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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惊鸿·往事迷雾·槐下清歌 苏芜,落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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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声音,在山村清晨的寂静中,清越如山泉击石。那话语里的意味,却让林间最后一丝晨雾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不该遇到的东西。
燕七抱着明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从帽檐下抬起,平平地投向槐树下的女子。没有杀气,没有逼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锐利,仿佛要将她从衣衫到骨髓都穿透、称量一番。
灰隼背负着谢琅,脚步微微后撤半步,形成一个更便于防守与突进的姿态。他同样沉默,但周身气息已从长途跋涉的疲惫,转为一种猎豹般的警觉。清音搀扶着萧烬,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聆风刺”的机括上,指尖冰凉。
唯有萧烬,在被那女子目光扫过的瞬间,心脏莫名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了心弦的震颤。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个女子。晨光透过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朴素的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实。她的眼睛很亮,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映着深潭的幽光,看不真切。
“这位大姐,” 灰隼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粗哑疲惫,带着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惯有的圆滑与警惕,“我们兄弟几个走货的,昨夜在山里遇了暴雨,路滑,翻了车,人都受了伤,货物也丢了。这位小妹惊吓过度,一直没醒。不知大姐可否行个方便,指个能歇脚、讨口水喝的地方?”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着,目光却紧紧锁着女子的反应。
女子静静地听着,挽着竹篮的手纹丝不动。等灰隼说完,她才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冲散了她身上那股奇特的疏离感,添了几分山野村姑的质朴。“原来是这样。‘鬼见愁’那段路,雨天的确不好走,夜里有雾时更是邪性,常有人迷路或遇到怪事。” 她说着,目光再次掠过昏迷的明曦和气息虚弱的萧烬,最后落在燕七脸上,语气自然,“我家就在村口,院子还算宽敞,若是几位不嫌弃茅屋简陋,可暂且歇息。家里还有些晒干的草药,或许能应应急。”
她说完,也不等灰隼回答,便转身,朝着村内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拂过路边的青草,沾上些许晶莹的露珠。
灰隼与燕七交换了一个眼神。燕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地点、乃至那番问话都透着蹊跷,但她也确实提供了他们最急需的——一个可以暂时容身、获取基本补给的地方。至于风险……哪里没有风险?
“多谢大姐。” 灰隼扬声应了一句,背着谢琅,示意清音搀好萧烬,跟了上去。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或石块垒成,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显得古朴而安静。时值清晨,已有村民起身活动,或打扫院落,或生火做饭,看到陌生面孔,尤其是燕七怀中抱着昏迷女子、灰隼背着伤者、清音搀着萧烬这样一行狼狈的外人,都投来好奇、警惕或同情的目光,但大多只是远远看着,并未上前询问或阻拦。似乎对这女子带人进村,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女子的家果然在村口不远,一个用矮竹篱围起的小院。院中三间正屋,两侧是灶房和堆放杂物的偏厦,院子一角种着几畦绿油油的青菜,另一角有一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此时未到花期,只有满树青翠。整个院落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山中人家特有的、自给自足的宁静气息。
“正屋东间空着,几位先将伤者安置下吧。我去烧些热水,再找找草药。” 女子推开正屋门,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张条凳,靠墙一张大炕,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阳光与干草混合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
燕七将明曦小心地放在炕上内侧,让她枕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荞麦壳枕头。清音也扶着萧烬,让他靠坐在炕沿。灰隼将谢琅安置在靠窗的墙边一张旧藤椅上。做完这些,几人都有些脱力,各自寻了地方或坐或靠,喘息着。
女子很快提来一壶烧开的热水和几只粗陶碗,又拿来一个藤编的小药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晒干的常见草药,如三七、艾叶、金银花、车前草等,品相普通,但收拾得干净。
“热水里我加了些盐和糖,可以补充些力气。外伤用的药粉在这里,内服的……我医术粗浅,不敢乱用。这位姑娘脸色很不好,像是耗尽了心神,最好是能静养,若能醒来,喝些温补的米粥最好。” 女子一边麻利地倒水,一边说道,目光不时扫过炕上的明曦,眉头微蹙。
“有劳了。” 灰隼接过水碗,道了声谢,试探着问,“还未请教大姐怎么称呼?这村子……”
“我姓苏,村里人都叫我苏娘子,或是阿芜。” 女子将另一碗水递给清音,语气平淡,“这村子叫‘落云村’,因常年有山岚萦绕,像云彩落下来一样。村子偏僻,少有外人来,但靠山吃山,打猎采药,倒也过得去。”
苏芜。落云村。
灰隼默默记下,喝了口水,温热微咸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注意到,这苏娘子虽然举止从容,言语得当,但那份超出寻常村妇的镇定与观察力,以及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与这山村格格不入的洁净书卷气(尽管她衣着朴素),都显示她并非普通的山野妇人。
