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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惊鸿·往事迷雾·山雨故人归 “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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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如倾,泼在门楣窗棂,哗然作响,像要将这山中孤院彻底冲垮、卷走,连同院内这猝然凝固的时间,和那些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无声嘶鸣的真相。
“烬儿。”
那两个字,裹挟着十三年的风霜、血腥、绝望与不期而至的、滚烫的刺痛,重重砸在萧烬耳膜,穿透高热带来的眩晕,穿透药力镇压下的混乱,清晰得如同冰锥贯脑。
他抓着明曦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可他自己却浑然未觉。他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盯着那张在风灯摇晃光影下、既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眉骨上那道斜疤,是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对他动手后,留下的悔恨印记。可那张脸,本该在十三年前那场焚尽琴园、吞噬七十二口性命的大火中,与父亲、母亲、姐姐、所有他熟知的一切,一同化为焦炭与灰烬。
是梦。一定是高热带来的、最荒谬可怕的噩梦。是苏芜那古怪的固魂香引发的、最不堪回首的心魔幻象。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濒死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刚换上的中衣,又迅速变得冰凉。他挣扎着想动,想确认,想嘶吼,想质问,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最简单的偏头、眨眼都做不到,只有那双向来沉静、甚至冷酷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惊骇、不信、狂怒、刻骨的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希冀。
“烬儿……” 门口的男人,玄衣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他脸上的水珠不断滚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看着萧烬,那双与萧烬极为相似的、此刻却盛满疲惫、痛楚与深沉暮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碎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停在门槛之外,泥水与屋内干燥地面的交界处。
“萧文渊……” 灰隼嘶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挡在萧烬炕前,手握短刀,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没死?!”
萧文渊。这个名字,如同另一个惊雷,炸响在除了苏芜和萧烬之外,每个人的心头。
明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萧文渊?萧烬的父亲?那个传闻中十三年前于琴园大火中,与夫人、幼女、满门仆役一同罹难的前南楚御史中丞、萧氏家主?那个据说因直言犯上、触怒慕容宸而被构陷灭门的忠臣?他竟然……还活着?就站在这里,站在这南楚深山的雨夜,一个神秘女子的家门口?
清音捂住了嘴,倒抽一口冷气,看向萧烬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惜与震撼。燕七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屋内,此刻正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抱着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那个应该早已是“死人”的男人,眼底深处,是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波澜。
苏芜依旧提着风灯,站在萧文渊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在她预料之中,或者,早已在她心中上演过千百遍。
“我没死。” 萧文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十三年前那场火……是有人要萧家满门死绝。我……侥幸逃出,却也与死无异。” 他的目光,越过灰隼,重新落在儿子那张因极度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痛色更深,“烬儿……对不起……父亲……来晚了。”
“来晚了?” 萧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尖锐的嘲讽,“晚了十三年!父亲大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崩溃边缘的疯狂,“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侥幸’逃出来的?在那场烧了三天三夜、将琴园烧成白地、将我母亲、我阿姐、还有七十一口无辜性命烧成焦炭的大火里,你是怎么‘侥幸’的?!啊?!”
