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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惊鸿·往事迷雾·晨露窥心 夕雾花木簪 ...

  •   晨光,是蘸着昨夜未散的雨气,一点一点,从窗纸的裂缝、门板的罅隙里,洇进来的。先是极淡的灰白,慢慢地,染上些微的、杏子黄般的暖意。屋内的黑暗被稀释,显出桌椅模糊的轮廓,地上铺盖的人形,以及炕上两个并肩而卧的、安静的影子。

      明曦是在一阵清越悠远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那鸣声隔着湿润的空气传来,一声递着一声,从院中那株桂花树,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空灵得像能洗净肺腑里积郁的浊气。她缓缓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屋顶是陈旧的茅草,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身下的触感是粗硬却干燥的布单,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洁净的气息。

      记忆如潮水,带着冰冷的湖水、炽热的火焰、金针的寒芒和药汁的苦涩,缓慢回涌。她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

      萧烬就躺在身侧,不过尺余之遥。

      他侧身向里,背对着她,似乎还在沉睡。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背轮廓,裹在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里,更显单薄。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微弱断续,而是属于沉睡之人的、平缓的绵长。

      明曦的目光,就凝在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上。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起伏的节奏真实而稳定,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才无声地、缓缓地吐了出来。紧绷的肩颈线条,也随之松软下去,陷入粗糙的枕头。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酸软无力,经脉里空空荡荡,眉心那点凤印也感应微弱。但至少,能动。至少,还活着。她和他,都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带着奇异暖意的疲惫,淹没了她。她重新闭上眼,听着窗外渐密的鸟鸣,听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第一次,在这漫长而血腥的逃亡路上,感觉到一丝近乎奢侈的、属于“安宁”的错觉。

      尽管这安宁,建立在一个全然陌生、充满疑窦的境地,和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家中。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明曦立刻重新睁眼,警惕地看向门口。是苏芜。她已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衣裙,头发梳得整齐,用那根普通的木簪挽着,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粗陶碗。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神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只觉平静如常。

      “醒了?” 苏芜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她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金黄的小米粥,还有一碟颜色碧绿的、不知名的腌菜。“正好,粥刚熬好,趁热用些。”

      她的目光掠过明曦,落在依旧背身沉睡的萧烬身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又转向墙角藤椅上的谢琅,和地上已经起身、正默默整理铺盖的灰隼与清音。燕七不在屋内,想来是在院中或门外警戒。

      “那位公子昨夜药浴后,睡得沉,是好事。” 苏芜一边分粥,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他体内那股阴寒暴烈之气被暂时压制,心神损耗也巨,多睡有利于恢复。只是醒来后,难免会有些虚弱气短,饮食需格外注意,清淡温补为上。”

      明曦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清音连忙过来搀扶,在她身后垫好枕头。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已让她额角见汗,喘息微微。

      “多谢。” 明曦接过苏芜递来的粥碗,低声道谢。碗壁温热,金黄的米粥熬得稠糯,散发着朴实的谷物香气。她小口喝了一点,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空乏许久的胃腹传来舒适的暖意。那腌菜入口微酸带咸,极为爽口,竟意外地勾起了食欲。

      苏芜自己也端了一碗粥,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她的吃相很好,不疾不徐,咀嚼无声,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与这山村环境既融合,又有些微妙的剥离。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啜饮粥水的声音。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

      直到明曦碗里的粥下去小半,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她才抬起眼,看向苏芜。苏芜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

      “苏娘子,” 明曦放下碗,声音依旧有些低弱,却清晰,“昨夜多谢赠药。那安神汤……很是对症。”

      苏芜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山中野药,恰巧对症罢了。明姑娘感觉可好些?”

      “好多了。” 明曦点头,顿了顿,终是问出了盘旋心头一夜的疑问,“苏娘子似乎……对《九天玄女经》有所了解?”

      这话问得直接,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灰隼和清音都停下了动作。连地上看似沉睡的萧烬,背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丝。

      苏芜舀粥的动作未停,神色也未有太大变化,只是抬起眼,看向明曦,那清澈的眼中倒映着晨光,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谈不上了解。只是家母留下的残谱中,提及过此经,赞其乃上古济世秘典,尤擅调和阴阳、稳固神魂。昨夜见姑娘针法玄奥,气息中正温润,与我记忆中残谱所述的《九天玄女经》路数颇有几分神似,故冒昧一问。” 她放下勺子,语气平淡,“是我唐突了。此等秘传,本不该多问。”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坦然,反而让人不好再深究。

      明曦沉默了片刻,道:“苏娘子家学渊源。”

      “祖上曾行医,可惜到我这代,早已没落,只余些粗浅辨认草药的本事,在这山野中聊以自保罢了。” 苏芜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遗憾,倒有几分超然。她话锋一转,“倒是几位,伤势不轻,尤其是这位公子和谢前辈,皆需长时间静养调理。落云村虽偏,却也安宁,几位若不急着赶路,不妨多留几日,待元气恢复些再作打算。”

      “只怕打扰苏娘子清静。” 灰隼接口道,语气带着试探。

      “谈不上打扰。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苏芜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去溪边洗衣。几位请自便。若有事,到溪边寻我便是。” 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萧烬,和靠坐着的明曦,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息,才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更明亮的晨光,和窗外愈发喧闹的鸟鸣。