“苏娘子似乎对‘鬼见愁’很熟悉?” 燕七忽然开口,他站在炕边,没有喝水,目光落在苏芜整理药箱的手上。那双手不算细腻,指节分明,带着劳作的痕迹,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动作稳定而精准。
苏芜整理药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谈不上熟悉,只是住得近,听得多些。那地方古战场遗迹,地势又怪,常年有雾,老一辈人说下面埋着不少冤魂,阴气重。加上山路复杂,容易迷路,所以得了‘鬼见愁’的名头。夜里过那地方,确实容易遇到些……解释不清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燕七,眼神平静,“几位能走出来,已是万幸。只是这位公子和姑娘,伤得似乎不寻常,不单单是摔伤惊吓吧?”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再次精准地触到了核心。
燕七眼神微沉,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苏娘子独居在此?”
“是。” 苏芜坦然点头,将药箱盖好,“父母早逝,未曾婚嫁,一个人清静惯了。”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清音小口喝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这时,一直靠坐在炕沿、闭目调息的萧烬,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他脸色一白,额角渗出冷汗。
苏芜立刻看过来,快步走到炕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探萧烬的腕脉。“这位公子内伤不轻,让我看看……”
她的手即将触到萧烬手腕的刹那,另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更快地横插过来,不轻不重地格开了她。
是燕七。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挡在了萧烬和苏芜之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劳苏娘子费心。他的伤,我们自己有数。”
苏芜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燕七的手腕不过寸余。她抬眼,看向燕七,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燕七的眼神冷硬如铁,带着清晰的警告。苏芜的眼神则清澈依旧,只是那清澈底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般的平静。
她缓缓收回手,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这次却似乎染上了几分意味深长。“是我唐突了。既如此,几位自便。灶房里有米,缸里有水,柴火在院角。我出去再采些鲜草药,午后回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起那个空了的竹篮,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正屋,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小院重归寂静。
直到确认苏芜真的离开,灰隼才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这女子,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 清音放下水碗,眉头紧锁,“她身上有极淡的、类似……谢叔他们那种练气之人的内息流动,虽然很隐晦,但绝非普通村妇。而且,她似乎对‘鬼见愁’和萧公子、明姑娘的伤,知道得太多。”
燕七走回炕边,低头看着依旧昏迷的明曦,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强忍咳嗽的萧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有所图,但至少目前没有恶意。此地不宜久留,等谢前辈和明曦稍能行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离开?去哪?” 灰隼苦笑,“我们现在缺医少药,人困马乏,萧公子和明姑娘这状态,根本经不起颠簸。这村子虽然古怪,但暂时安全。而且……” 他看向窗外的院落,“这苏娘子,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急需的信息,关于南楚,关于……慕容宸。”
听到“慕容宸”三个字,萧烬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燕七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小院静谧,阳光正好。那个叫苏芜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株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先安顿下来。” 燕七最终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清音,你照顾明姑娘,试着喂她些糖盐水。灰隼叔,你看看谢前辈的情况。我……” 他顿了顿,“守在这里。”
接下来的半天,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
清音小心地用布巾蘸了糖盐水,一点一点润湿明曦干裂的嘴唇。明曦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呼吸也平稳了些许。灰隼检查了谢琅的伤势,他内伤极重,但“逆命九针”的凶险过程似乎也激发了他身体最后的潜力,此刻气息虽然微弱,却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萧烬在喝了水,勉强咽下一点灰隼用随身干粮泡开的糊糊后,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他体内的那两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隐痛和虚弱感。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调息,试图梳理那混乱不堪的经脉,感知体内那脆弱平衡的状态。
燕七则抱臂靠在门边的墙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时而扫过炕上的两人,时而投向窗外,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院外的一切声响。他在等,等那个叫苏芜的女子回来,也等可能随时降临的、未知的危险。