他猛地挣动,想扑过去,想抓住这个“死而复生”的父亲,撕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跳动的是不是一颗石头做的心。可他太虚弱了,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挣扎瞬间抽干了他仅存的气力,眼前一黑,身体软倒,若非明曦死死反握着他的手,灰隼及时扶住,他几乎要栽下炕去。
“烬儿!” 明曦和灰隼同时惊呼。
萧烬伏在炕沿,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的不再是血,是酸苦的胆汁。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双向来隐忍克制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模糊,又被怒火烧得通红,死死瞪着门口的父亲,像一头被至亲背叛、伤痕累累、濒临疯狂的幼兽。
萧文渊看着儿子如此情状,脸上血色尽褪,踉跄着又要上前,却被苏芜轻轻拉住了衣袖。
“他受不住。” 苏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雨声中传开,“他刚经历了血咒彻底爆发、‘逆命九针’的摧残,又经药浴强行疏导,心神俱损,经不起这般刺激。” 她抬眼,看向萧烬,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温和,“烬儿,有些事,并非你看到、听到的那样。你父亲他……有他的苦衷和不得已。”
“苦衷?不得已?” 萧烬嘶声低笑,笑声凄厉,“什么苦衷,能让一个父亲,抛下妻儿,独自‘侥幸’偷生十三年?什么不得已,能让他眼睁睁看着琴园化为灰烬,看着自己的名字被钉在‘逆臣’的耻辱柱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条野狗一样在雪地里等死,在仇恨和诅咒里煎熬十三年?!”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抽在萧文渊心上,也抽在屋内每个人心上。明曦的心揪紧了,她能感觉到萧烬那只手,冰冷,颤抖,却死死抓着她,仿佛她是这狂暴绝望的怒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紧地回握,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持。
萧文渊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无声滑落。这位曾经名动南楚、风骨铮铮的御史中丞,此刻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沧桑。
“因为,”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那场火,从一开始,要烧死的,就不只是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萧烬脸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他们要的,是彻底断绝萧氏‘守龙人’的血脉传承,是用萧家所有人的血与魂,作为启动某个古老邪阵的‘钥匙’。而我,是那把‘钥匙’上,最关键的‘锁芯’。我若死了,锁就彻底毁了,他们的图谋也就落空了。所以,他们不能让我死,至少,在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不能。”
守龙人?古老邪阵?钥匙与锁芯?
这些陌生的、带着浓浓阴谋与不祥气息的词语,让屋内除了苏芜和萧文渊之外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灰隼眉头紧锁,清音面露骇然,燕七的眼神更加锐利。明曦则猛地想起了赫连决,想起了西凉那座白塔下的血祭大阵,想起了母亲永宁公主最后的低语……难道,这一切,都有关联?
萧烬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和质疑覆盖:“荒谬!萧家世代书香,清流门第,何来什么‘守龙人’?父亲,你为了给自己苟且偷生找借口,连这等鬼话都编得出来吗?!”
“不是鬼话。” 这次接口的是苏芜。她将风灯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平静的面容。“萧氏先祖,并非普通文臣。其血脉可追溯至上古,曾与巫族同源,后因理念相悖,一族守护中土龙脉,镇压邪祟,自称‘守龙’;一族则钻研禁术,妄图以血祭沟通邪神,夺取龙气,便是后来的巫族。三百年前,巫族作乱,几乎颠覆天下,是萧氏先祖联合大周开国帝后,以惨烈代价将其镇压驱逐,但巫族血脉与野心未绝,始终觊觎中土。萧氏‘守龙人’的身份与职责,也因此成为绝密,代代只传家主。”
她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却揭开了一段被彻底掩埋的、惊心动魄的秘辛。
“十三年前,潜伏在南楚朝堂的巫族余孽,察觉了文渊公的身份。他们勾结慕容宸——那时的慕容宸或许尚未完全被控制,但野心已露——设下毒计。琴园大火,一是为了灭口,二是为了以萧氏满门鲜血与怨魂,强行冲击你父亲体内的‘守龙印’,逼其显现,从而找到破解、夺取‘守龙’之力的方法。” 苏芜看向萧烬,目光复杂,“你父亲并非抛下你们。是当年的老管家,拼死将昏迷的他从火场密道送出。而送出之前,他已将半生修为与‘守龙印’的部分力量,以秘法封入你体内——那便是你后来体内血咒与‘祖血’冲突的根源。他以为那是保护,是留下火种,却不知……那反而让你成了巫族和慕容宸必须找到的‘活钥匙’。”
萧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父亲将力量封入他体内?那折磨了他十三年的、几乎要了他命的血咒和“祖血”冲突,竟然是……父亲的“保护”?是“守龙印”的力量与巫族暗中种下的、激发萧氏“罪血”的诅咒相互冲撞的结果?
