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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隐世·风起南楚· 断簪裂帛 “生一起, ...

  •   石阶盘旋向上,像一条苍白巨蛇的脊椎,在塔腹黑暗中无声蜿蜒。

      阶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行,边缘生着滑腻的苔藓,在偶尔从塔壁裂隙漏进的月光下泛着幽绿的、不祥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腥,是血与香料混合后腐败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明曦走在前面,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塔壁,一手紧握发间那支金簪。簪身冰凉,可簪头锋利的云纹边缘,却微微发热,像某种沉睡的、锐利的感知,正随着他们越爬越高而缓缓苏醒。她能感觉到,头顶塔顶的方向,那股庞大而邪恶的力量越来越近,像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要让她窒息。

      身后,萧烬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靴底摩擦石阶发出沙哑的、令人心悸的声响。血咒已蔓延到他整张脸,那些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一张狰狞的、不断收紧的网,将他五官扭曲成一种非人的、痛苦而疯狂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金色纹路的缝隙间,偶尔闪过一瞬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是“锁魂印”崩碎后,陆沉舟刀魂残留的、最后的压制,也是他自身意志在疯狂边缘,最后的、岌岌可危的挣扎。

      “萧烬。”明曦停下脚步,转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上一道新裂开的、渗着金血的伤口,“还能撑住么?”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触手的皮肤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那颤抖的、不受控制的指尖深处,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克制。

      “还……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但时间……不多了。血咒在呼唤塔顶的东西,我撑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

      从塔底到塔顶,至少还有三层。而每一层,都可能藏着赫连决布下的杀局,和这座血祭大阵更核心、更邪恶的机关。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揪。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疯狂奔流的巫力,正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丝丝缕缕地渗入她体内,与她血脉中那股新生的、温润而庞大的《九天玄女经》之力碰撞、交融,带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某种奇异的、更深层的共鸣。

      是血脉在呼应。

      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真相,正在这两具身体里,完成它最后的、宿命般的交汇。

      “那就一炷香。”明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炷香内,我们登顶,杀了赫连决,结束这一切。”

      萧烬看着她,在那双纯粹金色的、非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是疯狂,是决绝,也是某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神性的光芒。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

      两人继续向上。

      又攀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木门,是整块青黑色的巨石雕成,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与塔外一模一样的血祭文。此刻那些符文正缓缓亮起暗红的光,像无数只睁开的、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靠近的两人。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跳动的光,混着更浓郁的甜腥,和某种隐约的、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是第二层。

      是赫连决布下的,第一道真正的杀局。

      明曦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她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支金簪。簪身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可簪头那锋利的云纹边缘,却亮起一线锐利的、几乎要刺破黑暗的寒芒。

      “退后。”她低声说,将萧烬往身后拉了拉。

      然后,她抬手,用金簪锋利的簪尖,轻轻划破自己的指尖。

      血涌出来,不是暗红,是纯粹的、泛着淡淡金光的赤红。是大周皇室的血脉,是《九天玄女经》的力量,也是永宁公主最后魂力为她点燃的、最后的祝福与守护。

      血滴在石门中央那个最大的、形如眼睛的符文上。

      “嗤——”

      一声轻响,像冰雪消融。

      石门上的血祭文,骤然黯淡。那点暗红的光芒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掐灭,瞬间熄灭。然后,整扇石门,无声地、缓缓地向内滑开。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殿堂或囚室。

      是一片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黑暗。黑暗里,悬浮着无数盏青铜长明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在无声地跳动,将整片空间映成一片森然的、鬼气森森的绿。灯下,是密密麻麻的、穿着各色服饰的“人”。

      不,不是人。

      是傀儡。

      是用某种特殊的、半透明的材质制成的傀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朝代、不同地域的服饰,从粗布短打的农夫,到锦绣华服的贵族,甚至还有披甲执锐的士兵。他们的脸是僵硬的、空洞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的,只在眼眶深处,闪烁着两点幽绿的、令人心悸的光。

      而此刻,这些傀儡正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用那无数双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齐齐望向门口两人。

