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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鸿·往事迷雾·密道玄机 恨了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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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追兵最好的掩护,也是最糟的路引。
当萧文渊那只冰凉颤抖的手抓住萧烬的手腕,将他从炕上拉起时,屋外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撞击声,已清晰得如同在耳畔。火光透过窗纸,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的人影。
“走!” 萧文渊的声音短促而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似虚弱,此刻爆发的力道却奇大,几乎是将萧烬半拖半抱下炕。萧烬眼前发黑,浑身虚软,被父亲铁钳般的手和骤然动作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住。另一侧,明曦立刻撑住了他另一边胳膊,清音也迅速上前帮忙。
“这边!” 苏芜已率先冲向正屋后方。那里看似只有一堵斑驳的土墙,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画着模糊山水的老旧年画。只见她伸手在年画后某处一按,又迅疾地旋扭,土墙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甬道入口。一股陈年尘土与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快!” 灰隼低喝,短刀在手,警惕地盯着正门方向。燕七早已无声地掠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探,随即打了个手势——至少有十余人,已呈扇形围住院门,正欲破门。
“带上谢前辈!” 苏芜急道,自己已率先弯腰钻入密道。
清音咬牙,将昏迷的谢琅背起,紧随苏芜之后。灰隼断后,掩护着萧文渊、萧烬和明曦依次进入。燕七最后一个闪入,在入口合拢前,反手从怀中掏出一物,迅捷地布置在门轴处,随即闪身而入。
“咔哒”一声轻响,入口彻底闭合,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亮和声响,只有泥土簌簌落下的细微动静。几乎就在入口关闭的刹那,外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是院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以及纷乱的呼喝: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有血迹!人刚走不久!”
“这里!墙是动的!有机关!”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那幅年画。接着,是试图推开或破坏机关的沉闷撞击声,但都徒劳无功——燕七最后布下的,显然是一种精巧的临时锁扣。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混浊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脚下是湿滑的、向下倾斜的土阶,深不见底。
“跟着我,别出声,脚下当心。” 苏芜的声音在前面极低地响起,随即,一点微弱的、莹绿色的光芒在她手中亮起,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范围——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光芒虽弱,在此刻却宛如指路明灯。
众人不敢耽搁,沿着陡峭湿滑的土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地底深处摸去。萧烬几乎是被父亲和明曦架着在走,每一步都牵扯着周身剧痛和虚软,冷汗湿透了里衣,又被地底的阴寒一激,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向明曦那边——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或许是潜意识里,仍无法完全接受这“死而复生”的父亲,又或许,是明曦身上传来的、那种带着药香的、令人心安的体温,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明曦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冷,也能感觉到他无意识的倚靠。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稳地支撑着他,同时分神留意着脚下和四周。这密道显然年代久远,开凿粗糙,土壁上不时有树根虬结探出,头顶也簌簌落着土渣。身后,隐约还能听见上方传来的、模糊的挖掘和咒骂声,追兵并未放弃。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土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段相对平坦的、狭窄的通道。夜明珠的光芒所及之处,能看到通道两旁的土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古老的符纹,又像是简易的壁画,因年代久远和湿气侵蚀,已难以辨认。
“这里是前朝避祸的密道之一,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不稳固,跟紧,别乱碰。” 苏芜低声解释,脚步不停。
又前行了一段,通道开始出现岔路。苏芜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一条更狭窄、看似也更荒废的路径。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沉闷,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刺鼻气味。脚下开始出现积水,冰冷刺骨。
“还有多远?” 灰隼忍不住低声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响。他肋下的伤显然也因这长途跋涉和紧张而疼痛加剧,呼吸粗重。
“快到‘一线天’了,过了那里,才算暂时安全。” 苏芜回答,语气依旧平稳,但脚步明显加快。
就在这时,一直被清音背负着的谢琅,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谢叔?” 清音立刻停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靠坐在湿滑的土壁边。夜明珠的光芒下,谢琅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皮剧烈颤动,似乎想要醒来,却又被巨大的痛苦拖拽着。
“他内伤太重,又经颠簸……” 明曦见状,心中焦急,想上前查看,却被萧烬虚软地拉了一下。
“我……我去。” 萧烬哑声道,挣扎着想从父亲和明曦的搀扶中脱出。他此刻自身难保,却不知为何,看到谢琅如此,心中那股莫名的责任感又涌了上来。
“你别动。” 萧文渊沉声道,按住儿子,自己快步走到谢琅身边蹲下,二指搭上他的腕脉,眉头瞬间锁死。“经脉寸断,心脉将绝……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他抬眼看向苏芜,“阿芜,还有‘续命丹’吗?”
