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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惊鸿·往事迷雾·雾散见青山 “明曦和萧 ...

  •   晨光,是穿过洞外藤蔓的缝隙,一丝丝、一缕缕漏进来的。先是指尖细的、淡金色的线,斜斜地切在洞内湿冷的空气里,能看见无数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浮沉。然后,那光渐渐变宽、变亮,带着草木苏醒的清冽气息,和远方溪水涨润的潮意,缓慢而坚定地,驱散了洞中积郁一夜的阴寒、血气,与生死搏命后的沉重死寂。

      灰隼最先从洞口警戒的位置挪开身子,让开大半光线。他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惫,眼底血丝密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洞外渐渐清晰的、被晨雾洗过的山峦轮廓。浓雾散得差不多了,视野开阔起来,能看见昨日他们误入的那条险道,在下方不远处蜿蜒,道旁草木凌乱,显然是他们那两辆马车失控冲撞留下的痕迹。远处,南楚方向的群山笼罩在淡青色的烟霭中,轮廓柔和,与西凉境内的苍凉峻峭截然不同。

      清音守在谢琅身边,用随身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清水,沾湿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谢琅嘴角干涸的血迹。谢琅依旧昏迷,但气息比昨夜施针后稳定了许多,只是脸色灰败,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痛与疲惫,即使在昏迷中也清晰可见。清音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拂过谢琅紧锁的眉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更深处的、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似乎想抚平那眉心的褶皱,却又不敢用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燕七靠坐在山洞另一侧的石壁下,位置避开了大部分光线,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低着头,用一块磨石,缓慢而专注地,一下一下,打磨着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幽蓝弩弓——“寒鸦喙”的机括。磨石与金属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施救、能量爆发的冲击、以及此刻洞内凝滞的气氛,都与他无关。只有偶尔,当他打磨的间隙,眼角的余光会极快、极轻微地扫过山洞中央——那里,并排躺着两个人。

      萧烬醒了。

      在吐出那口夹杂着金红颗粒的淤血后,他并没有立刻陷入昏睡,反而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身体依旧虚弱到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每一处经脉、每一块骨骼都残留着被强行撕裂、又被粗暴重组后的钝痛与空虚。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股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吞噬生机的枯竭衰败之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缓慢流淌的暖意。就像一块被烈火烧灼到几乎碳化的土地,在最深处,终究保留了一星半点的、带着湿气的、可以重新萌发希望的种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不过尺余之遥的明曦脸上。

      她还在昏迷。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深青的阴影,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仿佛在梦中仍在抵抗着什么痛苦。她眉心那点凤印,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在她呼吸微微起伏时,才隐约流转过一丝极淡的、温润的光泽。一缕被汗水和血污粘在颊边的发丝,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拂动。

      萧烬的视线,就凝在那缕发丝上。昨夜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记忆碎片,在晨光中渐渐拼凑完整——她跪在他身前,手持金针时孤注一掷的眼神;针针刺下时,那通过针尖传递来的、她颤抖却坚定的力量;最后那枚“还魂丹”化开的灼热,与第九针落下时,仿佛灵魂都被贯穿的剧痛与……随之而来的一丝奇异的、破碎后的清明;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喷血倒飞出去、如同折翼蝴蝶般的身影。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抽痛。不是因为伤势,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悸动。他几乎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才将那只同样虚软无力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明曦的方向挪动。

      指尖冰冷,颤抖着,终于触到了她散落在干草上的、同样冰凉的一缕发梢。

      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额角渗出冷汗,不得不停下来,闭目调息。然而,指尖那缕微凉柔软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她没事。” 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长途跋涉和重伤后的疲惫。

      萧烬重新睁开眼,看到灰隼不知何时已蹲在了他们身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小心擦拭着明曦额头的冷汗。“只是心神与元气损耗过度,脱力昏迷。比你好对付。” 灰隼说着,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谢前辈拼死护持,你体内那两股要命的东西,暂时算是……被‘逆命九针’强行归拢、压制住了。但根子没除,只是往后拖了些时日。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到。”

      萧烬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巫族血咒的阴冷邪力,和属于萧氏“祖血”的古老灼热,此刻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温和、更中正的力量(那力量中既有“还魂丹”的爆烈药性,也有明曦渡入的《九天玄女经》气息,还有谢琅护持的真气)强行调和、束缚在了心脉深处某个地方,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就像将两条剧毒的蛇和一只暴躁的鹰,硬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笼子,用锁锁住,但谁也不知道那锁何时会松,笼子何时会破。

      “能拖多久?”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灰隼摇头:“不知道。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能不能找到彻底解决的法子。谢前辈昏迷前说,文渊公留下的手札里,或许有线索,但手札不在他这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昨夜动静不小。‘鬼见愁’这地方邪性,未必没有其他人或‘东西’被惊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进入南楚境内,找个安稳地方让你们静养。”

      这时,一直沉默打磨弩弓的燕七,忽然停下了动作。他将“寒鸦喙”重新别回腰间,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洞内,望着外面清朗起来的山色,开口道:“东南方向,约五里,有炊烟。看痕迹,像是个不大的山村,或者猎户聚居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一个选择摆在了众人面前。是继续在荒野中躲藏,冒险前行,还是就近寻找有人烟的地方,获取补给,也让伤员得到最起码的安置?