      空气骤然死寂。

      只有青铜灯里幽绿的火焰,在无声地跳动,将那些傀儡惨白的脸映得愈发狰狞,也愈发……悲伤。

      明曦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这些傀儡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死气和怨力。是赫连决用这座大阵,用三百年时间,用无数枉死者的魂魄和血肉,炼制出的、只知杀戮的怪物。

      是“魂儡”。

      是血祭大阵的守护者,也是这座塔里,最残忍、也最悲哀的囚徒。

      “退。”萧烬嘶声开口,一步踏前,将明曦护在身后。他周身那些金色的纹路骤然亮到极致,像有熔金在血脉里奔流,将他整张脸映成一种诡异的、非人的金色。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抓——

      黑暗里,骤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阴冷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由无数怨魂尖啸汇聚成的狂风。狂风卷起那些幽绿的灯焰,火焰在空中扭曲、拉长,最后化作无数道绿色的、狰狞的鬼影,尖啸着,扑向门口两人。

      是“怨火”。

      是赫连决用十万怨魂炼化的、最阴毒的火焰,触之即焚,连魂魄都会在瞬间被烧成灰烬。

      萧烬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掌心,一点暗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温润的、皎洁的、像月光般清冷而慈悲的光。那光缓缓扩散,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却坚韧无比的屏障。幽绿的怨火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无法穿透分毫。

      是永宁公主最后魂力,在他体内留下的、最后的守护。

      可那守护,正在快速消耗。萧烬能感觉到,每一次怨火撞击,他体内的血咒就狂暴一分,那些金色的纹路就蔓延一分,意识就模糊一分。像在走一条狭窄的钢丝,下方是万丈深渊,而钢丝,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

      “明曦……”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走……我拖住它们……你登顶……”

      “不行!”明曦断然拒绝,一步踏前,与他并肩。她抬手,取下颈间那枚凤凰玉佩。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那点暗金色的凤印,此刻正缓缓亮起,与萧烬掌心那点月光般的光芒呼应、交融,最后化作一种全新的、更纯粹也更强大的、金白交织的光晕。

      光晕缓缓扩散,所过之处,幽绿的怨火无声熄灭,那些狰狞的鬼影尖啸着消散,连那些缓缓逼近的魂儡,都停下了脚步,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茫然的、近乎恐惧的神色。

      是皇室气运。

      是《九天玄女经》的圣力。

      是永宁公主用最后魂力点燃的祝福,与西凉王后以生命维持的牺牲,在这一刻,在这对历经磨难、生死与共的男女身上,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交融。

      “我们一起。”明曦握住萧烬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生一起,死也一起。没有第三条路。”

      萧烬转头看她。黑暗中,她的脸被那金白交织的光晕映得一片圣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永不熄灭的烽火。那烽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是决绝,是悲壮,也是某种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神性的光芒。

      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

      两人并肩,踏入门内。

      金白交织的光晕以他们为中心缓缓扩散,像一轮小小的、温暖的太阳,在这片森然的、鬼气森森的黑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光明而温暖的通路。所过之处,幽绿的怨火熄灭,狰狞的鬼影消散,那些茫然而恐惧的魂儡缓缓退开,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解脱的、悲哀的平静。

      他们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踏出,都坚定而沉稳。像两尊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山,在这条通往毁灭或新生的、布满荆棘的路上,用生命和鲜血,踏出最后的、决绝的足迹。

      远处,塔顶的方向,赫连决嘶哑而疯狂的笑声再次响起。

      “来吧……来吧……本座等你们……很久了……”

      声音在塔内回荡,混着更深处隐约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和某种令人心悸的、庞大而邪恶的、正在缓缓苏醒的波动。

      是血祭大阵的核心。

      是巫神之力的源头。

      也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终点。

      ------

      塔外,“圣湖”之上。

      陆沉舟单膝跪在湖心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浑身浴血,手中的青龙刀已崩出数道裂痕,刀身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面前,湖面已被彻底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无数幽绿的怨火在水面燃烧,将整片夜空映成一片森然的、鬼气森森的绿。