苏芜摇头,眼中露出痛色:“最后一粒,前日给石头他爹治伤了。” 她看向明曦,“明姑娘,你那《九天玄女经》中,可还有暂续心脉之法?”
明曦心头发苦。她此刻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九天玄女经》的力量几乎枯竭,如何还能施术?可看着谢琅气息奄奄的样子,想起他舍命相救,想起清音那绝望的眼神……
“我试试。” 她咬牙,推开萧烬的手,走到谢琅身边跪下。她闭上眼,努力凝聚心神,试图调动丹田那丝微弱的暖流。指尖颤抖着,按向谢琅心口几处大穴。然而,内力甫一探入,便如泥牛入海,谢琅体内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经脉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原野,一片狼藉,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就在明曦心急如焚、几乎绝望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按在谢琅心口的手背上。
是萧文渊。
“别慌。”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九天玄女经》的‘回春诀’,重意不重力。你内力虽弱,但心法纯粹。我来引导你,你将意念集中,想象春风化雨,润泽枯木……”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抵在明曦后心,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中正平和的暖流,缓缓渡入明曦体内,并不强行催动她的内力,而是如同溪流引导水滴,帮助她梳理、凝聚那散乱的气息,再顺着她的指尖,以一种极其柔和、缓慢的方式,度入谢琅近乎枯竭的心脉。
明曦心中一凛。萧文渊对内力的掌控和对《九天玄女经》心法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此刻不容多想,她立刻收敛心神,依言而行,努力想象着那股春风化雨般的生机……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的救治中缓慢流逝。通道内,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燕七和灰隼一前一后警戒,目光如鹰。清音紧紧攥着“聆风刺”,指节发白,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琅的脸。
萧烬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看着明曦苍白却坚定的面容,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情绪,翻滚得更加厉害。恨、疑、痛、茫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隐秘的期待与恐惧。父亲真的还活着,父亲似乎知道很多,父亲在救谢前辈,父亲和明曦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这一切,都让那被强行撕开的、关于过往的伤口,鲜血淋漓,又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谢琅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起伏,终于重新变得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缓慢无力,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断续。他青白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暂时稳住了。” 萧文渊缓缓收手,额角已见汗珠,气息也急促了些,显然这番施为对他消耗也极大。他看向明曦,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明姑娘心性纯粹,一点即通。假以时日,必能将此经发扬光大。”
明曦虚脱般地收回手,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摇摇欲坠。萧烬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她,却被她轻轻摇头避开,自己撑着土壁,勉强站稳。“前辈过誉了。谢前辈他……”
“暂无性命之忧,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方,施以重药调理,否则……” 萧文渊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不能停,追兵可能很快会找到别的入口,或者干脆炸开密道。” 燕七冰冷的声音传来,打破了短暂的缓和气氛。
众人心中一凛。苏芜立刻起身:“走,前面不远就是‘一线天’。”
队伍再次启程,只是气氛更加沉重。谢琅被重新背起,明曦和萧烬互相搀扶,步履蹒跚。萧文渊走在最前,与苏芜并肩,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凝重。
又拐过几个弯,地势开始向上,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水汽的草木气息。前方,隐约可见一道极其狭窄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岩缝,有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漏下,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道道惨白的光柱。这便是“一线天”。
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多深的积水。众人依次挤入,动作艰难。就在队伍大半已通过岩缝,走在最后的灰隼和燕七也即将进入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他们来路方向传来!整个通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头顶扑簌簌落下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他们炸通道了!” 灰隼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岩缝前方,也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岩石摩擦和崩裂的“咔嚓”声!只见“一线天”出口处,几块巨大的岩石因刚才的震动而松动,正摇摇欲坠!
“快出去!” 萧文渊厉喝,回身一把抓住动作最慢的萧烬和明曦,用尽力气将两人向岩缝外推去!