      “她没说实话。” 清音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她对《九天玄女经》的了解,绝不止‘残谱提及’那么简单。还有她的举止气度,绝不是普通山野医女之后。”

      灰隼点头,面色凝重:“此女神秘,但眼下看来,确实没有恶意,反而提供了我们最需要的庇护和药物。只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答案就在她手里的木簪上。”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从炕上传来。

      几人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萧烬不知何时已翻过身,面朝外,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带着重伤初愈后的疲惫和深藏的锐利。他显然已醒了一阵,将刚才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

      “木簪?” 明曦心念微动,想起昨夜朦胧中似乎瞥见苏芜手中摩挲着一物。

      “嗯。” 萧烬微微颔首,想要撑坐起来,却牵动了内息,闷咳了两声,额角渗出冷汗。明曦下意识地倾身,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

      萧烬已自己用手肘撑起了身子,靠在炕头。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我虽昏沉,但五感未失。她回东间后,我曾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松烟混合着……夕雾花的冷香。那香气,是从她手中散发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明曦,“你赠我的那盆夕雾花,枯萎前,就是类似的味道。只是她手中那物,香气更沉,更久,像是经年摩挲,已浸入木髓。”

      夕雾花?苏芜手中有一支带着夕雾花冷香的木簪?

      明曦的心猛地一跳。夕雾花并非南楚常见花卉,其名也带着凄美决绝的意味。萧烬当年携花求医,本就是极不寻常的举动。如今,在这南楚深山的陌生女子手中,竟出现了可能与夕雾花相关的旧物?

      “你的意思是……” 灰隼目光闪动。

      “我不知道。” 萧烬缓缓摇头,眼神幽深,“或许只是巧合。但此女出现得蹊跷,对我们似乎颇为了解,手中又有可疑之物……不得不防。她建议我们多留几日,未必安的是好心。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她的底细,以及……她与慕容宸,是否有关。”

      提到慕容宸,萧烬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可我们现在的状态……” 清音忧心忡忡地看向谢琅,又看看萧烬和明曦。

      “所以需要时间,也需要试探。” 燕七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回来,抱着臂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灰隼叔,你伤势最轻,稍后不妨在村里转转,打听一下这‘苏芜’的来历,看看这落云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清音,你守着谢前辈和明姑娘。萧烬需要按时药浴,我来盯着。至于试探那女子……” 他顿了顿,看向明曦,“或许,需要明姑娘从医理或《九天玄女经》入手,她对此似乎格外关注。”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瞬间将被动等待化为主动探查。

      明曦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试试。”

      萧烬却蹙了下眉,看向燕七:“你……” 他想说你的伤也未痊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燕七的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看不出太多端倪。他知道,燕七决定的事,旁人改变不了。

      “那就这样。” 灰隼拍板,“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恢复。我去村里看看。” 他说着,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肋下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音走到谢琅身边,仔细查看他的情况。谢琅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一点点,呼吸也沉稳了些。她默默拧了块湿布巾,替他擦拭脸颊。

      燕七走到窗边,抱臂看着窗外,背影沉默如石。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明曦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身边的萧烬。

      萧烬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此刻没有了血咒发作时的疯狂,也没有了濒死时的涣散,只有一片沉淀了太多东西的、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微光。

      明曦忽然想起,在金帐城白塔之下,冰冷湖水中,母亲残魂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决绝,有无限眷恋,也有深沉的托付。而此刻萧烬眼中那复杂的微光,似乎也掺杂了类似的东西,却又有些不同。那里面,有探究,有警惕,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还有……一些她尚且无法读懂、却让心尖微微发颤的情绪。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微微发热。为了掩饰这莫名的悸动,她没话找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的伤……感觉如何?那药浴……”

      “好些了。” 萧烬的回答也很简短,声音沙哑,“至少……暂时死不了。”

      “那就好。” 明曦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薄被上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昨日施针时,因用力过度而崩裂的、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窗外鸟鸣啾啾,溪水潺潺。

      “明曦。” 萧烬忽然又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明姑娘”,是“明曦”。两个字从他沙哑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明曦心头一跳,重新抬眼看他。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几番翕张,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

      “谢谢你。”

      谢什么?谢她以命相搏,施展“逆命九针”?谢她一路不离不弃,将他从地狱边缘拖回?还是谢别的什么?

      明曦怔住了。她看着萧烬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过于沉重复杂的情绪,让她心头发紧,又有些无措的慌乱。她想说“不必谢”,想说“这是我该做的”,甚至想说“你也救过我”……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热热的,涩涩的。

      最终,她也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粗糙的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泛着可疑红晕的脖颈。

      萧烬也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像是疲惫至极,可那微微颤动的、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却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

      晨光越发慷慨地洒满小屋,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粒粒分明。药香、粥香、草木清气、还有窗外飘来的、带着水润的泥土芬芳,混合成这深山小院独特的、令人恍惚的安宁气息。

      而这安宁之下,怀疑的种子已悄然埋下,试探的网正在无声张开。苏芜手中那支神秘的木簪,她讳莫如深的来历,她与《九天玄女经》若有似无的联系,以及她与慕容宸之间可能存在的瓜葛……都如同潜伏在清澈溪水下的暗礁,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将看似平静的水面,彻底击碎。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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