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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隐世·风起南楚·烬中余温 “赫连决, ...

  •   塔顶的空间,是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那颗悬浮在祭坛之上的“巫神之心”,还在沉重地搏动。咚——咚——每一声都像是巨锤砸在胸膛上,震得人气血翻涌,耳膜生疼。暗红的光芒从那颗心脏中透出,将整个圆形空间染上一层粘稠的、近乎血污的色泽,照在赫连决那张苍白而疯狂的脸上,更添几分非人的妖异。

      他盯着并肩而立的萧烬和明曦,那双纯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里,贪婪与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等了三年,谋划了三百载,终于等到了这最后的、最完美的祭品——承载着萧家血脉与巫族诅咒的宿体,以及拥有大周皇室最纯净“天阴之体”的钥匙。

      “很好……”赫连决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用砂石摩擦生锈的铁器,“琴奴那逆徒的血,文渊留下的‘锁魂印’,永宁残存的魂力,还有王后那愚蠢的牺牲……最终,都将化为最精纯的养料,助本座完成这无上伟业!”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爪的右手,五指虚虚对准祭坛上那颗搏动的心脏。随着他的动作,心脏搏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暗红的光芒大盛,一道道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血线从心脏中延伸而出,在空中蜿蜒扭动,尖端直指萧烬。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皮肤下那些早已蔓延到极限的金色纹路,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召唤,骤然亮到刺目。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同时炸开,疯狂地冲击着他最后的神智。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左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崩裂,渗出暗金色的血。

      “萧烬!”明曦失声惊呼,扑上前想扶住他。

      “别……过来!”萧烬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猛地抬手制止她。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金色纹路的缝隙间剧烈闪烁,一时是疯狂的、非人的纯金,一时又是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到极致的拉锯战。“血咒……在被他强行引动……我会……失控……”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琴奴的、属于巫族的、属于这场血祭积累三百年的怨恨之力,正被那颗“巫神之心”疯狂地抽取、吸引。不仅仅是力量,连同他的意识、他的魂魄,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扯出这具躯壳,投入那暗红的、贪婪的深渊。

      赫连决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并不急于立刻完成仪式,反而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挣扎吧,痛苦吧,萧家的小子。”他嘶声道,“你体内流淌的,本就是我巫族旁支的‘罪血’。十三年前,若非你父亲多事,用那半吊子的‘锁魂印’强留你性命,你本该在那场大火中,就成为这伟大仪式最初的基石!拖延了十三年,今日,你终究要回归你的宿命!”

      宿命?

      萧烬的意识在剧痛与拉扯中浮沉。父亲临终前染血的脸,琴园冲天的火光,雪地里冰冷的铜钱和半块桂花糕,镇抚司暗无天日的训练,青石巷杏花雨中那双清澈的眼……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不。

      这不是宿命。

      至少,不全是。

      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挺直了脊背。哪怕那脊背因承受着无形的巨力而微微佝偂,哪怕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的命……”他盯着赫连决,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是琴奴用血和疯狂铺垫的,是许多人……用善意和牺牲守护下来的。它很重,沾满了血和灰,但它……是我的。”

      他顿了顿,染血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是你这老怪物,三百年肮脏阴谋里,一颗早就该被扫进垃圾堆的……棋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烬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不再抵抗那股来自“巫神之心”的疯狂吸力,反而猛地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暴走的巫力,连同琴奴血咒的怨力,以及永宁公主魂力最后残留的那一丝温润的月光,全部朝着心口那早已崩碎的“锁魂印”原处,狠狠一撞!

      这不是攻击赫连决,也不是攻击那颗心脏。

      这是自杀式的、对自身力量本源最决绝的引爆!

      “你疯了?!”赫连决瞳孔骤缩,失声喝道。他没想到萧烬会用这种方式反抗。血咒与宿主同源,若宿主在仪式完成前自毁本源,血咒会反噬施术者,而那庞大的、不稳定的巫力在失去宿主约束后瞬间爆发,足以对尚未彻底稳定的“巫神之心”造成重创!

      然而,已经晚了。

      萧烬的身体表面,那些亮到极致的金色纹路,骤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暗金色的、带着浓郁不祥气息的血液,从裂痕中激射而出,却没有落地,反而在空中化作一团浓郁的金红色血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血雾翻滚,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的声响。

      “萧烬——!”明曦的尖叫声撕裂了塔顶的死寂。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团血雾冲去,却被一股狂暴的气浪狠狠掀开,踉跄后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塔壁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塔顶边缘,那扇唯一的、紧闭的窗棂,轰然炸裂!