萧烬和明曦被推得踉跄扑出岩缝,跌倒在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紧接着,清音背着谢琅也险险冲出。苏芜、灰隼、燕七紧随其后。
就在萧文渊自己即将跨出岩缝的刹那——
“轰!!”
那几块松动的巨石,终于支撑不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塌落!大小不一的石块如雨点般砸下,瞬间将狭窄的岩缝入口堵得严严实实,激起的尘土弥漫了方圆数丈!
“父亲!!!” 萧烬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挣扎着就要扑向那堆废墟。
“义父!” 苏芜也失声惊呼,扑到乱石堆前,徒手去扒那些沉重的石块。
灰隼和燕七迅速上前,用刀剑和内力协助清理。明曦和清音也顾不得自身虚弱,上前帮忙。然而,石块太多太重,又夹杂着湿滑的泥土,一时哪里清理得开?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被乱石彻底封死的、黑黢黢的洞口。里面,再无声息。
萧烬跪在乱石前,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石缝,指甲崩裂,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洞口,仿佛要将那岩石看穿,看到里面那个刚刚重逢、却又被生死隔开的……父亲。
恨了十三年,怨了十三年,刚刚得知“真相”,还未及质问,还未及宣泄,甚至……还未及喊一声“爹”……
就这么……被隔开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萧烬!” 明曦惊骇,连忙将他抱住。触手一片滚烫,他又发起了高热,且来势汹汹。
“此地不宜久留!震动和声响会引来追兵!” 燕七强行压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郁,冷声道。他看向那堆乱石,又看看几乎崩溃的萧烬和焦急的苏芜,迅速做出判断:“灰隼,清音,你们带萧烬和谢前辈先走,找个隐蔽地方躲起来。苏娘子,你熟悉地形,带路。我……” 他顿了顿,看向乱石堆,语气斩钉截铁,“我留下,设法清理入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苏芜急道。
“这是命令。” 燕七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聆风阁”顶尖杀手特有的冷酷与决断,“我的委托是护送明姑娘安全,但眼下情况有变。你们先走,找到安全处落脚,我会设法与你们汇合。”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萧烬,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明曦,补充了一句,“保护好他们。”
灰隼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一咬牙:“好!燕公子,千万小心!我们在东南方向,十里外的‘雾松林’等你们,以三日为限!”
说罢,他背起昏迷的萧烬,清音背起谢琅,苏芜强忍悲痛,最后看了一眼那乱石堆,抹了把脸,辨明方向,带着众人,迅速消失在茂密潮湿的、晨雾初起的山林之中。
燕七独自站在逐渐散尽的烟尘与熹微的晨光里,面对着那堆冰冷的乱石。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寒鸦喙”,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耳倾听。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属于追兵的呼喝与犬吠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没有去挖那些石头,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上了一侧陡峭的山崖,几个起落,便隐入了上方更加浓密的、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
他选择的位置极佳,既能俯瞰下方乱石堆和可能的追兵动向,又便于隐匿和突袭。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寒鸦,蛰伏在阴影里,等待着,狩猎的时刻。
而下方,那堆乱石深处,被黑暗与寂静吞噬的岩缝另一侧……
萧文渊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带着血沫。巨石塌落时,他虽及时向后闪避,未被直接砸中,但飞溅的碎石和剧烈的冲击,仍让他本就沉重的内伤雪上加霜,左腿也被一块石头砸中,剧痛钻心,怕是骨折了。
他喘息着,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着怀中。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还在。里面,有他十三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搜集到的,关于慕容宸、关于巫族、关于那个可怕阴谋的零星证据和线索。还有……一枚与苏芜那支极为相似、却雕刻着并蒂莲纹的夕雾木簪——那是亡妻的遗物。
他紧紧攥着那枚木簪,仿佛能从中汲取最后的力量和温暖。耳畔,隐约还能听见儿子那一声绝望的“父亲”……
“烬儿……” 他低低地、破碎地念着,浑浊的眼中,有水光闪动,却最终被一种钢铁般的决绝取代。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把该说的说完,该做的事做完之前,不能死。
他咬紧牙关,忍着腿上的剧痛,开始一寸一寸,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着或许存在的、另一条生路……
山林寂寂,晨雾茫茫。一场短暂的、充满震撼与撕裂的重逢,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被生死隔断。而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