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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惊鸿·往事迷雾·药香识故人 “渡厄归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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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得慢。
像是有人在天边研了极淡的墨,一层层晕染,从蟹壳青到鸦青,再到远处山峦吞没最后一缕金边的黛色。小院笼在这渐深的灰蓝里,灶房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颤巍巍的光。
苏芜在灶下添柴,火光将她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大铁锅里热水翻滚,咕嘟着,蒸腾起带着奇异草木清苦的雾汽。她不时起身,从篮中拣出几样草药,或根茎,或叶片,或是不起眼的干花,看也不看,信手投入水中。动作随意,却又带着某种笃定的韵律。
药香渐渐弥散开来,不同于寻常草药的辛涩,倒有几分清冽,像是把山间晨露、月下松涛、石上清泉都熬在了一处。那气息穿过门缝,漫进正屋,钻入每个人的鼻端。
清音守在炕边,闻到这药香,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昏迷的谢琅。谢琅依旧无声无息,可那眉宇间深锁的痛苦,似乎在这清冽的香气中,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
灰隼靠在门边,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这复杂药性中的每一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曲了曲。
萧烬靠坐在炕沿,这药香入肺,带来一阵奇异的清凉。体内那两股被强行镇压、依旧隐隐躁动的力量,竟也像是被这清冽之气抚过,躁意稍平,连带着胸口的闷痛也减轻了些许。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灶房透出的那团光晕,眼中掠过深思。
燕七依旧靠在墙边,位置没变,只是抱着臂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药香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不甚愉快的记忆,下颌线绷得极紧。
“水好了。” 苏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淡,“那位公子可以准备药浴了。木桶在西厢,水要趁热。”
灰隼起身,看了燕七一眼。燕七没动,只微微颔首。灰隼便与清音一同,扶起萧烬,往西厢去。
西厢更小,只放得下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桶,桶身被岁月磨得发亮。苏芜已提了热水进来,又兑了井中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脱了外衣,坐进去。水要漫过胸口。若是受不住热,便说。” 她说着,将最后一篮子鲜草药尽数倒入桶中,深褐的药汁迅速晕开,热气混着更浓郁的清苦香气蒸腾而起。
萧烬褪去外袍,只着中衣。清音背过身去。灰隼扶着他,跨入桶中。滚烫的药水包裹上来,刺痛瞬间穿透肌肤,直刺骨髓。萧烬闷哼一声,额上青筋迸起,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叫出声。那热力霸道,仿佛无数细针,顺着毛孔扎进来,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他体内那两股力量一触,竟激得它们更加狂暴。
“忍一忍。” 苏芜的声音在氤氲热气外响起,不辨情绪,“药力在逼出你经脉腑脏中的淤塞与阴寒,会冲撞到你体内原本的……东西。熬过去,才能舒缓些。”
汗水瞬间湿透萧烬单薄的中衣,顺着苍白的脸颊、脖颈滚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冷汗。他闭上眼,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抠住桶沿,指节发白。混乱的画面在脑中闪现——琴园冲天的火光,父亲染血的脸,赫连决疯狂的眼睛,明曦手持金针时决绝的眼神,还有……更久远的、破碎的,属于母亲温柔的低语,父亲宽厚手掌的温度……无数声音、光影、痛楚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定神。” 灰隼低喝一声,手掌抵在他后心,渡入一股平和中正的真气,助他稳住心神。
时间在滚烫的药水和焚身的痛楚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碾过。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萧烬觉得意识即将被疼痛彻底淹没时,那股横冲直撞的热力,忽然一滞,随即化为无数道温润的细流,缓缓渗入他几乎干涸龟裂的经脉深处,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舒缓。体内那两股狂暴力量的躁动,竟也随之平息了不少,虽未消失,却像是被这温润药力暂时安抚、包裹住了。
剧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萧烬靠在桶壁上,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以了。” 苏芜的声音传来,“扶他出来吧,擦干,别着凉。这药浴隔日一次,可暂缓他经脉枯竭之痛,但治标不治本。”
灰隼和清音连忙将人扶出,用干燥的布巾擦拭,换上苏芜准备好的干净粗布衣裳。萧烬几乎是被半扶半抱回正屋炕上,一沾枕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但这次的黑暗,不再有之前那种冰冷死寂的枯竭感,反而有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安稳的空白。
安置好萧烬,苏芜又去看明曦。明曦依旧昏迷,但呼吸绵长平稳了许多,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极淡的血色。苏芜探了探她的脉,又拨开她眼皮看了看,对守在一旁的清音道:“今夜或许能醒。若是醒了,喂她些温水,少少进些米粥,不可多。”
说完,她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了几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米粥,几碟腌渍的野菜,还有一盆不知用什么山菌和干肉熬的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山野粗食,将就用些。” 她将碗筷分给众人,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粥,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几人默默吃着。粥很软烂,汤很鲜,野菜爽口。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胜过珍馐。连日奔波、生死挣扎积累的疲惫,仿佛都在这温热的食物中,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下去的慰藉。
饭毕,苏芜收拾了碗筷,又提来热水,让几人简单梳洗。她似乎永远那么有条不紊,安静妥帖,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问过往,不谈将来,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借宿一宿的寻常旅人。
夜深了。
清音在炕边打了个地铺,守着明曦和萧烬。灰隼守在谢琅旁边的椅子里,闭目养神。燕七依旧靠墙站着,只是换到了窗边,目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苏芜则回了东间,再无声息。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和近处草丛中秋虫最后的嘶鸣,衬得这山村之夜愈发深邃寂静。
后半夜,下起了雨。
起初是极细的沙沙声,敲打着茅草屋顶,像是春蚕食叶。渐渐密了,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绵响。雨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冲淡了屋内残留的药味。
就在这雨声渐沥中,炕上的明曦,眼睫忽然极轻微地颤了颤。
一直警醒的清音立刻察觉,俯身轻唤:“明姑娘?”
