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惊鸿·往事迷雾·木簪藏秘 绝望、思念 ...

  •   雨是傍晚时分又下起来的。

      起先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敲在院中那株桂花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的声响。天色在湿气里一层层暗下去,从蟹壳青到鸦青,最后沉成一片化不开的浓墨。风穿过山谷,带来远方溪流涨水的呜咽,和山林深处某种不安的窸窣。

      苏芜在灶下添了最后一把柴,起身,走到窗边。她没有点灯,只静静站着,看窗外雨丝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银亮的斜线,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木簪,簪身被体温焐得微温,上面那朵将开未开的夕雾花,在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映照下,轮廓清晰了一瞬,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她站了很久,直到灶膛里的火完全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然后,她转身,走进正屋。

      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在穿堂而过的湿风里摇晃,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扭曲。明曦靠坐在炕头,手里端着一碗热气将尽的药,小口啜饮着。萧烬在她身侧,依旧闭目调息,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不健康的苍白。清音守在谢琅身边,用浸了温水的布巾,一点一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灰隼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缓慢地、一下一下,打磨着他那把短刀的刃口。燕七不在。

      苏芜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曦身上。“药凉了,药性就差了。”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将碗中最后一点药汁饮尽。药很苦,带着一股奇异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处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又凝聚了些许。“多谢。”她说,将空碗放在炕沿。

      苏芜走过来,拿起空碗,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炕边,目光落在萧烬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这位公子今夜最好再药浴一次。白日那番,只是疏通表里,更深处的淤塞,需借子时阴气最盛、阳气初萌的交替之机,以药力冲击,方能事半功倍。”

      萧烬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很静,深不见底,映着跳跃的灯焰。“有劳。”他只说了两个字。

      “水已备好,在厢房。”苏芜说完,转向灰隼和清音,“还请二位帮忙。”

      灰隼放下磨刀石,起身。清音也放下布巾,两人一左一右,扶起萧烬,往西厢去。萧烬经过苏芜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从她发间那枚普通的木簪上掠过,没有停留。

      屋内只剩下明曦和苏芜,还有昏睡不醒的谢琅。雨声更密了,敲打着屋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明曦看着苏芜,苏芜也正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盏摇晃的油灯,和满屋潮湿的空气。

      “苏娘子似乎对医道,尤其是调和阴阳、固本培元之术,颇有心得。”明曦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试探。

      苏芜唇角微弯,那笑意在晃动的灯影里,显得有些虚幻。“久病成医,久居深山,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皮毛。比不上明姑娘家学渊源,身负绝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曦眉心那点极淡的凤印上,“《九天玄女经》乃上古奇书,据说修至高深,可沟通天地,调和百骸,甚至……逆天改命。明姑娘年纪轻轻,便能施展其中‘渡厄归元’这般凶险针术,着实令人惊叹。”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这雨夜表面脆弱的平静。

      明曦的心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苏娘子过誉了。不过是情势所迫,勉力一试罢了。倒是苏娘子……”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也落在苏芜发间那根看似普通的木簪上,“这根木簪,样式古朴,雕工却精巧,尤其是这朵花……似乎是‘夕雾’?”

      夕雾二字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窗外的雨声,都似乎小了些。

      苏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发间的木簪。指尖触到那冰凉光滑的木身,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意味。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姑娘好眼力。确是夕雾。”

      “夕雾花,传闻开在阴阳交界,夕开朝落,如雾似幻,其香清冷,可宁神魂。”明曦慢慢说着,目光紧紧锁着苏芜的脸,“此花在南楚并不常见,更少有人以其为饰。苏娘子这木簪……倒是别致。”

      苏芜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仿佛倒映着窗外沉沉雨夜,深不见底。“这簪子,是家母遗物。”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她曾说,夕雾虽美,却是开在绝望与思念尽头之花。簪在发间,是提醒,也是……祭奠。”

      绝望。思念。祭奠。

      这几个词,在雨夜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头发冷的力量。

      “祭奠……何人?”明曦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芜没有回答。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优美的、却带着寂寥的弧度。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仿佛自语:“祭奠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也祭奠一段,早就该被遗忘的往事。”

      话音落下,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曦,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药浴该开始了。明姑娘早些歇息吧,你心神损耗未复,不宜劳神。”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正屋,身影很快没入西厢房门口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明曦独自坐在炕上,听着西厢隐约传来的水声和人语,看着桌上那盏摇晃的、似乎随时会熄灭的油灯,心绪纷乱如麻。苏芜的话,那支夕雾木簪,她提到“家母遗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以及那句“祭奠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这一切,都指向某个被尘封的、与她、与萧烬、甚至与慕容宸息息相关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凤凰胎记所在之处,此刻一片温凉。母亲永宁公主最后消散时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母亲是否认识苏芜口中的“家母”?那支夕雾木簪,与母亲、与大周、与那场延续了三百年的阴谋,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窗外疯狂的雨丝,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不知过了多久,西厢的门开了。灰隼和清音扶着萧烬出来。他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虚弱,浑身湿透,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脚步虚浮,几乎完全依靠灰隼的搀扶才能行走。但那双眼睛,在湿发后抬起时,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寒夜雨水中艰难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被扶回炕上,清音立刻用干布巾为他擦拭头发和身上的水渍,又拿来干净的衣物。萧烬闭着眼,任由摆布,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方才的药浴对他消耗极大。