      而湖的对岸,塔基的方向,那座白骨祭坛已彻底崩塌。

      不是自然崩塌,是被某种巨大的、来自地底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祭坛中央,西凉王后跪坐的地方,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黑洞。黑洞边缘,残留着点点碧绿的光——是那枚“同心珏”崩碎后,王后最后魂力化作的、最后的祝福。

      她死了。

      魂飞魄散,连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随着那座祭坛的崩塌,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可她用生命换来的,是血祭大阵根基的崩毁,是赫连决不轻的反噬,也是这座塔、这片湖、这十万怨魂……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陆沉舟缓缓抬头,看向塔顶。那里,暗红的光芒已亮到刺眼,像一颗巨大的、贪婪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即将沦为血祭场的、染血的湖。他能感觉到,塔内的战斗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萧烬和明曦正在用生命,踏出一条通往终结的血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用这柄染血的刀,这副残破的身躯,为他们多挡一刻风雨,多争取一瞬时间。

      “陆将军。”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呼唤。

      陆沉舟缓缓转头。

      只见湖岸边,那片稀疏的胡杨林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是阿月,那个有着碧绿眼睛的、在宫中养猫的少女。她依旧穿着那身浅粉襦裙,可裙摆已沾满泥泞和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碧绿的、像猫眼石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哀恸。

      她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小猫蜷在她臂弯里,碧绿的眼睛望着湖心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悲伤的呜咽。

      “王后她……”阿月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陆沉舟沉默着,许久,缓缓点头。

      “她走了。”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悲怆,“用她的命,换了这座阵,也换了这十万怨魂……最后的解脱。”

      阿月的眼泪,无声滚落。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剧烈颤抖,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脆弱的叶子。

      许久,她缓缓抬头,看向湖心的陆沉舟,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是决绝,是悲伤,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宿命般的认同。

      “陆将军,”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我帮你。”

      陆沉舟怔住。

      “你帮不了。”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她怀中小猫身上,“这里很危险,你走吧。带着它,离开金帐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这是王后……最后的心愿。”

      “不。”阿月摇头,一步步走向湖心。湖水没到她膝盖,没到她腰际,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抱着小猫,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他。

      “我能帮。”她停在陆沉舟面前,仰头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染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疲惫而决绝的眼睛,“王后说,我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看见魂魄,看见怨气,也看见……这座大阵最薄弱的地方。”

      她顿了顿,指向湖面那片幽绿的怨火:

      “那里,湖心正下方三丈,是大阵的‘阵枢’。是赫连决用十万怨魂炼化的、控制整座大阵的核心。只要毁了它,这座阵的力量会减弱三成,塔里的他们……就能多一线生机。”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阿月,盯着那双碧绿的、此刻正缓缓亮起诡异光芒的眼睛,许久,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过。”阿月轻声说,声音飘忽,像在回忆某个久远的、痛苦的梦,“三年前,王后带我入塔,想用我的眼睛,找到姐姐的残魂。可我们没能进入塔心,只到了湖底,看见了那座阵枢。王后说,那是赫连决的命门,也是这座大阵……唯一的破绽。”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小小的、碧绿的玉佩。

      和王后那枚“同心珏”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剔透,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猫眼石般的光。

      是“子母同心珏”。

      是当年王后与永宁公主一人一枚,象征着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信物。而这一枚,是“子珏”,一直由阿月贴身佩戴,是王后留给她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守护。

      “这枚玉佩里,有王后一丝魂力。”阿月将玉佩轻轻按在陆沉舟染血的掌心,触手冰凉,可那冰凉深处,却有一丝奇异的、温润的暖,“用你的血,你的力,刺穿它。玉佩碎,王后留在里面的魂力会瞬间爆发,能暂时压制阵枢三息。三息内,毁了它,这座阵……就完了。”

      陆沉舟握紧玉佩。他能感觉到,玉佩深处那股微弱的、却坚韧的魂力,正与阿月身上某种奇异的、纯净的气息隐隐呼应。是血脉的呼应,也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阴谋的,最后的、也是最干净的救赎。

      “你会死。”他缓缓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这枚“子母同心珏”与王后性命相连,玉佩碎,王后魂力散,阿月体内与王后血脉相连的、那丝微弱的联系也会瞬间断裂。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阿月笑了。那笑容天真,却凄艳,像开到荼蘼、下一刻就要凋零的花。

