皱纹深刻,像这山里的老树皮,眼神却还透着老行伍的锐利与精明。
“几位是……”老汉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在萧烬和明曦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最后落回灰隼脸上。
“老哥,我们是贩皮货的,从北边来,”灰隼拱手,谎话说得顺溜,“倒霉催的,遇了山洪,货都冲没了,弟兄们也挂了彩,想在贵宝地借宿一晚,讨口热水,赏个屋檐。”
老汉上下打量灰隼,又看看背着谢琅的燕七,再看看被萧烬半护在身后的明曦。明曦此时戴着苏芜给的一方素帕包头,遮了些病容,却仍掩不住那份与山野村妇截然不同的清灵气质。萧烬则微微侧身,半低着头,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
老汉将柴刀往木墩上一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操着一口浓重的临川口音:“进来吧。西厢两间屋空着,炕是凉的,得自个儿烧火。厨房有米,井在后院,水甜。”
“多谢老哥,多谢!”灰隼连连道谢,招呼众人进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东边是灶房和马厩,西边一排三间厢房。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怕是有上百年纪,枝叶如盖,筛下细碎的夕阳金光。墙角开垦了几畦菜地,茄子辣椒长势正好,边上还搭了个瓜棚,挂着几个青皮葫芦娃。
清音扶着明曦进了西厢靠里的一间。屋里陈设简陋,一桌一炕,却胜在干净,没有蜘蛛网,炕席也是新换的芦苇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地方倒比我想的好。”明曦坐在炕沿,轻声道。
清音点头,麻利地拿出包袱里的干净布巾擦拭桌面:“看着是个实在人。”
院子里,苏芜去后院井边打水准备熬药。灰隼和燕七卸下装备,四下查看有无不妥。萧烬则抱臂靠在外间门框上,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个小院,似在确认记忆中的某个坐标。
那老汉提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过来,放在院中石桌上,目光又瞟向萧烬,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确定的语气,冲萧烬的背影喊了一声:“哎,那位小哥,看着……有点面善呐?”
萧烬背影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他脸上,将他清瘦却轮廓深邃的五官照得分明,那双总是沉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映着暖光,竟有瞬间的恍惚。
老汉眯着眼,凑近了两步,盯着萧烬看了又看,手里那壶热水都忘了放下。忽然,他一拍大腿,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客套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嗓门也洪亮起来:
“哎哟喂!可不是面善嘛!您是……萧大人!萧御史!对不对?小老儿没认错吧?三年前,小孤山下驿站,您审那帮漕蠹的时候!”
萧烬看着老汉那张布满褶子的脸,记忆的闸门被这声“萧大人”轰然撞开。三年前的画面历历在目——小孤山驿站,灯火通明,他连夜突审涉案的漕运官吏,嫌驿卒送来的茶水太烫,曾皱着眉斥责了几句。而那个总缩在驿站角落吧嗒旱烟、看着蔫头耷脑、却在关键时刻悄悄给他递上一碗温水的看门老驿丁……
“魏……老爹?”萧烬有些迟疑地开口。
“是我是我!魏大栓!”老汉激动得胡子直抖,赶紧把水壶放下,双手在旧号衣上使劲擦了擦,想行礼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搓着手,眼圈都有些红了,“老天爷!真是萧大人!我就说嘛,这通身的气派,临川这地界再找不出第二个!大人您……您这怎么……弄成这样了?”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萧烬那身粗布衣和难掩的憔悴,还有院里这些带伤的同伴,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惊疑和关切。
萧烬心中五味杂陈。三年沧海桑田,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沼,没想到在这荒僻旧驿,竟还有人一眼认出他,唤他一声“萧大人”,且眼里没有畏惧、鄙夷,只有纯粹的、旧相识般的惊喜与担忧。
“一言难尽。”萧烬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许多,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硬,“魏老爹,你怎会在此?”
“嗨,别提了!”魏老爹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木凳示意萧烬坐,自己也蹲在一旁,“当年您办了漕弊案,上头的人换了茬,我这把老骨头在那驿站碍眼,就被打发到这没人爱来的旧驿‘荣养’咯。清静是清静,就是没啥油水,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西厢:“大人,您这……是不是遇上大麻烦了?屋里那位姑娘,瞧着脸白得吓人,是病还是伤?”
萧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重伤未愈,心神耗竭。”
魏老爹“啧”了一声,一脸心疼:“造孽哟!大人您放心,我老魏虽老,眼不瞎,嘴也严。这地界我熟,没人敢来乱查。我这儿还藏着两根陈年老山参,本是泡酒留着治风湿的,回头让那位女大夫拿去给姑娘炖汤,补补元气!”
这份毫不掩饰的善意,让萧烬心头微暖。他拱了拱手:“多谢老爹。”
“谢啥!当年要不是您铁面无私,办了那帮喝兵血的蛀虫,咱们临川多少靠着漕船吃饭的穷苦人家,早就饿死沟里了!”魏老爹说起当年,依旧愤愤不平,随即又凑近了低声道,“大人,您既到了这,有几句话我得跟您透个底。”
萧烬神色一凝:“请讲。”
“这临川地界,看着太平,暗地里不对劲。”魏老爹声音更低,“县衙那帮差爷,往常十天半月不来一回,这几天跟走马灯似的,老往洛水渡口跑,说是查私盐,可我看那架势,倒像是在搜什么人。还有……昨儿个晌午,来了个穿得花花绿绿、不像咱们大周打扮的年轻后生,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随从,到处打听有没有生面孔往北边去,出手倒是阔绰,一锭银子就那么拍桌上。”
赫连玥的人?动作倒是快。萧烬眼底寒光一闪。
魏老爹瞧他神色,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市井老吏的精明:“大人放心,我老魏别的不行,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有。那伙子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我随便扯了两句谎,说前几天下大雨,山洪冲了路,没人过来,就给搪塞过去了。咱临川人,记着您的恩情呢。”
正说着,院外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吆喝:“驿丞!人呢?出来接文书!”