      不是被从内撞开,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外部硬生生轰碎!木屑与碎石如暴雨般激射而入,一道矫健如鹰隼的黑色身影,裹挟着冰冷的夜风与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松柏清气,闪电般掠入塔内,不偏不倚,正落在萧烬与祭坛之间。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并无兵刃,但身法之快,气势之凌厉,竟让塔内粘稠的血色空气都为之一滞。

      他甚至没有多看赫连决一眼,落地瞬间,反手一掌,重重拍在萧烬后心!

      这一掌看似刚猛,但掌心触及萧烬身体的刹那,力道却骤然转为一种奇异的、浑厚的柔劲。一股精纯而中正、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瞬间涌入萧烬几近崩碎的心脉,强行护住了他最后一点心脉生机,更巧妙地引导着那团即将爆开的金红色血雾,朝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方向缓缓坍缩、压制。

      “凝神,守一!”来人低喝一声,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可靠的沉稳。

      这声音……

      剧痛与混沌中,萧烬濒临涣散的神智猛地一清。这声音,这内力运转的方式……是“春山诀”!是父亲挚友、那位在他幼时曾来家中做客、赠他一方松烟古墨的“玄鹤先生”的独门心法!

      玄鹤先生,本名谢琅,曾是名动江湖的游侠,亦是父亲为数不多的、可托付生死的至交。琴园大火后,此人便销声匿迹,江湖传闻他已葬身那场浩劫。萧烬暗中查访多年,亦无所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赫连决的惊怒瞬间达到了顶点。“什么人?!竟敢坏本座大事!”他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挥,祭坛上那颗“巫神之心”剧烈一颤,数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血色触手骤然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狠狠卷向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同时也分出一道,袭向气息微弱的萧烬,意图打断那黑衣人的施救。

      黑衣人——谢琅,冷哼一声。他甚至没有回头,空着的左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动作看似缓慢悠然,却精准地拍在最先袭至的血色触手侧面。

      “嘭!”

      一声闷响,那足以洞穿金铁的血色触手,竟被他一掌拍得偏向一侧,狠狠砸在旁边的塔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而谢琅借力旋身,右手依旧稳稳抵在萧烬后心,左腿如鞭横扫,凌厉的腿风将后续袭来的几道触手尽数扫开。

      他的招式简洁、高效,没有丝毫花哨,却将“精准”与“力量”诠释到了极致。更奇特的是,他的内力似乎对那邪恶的血色触手有着某种克制之效,触手与之接触,光芒便会黯淡几分。

      “赫连国师,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心急,这般……不择手段。”谢琅挡下一轮攻击,终于抬眼,看向祭坛前的赫连决。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如刀,冰冷如雪。

      “你……认识本座?”赫连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谢琅,尤其是他露出的那双眼睛和周身的气韵。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纯黑的瞳孔猛地一缩,“是你?!当年跟在萧文渊身边的那个小跟班?那个侥幸从琴园逃掉的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谢琅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沉淀了十三年的、冰冷的恨与痛,“托国师的福,谢某这条‘鱼’,在暗处活了十三年,看了十三年,也等了十三年。今日,是来收网的。”

      他话音未落,塔顶入口处,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又有一人冲了进来。这次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便于行动的黛蓝色骑射服,长发高束,眉目英气勃勃,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似剑非剑的细长兵器。她脸上带着焦急与疲惫,身上亦有血迹,但行动间依旧矫健。

      她一进来,目光立刻锁定了被谢琅护在身后、气息奄奄的萧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痛,随即又看向祭坛前的赫连决,转为浓烈的恨意与警惕。

      “阿姐!”明曦认出了来人,正是那夜在驿站,与陆沉舟短暂交手、后护送他们一程的神秘女子。她似乎与陆沉舟熟识,身份成谜,此刻竟与谢琅一同出现。

      被称作“阿姐”的女子朝明曦快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闪身护在谢琅与萧烬侧翼,手中奇形兵刃一振,发出清越的嗡鸣,警惕地盯着赫连决。

      “清音?”赫连决的目光扫过这女子,眉头皱得更紧,“连‘聆风阁’也来趟这浑水?看来本座这些年,还是太仁慈了。”

      “国师的‘仁慈’,便是灭人满门,炼魂夺魄么?”名叫“清音”的女子冷冷开口,声音如她的兵器般,带着铮铮之音。

      塔顶的局面,因谢琅与清音的突然闯入,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赫连决一方,虽持有“巫神之心”这可怕的核心,但他本人显然在之前的反噬和王后牺牲中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又要分心维持仪式,召唤血咒。而萧烬一方,虽然萧烬濒临崩溃,明曦战力有限,但谢琅实力深不可测,清音亦非庸手,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更重要的是,谢琅的出现,似乎揭示了一些被掩盖的、关于十三年前的秘密。

      “好,很好。”赫连决怒极反笑,笑声在塔顶回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都来了,都来送死!正好,用你们的血与魂,为巫神之心的彻底苏醒,再添一份祭礼!”