      “我不怕。”她轻声说,抬手,轻轻拂过怀中猫咪柔软的皮毛,“王后养了我十年,待我如亲生。这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温暖的时光。现在,该我还她了。用我的命,换这座阵,换这座城,也换塔里那两个……王后最后牵挂的人,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陆沉舟,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流淌,是决绝,是悲伤,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爱慕的微光:

      “陆将军,你是个好人。这三年来,王后常提起你,说你是这污浊世间,最后一点干净的血性。所以,别死。活着,替王后,也替这天下……看着这场恩怨,有个了断。”

      话音落下,她转身,抱着小猫,一步步走向湖心深处。湖水没到她胸口,没到她脖颈,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陆沉舟,那目光里盛满了不舍、眷恋、骄傲,和深不见底的、无法言说的、刚刚萌芽就不得不掐灭的情愫。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湖中。

      湖水泛起一圈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只有她怀中小猫凄厉的哀鸣,在夜空里回荡,像一首悲伤的、诀别的挽歌。

      陆沉舟站在岩石上,死死握着那枚碧绿的玉佩,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玉佩深处那丝微弱的魂力,正随着阿月沉入湖底,而迅速变得滚烫,变得狂暴,像某种沉睡的、悲伤的火山,即将喷发。

      是王后最后的魂力。

      是阿月用生命点燃的、最后的、也是最干净的牺牲。

      也是这座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的阴谋,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救赎。

      他缓缓抬头,看向塔顶。那里,暗红的光芒已亮到极致,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橙的颜色。塔内,隐约传来更激烈的、令人心悸的轰鸣,是战斗已到了最惨烈、也最关键的时刻。

      没有时间了。

      陆沉舟缓缓抬手,将青龙刀横在身前。刀身那层黯淡的金色光晕,在玉佩滚烫的魂力刺激下,骤然亮到极致,像一道沉默的、宁折不弯的闪电,在夜色里劈开一道璀璨的、决绝的光。

      然后,他纵身,跃入湖中。

      朝着湖心正下方三丈,那座大阵的“阵枢”,那座十万怨魂炼化的、最邪恶的核心,也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破绽。

      义无反顾。

      ------

      塔顶。

      第七层。

      这里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片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空间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由白骨垒成的祭坛,坛上刻满密密麻麻的、亮到刺眼的血祭文。坛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缓缓搏动的心脏。

      是“巫神之心”。

      是赫连决用三百年时间,用十万怨魂,用无数活人鲜血,炼化的、血祭大阵最终的核心,也是巫神之力降临人间的、最后的容器。

      此刻,那颗心脏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庞大的邪恶波动。波动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震颤,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是赫连决。

      他依旧穿着那身绣满诡异符文的黑袍,可那黑袍已破败不堪,露出底下干枯如柴、布满狰狞伤口的身体。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渗着暗金色的血,可那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疯狂而贪婪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祭坛下方,那条狭窄的石阶入口,等待着,那最后两个祭品的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慢,很沉,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像两尊从地狱爬出的、复仇的恶鬼,正一步一步,踏向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终点。

      终于,两道身影,出现在入口。

      是萧烬和明曦。

      他们走得很慢,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可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萧烬周身那些金色的纹路已蔓延到发梢,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种诡异的、非人的金色,可那双眼睛,在金色纹路的缝隙间,却依旧燃烧着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是最后一丝神智,在疯狂边缘,岌岌可危的挣扎。

      而明曦,握着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紧握着发间那支金簪。簪身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可簪头那锋利的云纹边缘,却亮起一线锐利的、几乎要刺破黑暗的寒芒。她眉心的凤印已亮到极致,将她整张脸映得一片圣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两人并肩,踏入塔顶。

      然后,他们看见了赫连决。

      也看见了,祭坛上那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

      空气,骤然死寂。

      只有那颗心脏搏动的、沉闷的声响,和三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像一首血腥的、疯狂的、末日降临的挽歌。

      许久,赫连决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你们终于……来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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