      灰隼看向燕七的背影,又看看洞内昏迷的两人和重伤的谢琅,眉头紧锁。“猎户村……人多眼杂。我们这些人,身上带伤,来历不明,容易惹麻烦。而且,南楚边境的村落,未必干净,可能有官府的耳目,甚至……” 他瞥了燕七一眼,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甚至可能有慕容宸,或者其他势力的眼线。

      “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燕七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判断,“没有药物,没有食物,没有安全的饮水。谢前辈和明姑娘需要静养,萧烬更离不开人照料。猎户村再危险,也比荒山野岭等死强。至于麻烦……”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既然接了委托,就会负责到底。灰隼叔,你带路,我断后。清音姑娘照顾谢前辈。萧烬和明曦……” 他目光落在萧烬脸上,顿了顿,“我来带。”

      他说的是“带”,不是“扶”,也不是“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萧烬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反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个累赘。燕七肯出手,已是看在旧谊和那枚铜钱的份上,更可能是出于“聆风阁”契约的严谨。

      清音也抬起头,看向燕七,眼中带着询问:“燕……公子,你的伤?”

      “无碍。” 燕七简单回答,走到明曦身边,俯身,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利落稳健地将昏迷的明曦打横抱起。明曦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这让燕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抱着明曦,走到萧烬身边,低头看着他。

      萧烬也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怀中的明曦。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明曦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晕。萧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那浓密的睫毛之后。

      燕七不再多言,用眼神示意灰隼。灰隼深吸一口气,背起依旧昏迷的谢琅。清音持着“聆风刺”,警惕地跟在灰隼身侧。

      “走。” 燕七抱着明曦,率先向洞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即便抱着一个人,在崎岖的山路上也未见多少踉跄,显示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和野外行进能力。

      萧烬在清音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周身针扎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只是将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倚在清音并不算宽厚的肩上,一步步,跟着前方燕七的背影,挪出了这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也留下了更多未知与重担的山洞。

      洞外,天光大亮。

      昨夜那场诡异的浓雾已彻底消散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山林沐浴在清澈的晨光中,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远处山峦叠翠,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冷冽,带着南楚边境特有的、湿润的草木芬芳,与西凉干燥的风沙气息迥然不同。

      回望昨夜来路,那被称为“鬼见愁”的险道隐匿在苍翠山岭之间,沉默而神秘。而前方,燕七所说的东南方向,山势渐缓,隐约可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更低处的谷地。谷地中,确实有几缕淡淡的、笔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融入蔚蓝的天际。

      人间烟火。

      这个词,让劫后余生的几人,心中都升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那烟火代表着可能的热食、干净的水、暂时的遮蔽,也代表着未知的人群、潜在的危险、和不得不再次面对的、属于“人”的纷扰。

      燕七抱着明曦,走在最前。他背脊挺直,步伐稳定,仿佛怀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妥善送达的“货物”。只有偶尔,当他需要跨过较宽的沟坎或避开横生的枝杈时,手臂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些,让明曦的头更稳妥地靠在他肩颈处,避免颠簸。

      萧烬被清音搀扶着,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视线,大多时候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寻找着落脚点,节省着每一分力气。但偶尔,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抬起,掠过燕七的背影,落在他臂弯中那张苍白的、沉睡的侧脸上。每一次看到,心脏那陌生的抽痛感就会清晰一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焦灼。他厌恶这种将她的安危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厌恶自己此刻的孱弱无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走在前面的燕七,忽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侧了下头。目光并未与萧烬接触,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臂弯中的明曦,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前行。那一眼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情绪,但萧烬却莫名觉得,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线条,似乎比之前,绷紧了一分。

      山路崎岇,对于重伤虚弱的几人来说,短短五里路,走得异常艰难缓慢。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湿气被蒸发,温度上升,更消耗体力。灰隼背负着谢琅,额角已见汗珠。清音的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搀扶萧烬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唯有燕七,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和呼吸,只是鬓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最后一片密林,前方村落屋舍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时,走在最前的燕七,脚步忽然顿住了。

      几乎同时,灰隼和清音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向前方。

      林间小径的尽头,村落入口那株高大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南楚边境女子常见的靛蓝碎花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同色围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衣着朴素,容貌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皮肤是久经日照的小麦色,却细腻光洁。她手里挽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采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菜。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静静地看着从林中走出的、这一行形容狼狈、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抱着昏迷女子的燕七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背负伤者的灰隼,搀扶萧烬的清音,最后,又回到了燕七怀中明曦的脸上,尤其在明曦眉心那点极其黯淡的凤印上,多停留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动听,却带着一种与这宁静山村格格不入的、奇特的平静:

      “几位远客,从‘鬼见愁’那边过来?带着这么重的伤……是遇到了山匪,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萧烬和明曦,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凉意,“……遇到了些,不该遇到的东西?”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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