魏老爹脸色一正,忙对萧烬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是郡里送邸报的快马,例行公事,坐坐就走。大人您回避下。”
萧烬微微颔首,起身闪入西厢外间,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一条细缝。
只见一名身穿郡兵号衣、满脸风尘的骑士勒马停在院门口,并不下马,只是将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扔给迎出去的魏老爹,粗声道:“老魏头,接着!这几日机灵点,上头传下严令,各关口驿站严防死守,特别是往洛水渡的去向!京里……哦不,临渊城里那位爷,发了大火,要拿什么人,听说还是个硬点子。”
魏老爹点头哈腰,双手接过公文,赔着笑脸:“军爷辛苦!喝口水再走?”
“不喝了!还得赶路!”那郡兵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模样的纸,在魏老爹眼前晃了晃,“瞅见没?大概长这样,男的俊,女的俏,带着伤,可能还有旁人。有风声立刻报官,知情不报,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那画像模糊,但轮廓隐约与萧烬、明曦有几分相似。魏老爹眯着眼,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一拍大腿:“哎哟,这画得跟天仙似的,咱这穷山恶水,哪有这等人物!军爷放心,要有生人,我肯定报!”
郡兵哼了一声,揣回画像,接过魏老爹塞过去的两个刚出锅的煮玉米,打马扬鞭而去,留下一路烟尘。
魏老爹看着马跑远了,脸上的谄媚瞬间收起,转身回了院,冲西厢方向撇了撇嘴:“呸!吓唬谁呢。老子当年在边军伺候校尉的时候,这帮兔崽子还在穿开裆裤。”
萧烬推门出来,神色平静:“多谢老爹周全。”
“小事一桩。”魏老爹摆摆手,又正色道,“不过大人,此地确非久留之地。衙门的人倒好糊弄,就怕那伙西凉人不死心,再来盘查。您有何打算?”
萧烬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清源镇的方向:“老爹可知,绕过洛水渡,直通北边清源镇的小路?”
魏老爹眼睛一亮:“嘿!大人您算问对人喽!那条路是早年采药人和私盐贩子走的,官面上没几个人晓得!我亲侄儿就在清源镇上开药铺,人老实可靠,叫魏平安,您提我名字,他准定帮忙!”
夜幕悄然落下,院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老槐树下摇曳。
苏芜用魏老爹贡献出的老山参,配着野兔肉炖了一锅浓浓的汤。香气飘满小院,竟有几分久违的烟火温馨。明曦喝了一大碗热汤,又服了药,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她被清音扶着,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吹风。
萧烬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魏老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几年前的驿站登记簿,借着灯光翻看。明曦偏过头,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显得格外沉静。
“在看什么?”明曦轻声问。
萧烬将册子递过去,指着其中一页:“三日前,有个登记为‘河西货商李四’的人住过,随行写着‘药材’,却无具体货品。河西是西凉人在大周的重要据点。赫连玥的人,渗透得比我想的深。”
明曦看着那潦草的字迹,眉头微蹙:“那我们明日……”
“天不亮就走,走魏老爹说的小路去清源镇。”萧烬合上册子,转头看她,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到了镇上,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养伤,顺便打听消息。”
明曦点了点头,手从袖中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你也辛苦了。”
萧烬手指微颤,没有避开,反而翻过手掌,轻轻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异常安稳。阿团不知何时窜到了桌子上,看看两人交叠的手,又看看天上的月亮,“吱”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偷笑。
夜色渐深,虫鸣四起。燕七抱着弩,靠在对面的屋檐下假寐,呼吸绵长。灰隼在帮魏老爹加固院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边军的往事。清音守在谢琅屋外,望着满天星斗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苏芜则在整理药篓,盘算着明日还需添置哪些药材。
这小小的旧驿,像惊涛骇浪中一个意外的、温暖的避风港。
而在临川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灯火通明。赫连玥慵懒地倚在窗边,手里晃着一杯葡萄酿,听着手下黑袍人的禀报。
“殿下,迷踪林出口没堵到人,旧驿那边老驿丁嘴硬,只说没见生人。郡里的通缉令下来了,但临川县令是个滑头,未必肯真卖力气。”
赫连玥挑了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跑了?呵,不愧是萧烬,总能给我找点乐子。旧驿那老头……有点意思。”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问问’?”黑袍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急什么?”赫连玥摆摆手,眼神闪烁,“猫捉老鼠,总要让它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扑上去才有趣。慕容宸催他的,咱们玩咱们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想渡洛水,还是……另有去处。”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通往清源镇的群山轮廓。
“传话下去,把人撒出去,重点查那些官道以外、能通北边的老路。特别是……药铺。”
“是。”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