      苏芜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旧木盒。那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颜色暗沉。她走到桌边,将木盒放下,看向萧烬。

      “药力已深入经脉,今夜会很难熬。可能会发热,会做噩梦,甚至会……”她顿了顿,“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这是固魂香。”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段颜色深褐、散发着奇异清苦香气的线香,“点燃此香,有安神镇魂之效,或可助你熬过今夜。”

      萧烬缓缓睁开眼,看向那木盒,又看向苏芜。“苏娘子……为何如此相助?”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药浴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苏芜与他对视,沉默了片刻。“受人之托。”她只说了四个字,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夜雨,“今夜我会守在隔壁。若有异状,可唤我。”

      说完,她不再看屋内任何人,拿起木盒,转身走向东间。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正屋的光线和视线。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雨声,萧烬压抑的喘息,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灰隼和清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苏芜那句“受人之托”,信息量太大。受谁之托?是敌是友?是慕容宸,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明曦挣扎着下炕,走到桌边,拿起苏芜留下的那段“固魂香”,凑到鼻端闻了闻。香气清苦悠远,确实有宁神之效,但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却极为精妙古奥,绝非寻常山野郎中所能配制。她对这香气隐隐有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点了吧。”萧烬在炕上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强忍痛苦的颤抖。

      明曦不再犹豫,就着油灯点燃线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那清苦的香气迅速在屋内弥漫开来,奇异地安抚了空气中躁动不安的气息。连窗外狂暴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一些。

      灰隼和清音各自找地方休息,却都警醒地没有真正入睡。明曦重新坐回炕边,看着萧烬。他紧闭着眼,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眉心蹙紧,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可怕的梦境或痛楚。

      明曦拿起一块干布巾,想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酸又涩,还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愤怒这该死的命运,愤怒那些将他们逼至如此境地的阴谋与仇恨,也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

      最终,她还是轻轻地将布巾按在了他汗湿的额头上。触手一片滚烫。他正在发热。

      似乎是感受到了额上的凉意,萧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紧蹙的眉心,竟微微松开了些许。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艰难地,从被中伸出手,摸索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明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只在空中无意识抓握的、骨节分明却苍白无力的手,犹豫了短短一瞬,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递了过去。

      萧烬立刻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不容挣脱的蛮横,指尖深深掐进她手背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但明曦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拿着布巾,轻轻替他擦拭着不断冒出的冷汗。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练剑和旧伤留下的薄茧,此刻却虚弱地颤抖着。明曦能感觉到,他体内那两股被药力暂时压制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冲撞、撕扯,每一次冲撞,都让他身体剧震,汗水出得更多。他在与自己的血脉、与那该死的诅咒、与濒临崩溃的身体,做着最惨烈无声的搏斗。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淌。夜,深得像是没有尽头。

      就在明曦觉得自己手臂快要麻木,心神也因长时间紧绷而开始恍惚时,东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风雨声,是清晰的三下叩击。

      笃,笃,笃。

      不疾不徐,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内所有人都瞬间警醒。灰隼和清音立刻坐起,手按上了兵器。明曦也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萧烬似乎也被这敲门声惊动,抓着明曦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皮剧烈颤动,似乎想要醒来。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雨声。

      就在灰隼示意清音戒备,自己缓缓起身,准备去查看时,一个低沉而略显疲惫的男声,穿透雨幕和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阿芜,是我。”

      这个声音……

      明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个声音,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无比陌生,带着一种久远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而炕上,一直痛苦挣扎的萧烬,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震,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高热带来的迷茫,也没有了痛苦挣扎的混乱,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清明,以及那清明之下,翻涌而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惊骇、难以置信,与刻骨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抓着明曦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源于痛苦,而是源于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东间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门外,那个站在如瀑夜雨中、身形挺拔、却透着无边孤寂与疲惫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被雨水浸透的玄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和面具边缘,不断滴落。

      他的目光,越过门口的苏芜,直直地、毫无阻碍地,射向正屋内,炕上那个死死盯着他、浑身颤抖的萧烬。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有雨,还在疯狂地下着,像是要冲刷尽这世间所有的秘密、恩怨,与猝不及防的重逢。

      然后,门外戴着面具的男人,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与萧烬有着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冷峻、饱经风霜的脸。左边眉骨上,一道斜斜的旧疤,在风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着萧烬,嘴唇几番翕动,最终,吐出两个沙哑破碎、却重逾千钧的字:

      “烬儿。”

      第三十七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