日头渐渐偏西,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是清音用苏芜留下的米煮的。简单的食物香气,在这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逃亡路上,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心酸。
就在米饭将熟未熟之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女子清越的哼唱声。调子很古老,带着南楚山歌特有的婉转悠扬,歌词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山高水长……云雾茫……故人何方……”的零星字句。
是苏芜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依旧挽着那个竹篮,这次里面装满了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各式草药,有些是灰隼他们认识的,有些则形状奇特,从未见过。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淡淡红晕,额角有细汗,哼唱声在她进院后便停了。
她先去了灶房,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粥,似乎对清音动了她的米缸并不在意,反而点了点头。“火候刚好。病人肠胃弱,吃些软烂的米粥最好。” 她说着,从篮子里挑出几样草药,在井边洗净,拿进灶房,似乎准备另行处理。
当她再次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略显深褐的汤药时,燕七已经站在了正屋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娘子,这是何药?” 燕七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
“安神补气的方子,用了几味山里常见的宁神草药,性味平和。” 苏芜平静地解释,将药碗递向他,“给那位昏迷的姑娘。她心神损耗太甚,长久昏迷恐伤及根本。这药能助她稳固神魂,早些醒来。”
燕七没有接,只是看着她:“苏娘子似乎精通医理?”
“谈不上精通,久病成医,又在山里住久了,认得些草药罢了。” 苏芜的回答滴水不漏,举着药碗的手很稳,“这药,公子若不信,我可先尝。”
“不必。” 燕七终于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热。“有劳。” 他语气依旧疏离,却让开了门口。
苏芜也不介意,跟着他进了屋。
屋内,清音正试图扶起明曦,想给她喂点米汤。看到苏芜端着药进来,她停下了动作,看向燕七。燕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苏芜走到炕边,很自然地接过清音手里的粗陶勺,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喂进明曦微张的嘴里。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昏迷中的明曦似乎有所感应,喉头微微滚动,将药汁咽了下去。
一勺,两勺……小半碗药喂下去,明曦苍白的脸上,似乎真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萧烬一直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苏芜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喂药时那种与年龄、与这山村环境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心中那丝异样的悸动再次浮现。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喂完药,苏芜将空碗放在一旁,又探手试了试明曦的额温,这才直起身,看向屋内的几人。“这位姑娘的脉象比晨间稳了一些,但根基损耗太大,需长时间静养调理。至于这位公子……” 她的目光转向萧烬,清澈的眼中映出他苍白的脸,“你的伤,很麻烦。非寻常药石可医。我能做的,只是为你备些固本培元、舒缓经脉的草药浴,或许能减轻些许痛苦,争取些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谢琅,最后落在燕七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几位既然到了南楚,想必也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落云村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从这里往东南八十里,是‘望山镇’,那里是通往南楚腹地的咽喉,也是各方消息汇聚之处。再往南……就是南楚旧都‘临渊城’的方向了。”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灰隼眼神一凛。清音握紧了“聆风刺”。燕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萧烬,在听到“临渊城”三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临渊城……南楚旧都,慕容氏起家的地方,也是……他父亲萧文渊曾为官、琴园所在、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苏芜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骤变的神色,继续用那平和的语调说道:“从‘鬼见愁’过来,想必几位也见识了那地方的‘不寻常’。南楚境内,类似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是天然形成,有些……则是人为。几位若想平安抵达目的地,有些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山峦,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的沉静。
“今夜我会备好药浴。明日清晨,若那位姑娘能醒,几位状态尚可,我便将所知的一些关于路途、关于南楚如今局势的零星消息,告知各位。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抹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现在,容我先去为各位准备晚饭。山野粗食,怠慢了。”
说完,她再次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正屋,走向炊烟袅袅的灶房。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米粥在灶上“咕嘟”的轻响,和窗外归巢倦鸟的啁啾,交织成这南楚深山小村,一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黄昏。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