      他不再试图用触手攻击,反而双手高举,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祭坛上那颗“巫神之心”搏动得更加疯狂,暗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动,整个塔顶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焦臭。

      塔身在震颤,塔壁上的血祭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仿佛整座白塔,都在与他共鸣,要彻底活过来,化作一座吞噬一切的、活着的炼狱。

      谢琅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地脉深处传来的、不祥的悸动。赫连决这是要不顾一切,提前强行催动血祭大阵最后、也是最可怕的变化!

      “清音,带他们退到角落!”谢琅低喝一声,抵在萧烬后心的手掌猛然加力,雄浑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同时左手在怀中一探,竟取出一枚寸许长的、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简。玉简一出,便散发出一股清凉平和、却又隐含威严的气息,与塔内邪恶狂躁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将玉简飞快地按在萧烬眉心。

      萧烬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那玉简触额生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流涌入他近乎枯竭的识海,竟暂时抚平了血咒带来的疯狂躁动,让他涣散的神智获得了片刻难得的清明。虽然身体依旧千疮百孔,力量近乎枯竭,但至少,他暂时夺回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不再是任由血咒摆布的傀儡。

      “谢……”萧烬艰难开口,想说什么。

      “别说话,凝神导气,用我教你的‘春山诀’基础行气路线,能走多远是多远!”谢琅打断他,语速极快,“这枚‘镇魂玉’是文渊兄当年托我保管的,本是他为你母亲……唉,现在说这些无用,它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但撑不了多久!赫连决要拼命了,我们必须在他彻底引动大阵前,毁了那颗心脏,或者……杀了他!”

      毁掉心脏,或杀死赫连决。

      这是两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颗“巫神之心”是整座血祭大阵三百年的精华所聚,近乎半活物,与赫连决性命相连,又与地脉、塔身、乃至整个金帐城的气运隐隐勾连。而赫连决本人,哪怕重伤,也依旧是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是巫族最后的大祭司,其底蕴与手段,深不可测。

      明曦已挣扎着爬起,冲到萧烬身边,与清音一左一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看着萧烬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依旧顽强的心跳,又看向塔中央那颗搏动的巨大心脏和状若疯狂的赫连决,最后目光落在谢琅坚毅的背影上。

      绝境。

      依旧是绝境。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塔顶狂风呼啸,血色弥漫。赫连决的咒文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万千怨魂在齐声哭嚎。“巫神之心”的光芒已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整座白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塔壁出现道道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而塔外,夜色深沉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凝聚起厚重的、暗红色的血云,低低地压向金帐城。城中传来隐约的、惊恐的哭喊与骚乱。

      大阵将成,末日将临。

      谢琅缓缓站直身体,将萧烬完全交给身后的明曦和清音。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半张玄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眉宇间与萧烬的父亲萧文渊有三分神似,却又多了几分江湖历练沉淀出的冷硬与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那道斜斜的旧疤,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他看向赫连决,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赫连决,”谢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狂风中传入每个人耳中,“十三年前,你派人屠我兄长满门,焚琴园七十二口,此仇一。囚永宁公主魂魄三百载,令其生不如死,此恨二。以邪术蛊惑君王,祸乱西凉,涂炭生灵,此罪三。今日,谢某便以手中三尺气,讨还这血海深仇!”

      他话音落下,并未取出任何兵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一股无形的、凝练到极致的锋锐之气,开始在他掌缘汇聚。那不是真气的外放,而是意志、信念、与毕生修为的极致凝聚。

      清音见状,脸色一变,低呼:“谢叔,不可!您旧伤未愈,强行催动‘斩岳’,会……”

      “不必多言。”谢琅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定赫连决,“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文渊兄的债,永宁公主的恨,琴园七十二口的冤,还有这天下被这老怪物祸害的三百年……今日,一并了结!”

      他踏前一步。

      仅仅一步,气势却陡然攀升。周身那股松柏清气,瞬间化为冲霄的凛冽剑意,竟将塔顶浓稠的血色与邪恶气息,硬生生逼开数尺!

      赫连决的咒文,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他纯黑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是一丝……忌惮。

      “斩岳刀意……没想到,萧文渊死了,他身边一条不起眼的狗,竟能将这残缺的刀意,练到如此境界!”赫连决嘶声道,双手掐诀的速度更快,“但你拦不住本座!巫神将临,万物同朽!这座塔,这座城,都将成为伟大复苏的祭坛!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那就试试看。”谢琅再次踏前一步,掌缘的无形锋锐,已凝成一线璀璨到极致的寒光,仿佛能切开这世间一切污秽与阻碍。

      “看看是你的巫神先醒……”

      “还是我的刀,先斩了你这颗腐朽了三百年的……心脏!”

      话音未落,谢琅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血色的惊电,直刺祭坛中央!

      决战,于此刻,彻底爆发。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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