明曦没有回应,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挣脱什么沉重的梦境。又过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身侧的粗布床单上,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明姑娘?” 清音提高了声音,带着惊喜。
这一次,明曦的睫毛颤动得更明显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的呻吟,眼皮挣扎着,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对着屋顶的黑暗,仿佛不知身在何处。渐渐地,那空洞中开始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缓慢地转动,映出清音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
“清……音?”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是我!你醒了!” 清音喜出望外,连忙转身去倒水。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其他人。灰隼立刻睁眼起身。燕七也从窗边转过身。连东间也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芜披了件外衣,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明曦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睁开的眼睛,虽然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明的神采。她似乎想撑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勉强转动脖颈,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看到灰隼,看到燕七,看到苏芜这个陌生女子,最后,落在身边依旧沉睡的萧烬脸上。
看到萧烬的刹那,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也微微急促。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死死盯着他,直到确认他胸口还有起伏,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灰败,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水……” 她哑声道。
清音已将温水递到她唇边。明曦就着清音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吞咽时眉头因喉咙的干痛而紧皱。
喝了小半碗水,她才似乎缓过一口气,重新睁眼,看向站在炕边的苏芜,眼中带着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位是苏芜苏娘子,是她的地方,也是她……救了我们。” 灰隼简单介绍,省去了许多细节。
明曦看向苏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嘶哑:“多谢……苏娘子。”
“不必客气。” 苏芜神色如常,将油灯放在桌上,自己则在桌边凳子上坐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特别不适?”
明曦轻轻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头:“晕,没力气。”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萧烬,欲言又止。
“他暂时无碍。” 燕七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你施针后,他体内那股要命的力量被暂时压下去了,苏娘子又给他用了药浴,眼下只是虚弱昏睡。”
明曦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她挣扎着想坐起,清音连忙扶她,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我睡了多久?” 明曦问,声音恢复了些许,但仍很低弱。
“一天一夜。” 灰隼答道,“我们从‘鬼见愁’出来,是昨日清晨。”
一天一夜……明曦闭了闭眼,那九针刺下、丹药化开、力量对冲、灵魂仿佛都被撕裂的痛苦记忆,依旧鲜明。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九天玄女经》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经脉空空荡荡,眉心那点凤印也黯淡无光。但至少,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谢前辈呢?” 她又问。
“还在昏迷,但气息稳住了。” 清音低声回答,看了一眼墙边藤椅上的谢琅。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芜静静坐在灯影里,看着明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明姑娘施展的,可是《九天玄女经》中的‘渡厄归元’针法?”
一句话,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灰隼和清音猛地看向苏芜,眼神惊疑。燕七抱着的手臂微微一动。连明曦自己,也霍然抬眸,眼中警惕之色陡盛,紧紧盯着苏芜。
“苏娘子……认得这针法?” 明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芜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略知一二。家母早年也曾习医,留下几卷残谱,其中提过此针。言道此针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非身负纯正《九天玄女经》传承、且心志坚毅仁善者不可施展,否则必遭反噬,身死道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曦苍白如纸的脸上,“明姑娘能为这位公子行此凶险针术,想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屋内几人都听懂了。她在试探明曦的身份,也在点明她与萧烬之间,绝非寻常关系。
明曦抿紧了唇,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关于《九天玄女经》,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与萧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弄清。
“苏娘子见识广博。” 燕七忽然插话,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警告,“只是我等落难之人,无心谈论这些医道秘辛。眼下只求暂得喘息,日后必有报答。”
苏芜看了燕七一眼,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戒备,却也不恼,只轻轻点头:“是我多言了。几位早些歇息吧,雨夜寒凉,莫再受了风寒。” 说罢,她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端起油灯,转身回了东间,关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和雨声敲打万物的绵长声响。
明曦靠在枕上,望着东间紧闭的房门,眉头深锁。这个苏芜,太过神秘,也太过……洞察。她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隐居深山的普通女子吗?她提起《九天玄女经》,是偶然,还是刻意?
许多疑问在心头盘旋,但极度的疲惫很快袭来。她刚苏醒,心神体力都远未恢复,支撑了片刻,眼皮便沉重地垂下。
朦胧中,她感觉到身边萧烬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这声音奇异地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挪了挪,指尖触到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背。
冰冷,但真实。
她蜷起指尖,仿佛要握住这点微弱的暖意,然后,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而在东间紧闭的房门内,油灯早已熄灭。苏芜并未入睡,她静静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样式古朴、边缘已有磨损的——木簪。
簪头,似乎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夕雾花。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