这真相太过残酷,太过颠覆,让他一时无法消化,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苏芜,脑中一片轰鸣。
“至于我,” 苏芜轻轻抚过发间那支夕雾木簪,眼中掠过一丝哀伤,“我本名萧芜,是你父亲的义女,你姐姐的玩伴,琴园大火前一年,因体弱被送至山中别院养病,侥幸逃过一劫。这支木簪,是你母亲在我离开时,亲手为我簪上,她说……夕雾虽朝生暮死,但其香清冽,可宁心神,望我睹物思人,莫忘归期。” 她看向萧烬,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我再回去时,琴园已只剩废墟。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在这‘鬼见愁’附近落脚,一是为了暗中留意巫族和慕容宸的动向,二是……为了等,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机会,等一个能告诉你真相、带你父亲来见你的人。”
萧芜。义女。姐姐的玩伴。母亲赠与的木簪。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心碎的过往。萧烬看着苏芜,看着她手中那支在风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木簪,看着父亲萧文渊那张饱经摧残、写满愧疚与痛楚的脸,再看看身边紧紧握着自己手、眼中满是担忧与抚慰的明曦……
恨意依旧在胸腔里燃烧,可那火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崩塌,露出底下更加鲜血淋漓、却也更加复杂的真实。十三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仇恨支柱,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不知道该信什么,该恨什么,只觉得浑身冰冷,又有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所以……”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你现在出现,是因为等到了机会?还是因为……我快死了,你们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儿子、还有个弟弟,需要知道‘真相’?”
这话里的尖锐与自弃,让萧文渊身体剧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撕心裂肺。
苏芜连忙扶住他,指尖飞快地在他背上几处穴位按了按,又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萧文渊吞下药丸,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但脸色灰败,显然身体状况也极为糟糕。
“我们出现,” 苏芜扶着萧文渊,看向萧烬,目光沉静而坚定,“是因为时间不多了。巫族与慕容宸的谋划已至关键。赫连决虽死,西凉血祭大阵被破,但真正的核心——摧毁中土龙脉、复活巫神的仪式,并未停止。慕容宸已暗中控制了南楚大半势力,他需要萧氏‘守龙人’的血与魂,作为最后仪式的祭品。而你,烬儿,你是如今萧氏血脉最纯正的后裔,你体内既有被激发的‘守龙’之力,又有巫族诅咒,你是他们最完美的‘钥匙’。”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他们很快就会找来这里。‘鬼见愁’的迷雾能阻挡一时,挡不了一世。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带你离开,找到彻底解决你体内隐患、并阻止他们阴谋的方法。”
离开?去哪里?怎么解决?阻止阴谋?
一个个问题砸下来,让刚刚承受了巨大冲击的萧烬,思绪更加混乱。他看着虚弱不堪的父亲,看着神色凝重的苏芜,看着屋内同样面色沉重的灰隼、清音、燕七,还有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他无声支撑的明曦……
就在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伴随着一个少年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苏姨!苏姨!不好了!山那边……山那边来了好多黑衣服的怪人!拿着刀,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生面孔!二狗叔想拦,被他们打伤了!他们……他们往村子这边来了!”
是村里那个经常来给苏芜送柴、名叫石头的小男孩。他浑身湿透,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脸上满是泥水和恐惧,声音尖利地划破了雨夜。
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来得这么快!” 灰隼霍然起身,短刀出鞘。
清音也立刻握紧了“聆风刺”,将昏迷的谢琅护在身后。
燕七身形一晃,已无声掠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萧文渊和苏芜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凝重与决绝。
萧烬挣扎着想坐起,却被明曦和体内的虚弱死死按住。
“是慕容宸的人,还是巫族的走狗?” 燕七冷冷地问,目光如刀。
“看打扮,像是慕容宸的‘玄甲卫’。” 苏芜快速判断,看向萧文渊,“义父,不能再耽搁了。后山那条密道……”
萧文渊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看向炕上神色变幻、眼中交织着仇恨、迷茫、痛苦与一丝本能警惕的儿子,涩声道:“烬儿,没时间解释了。信我一次,跟我走。有些事,有些仇,我们必须一起去了结。”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萧烬与明曦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重。
雨,越下越狂。远处,已隐隐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冷冽摩擦声,和粗暴的呼喝声。
追兵,已至门口。
生路,或许只在后山那条未知的、被苏芜称为“密道”的险途。
选择,似乎只剩下一个。
萧烬看着父亲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身边明曦那双清澈、担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眼眸。十三年血海深仇的迷雾刚刚被撕开一角,更庞大的阴影与危险已扑面而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风暴,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所取代。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明曦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递向了父亲。
指尖相触,冰冷,颤抖,却带着血脉深处无法斩断的联系,和一场迟到十三年的、生死未卜的重逢与同行。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